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4章 晉江文學城 似是故人來

似是故人來

黃櫻五十歲這年, 謝晦從朝廷權力中樞功成身退,領了知天雄軍、節度使兼侍中的職銜,知大名府。

這是大宋“使相”待遇, 賜予元老重臣, 相當於後世退休返聘。

至此,謝晦那令無數讀書人豔羨的為官生涯畫上了圓滿句號。

他的仕途, 從狀元郎始, 由“使相”結束, 一生順遂, 深得帝心,造福百姓無數,是大宋百姓眼裡的千古賢相。

與此同時, 黃家的生意也進一步擴張,涉及民生方方面面。

除了高產的硬紅小麥種植, 還涉及很多農產品的初加工,旗下無數作坊、農莊、酒樓、食肆,遍佈國境, 為每一處城鎮提供許多就業崗位。

很多忍飢挨餓的家庭、無處可去的婦人、幼童,往往能在這裡找到一份工,透過自己的勤勞,改變處境, 慢慢過上正常人、甚至遠超正常人的生活。

黃家主做飲食、釀酒等生意, 無數養乳牛的人家、種糧的人家,養魚、養蝦的人家為他們供應食材,其生意涉及無數人的生計,儼然深入家家戶戶。

四五十年,黃家已是大宋人人熟知的商號。

這日, 黃櫻與謝晦白日在大名府街上閒逛。

他們如今已經退了休,手下之事皆已託付給了下一代,只頤養天年,去看每一日的風景。

謝晦戴黑色幞頭,鬢髮已經花白,卻絲毫不損一身氣度,越發仙風道骨。

黃櫻呢,她頭髮也花白了,臉上不可避免添了皺紋。

但她眼睛很明亮,總是帶著笑,讓人有些恍惚她的年齡。

今兒天氣不好,下著雨。

黃櫻早上澆花時突然想起家裡小丫鬟們說過的那一家饅頭鋪子,風風火火便要去吃。

謝晦怕下雨路滑,攔了她一攔。前兩年黃櫻摔過一跤,當時腳踝脫臼,歇息一段日子治好了,沒過多久,卻又脫臼了。

郎中叮囑她萬萬小心,她那兩次脫臼的踝骨很容易便會再次脫臼。

從那以後,謝晦和家中小輩都盯著她,這也不許那也不許。

再加上到底上了年紀,許多東西也不能多吃,許多地方不再想去便能去。

她深感浪費了人生中很多好日子,從此養成了想到甚麼便去做的性子。

謝晦拿她沒轍,撐著一柄天青色油紙傘,牽著她的手一起去。

走到半路,雨果真下大了,“噼裡啪啦”砸下來,行人紛紛奔跑閃躲。

雨水打溼了他們的衣襬,砸在傘上,像下了冰雹。

黃櫻卻很高興。

這是大名府的夏日,七夕剛過,中元未至。

街道兩旁撐著青色布傘的小販手忙腳亂地遮擋瓜果。

青石板上,水“嘩啦啦”流向兩邊溝渠,渠水裡飄著鳧雁、鵝鴨,小孩子興奮地從房屋裡跑出來,笑得“咯咯咯”踩水玩兒,婦人拿著棍子在後頭追著打。

黃櫻彎腰撿起隨著雨水飄來的兩片兒荷葉。

謝晦一把將她攙起來,無奈,“雨大路滑,娘子別亂動了。”

“給你!”黃櫻將一個荷葉兒給他,笑得眉眼彎彎。

她已經不再年輕,歲月帶走了無所不能的身體,染白了她的頭髮,在她眼角眉梢鐫刻出紋路。但她眼裡的光亮卻從不曾改變。

一如初見。

謝晦垂眸,伸手抹去她眉頭濺上的水珠,沒有接過荷葉兒,而是握住了她的手,連那兩片兒荷葉一同握著。

黃櫻笑著道,“定是昨兒七夕,小兒效仿磨喝樂玩丟下的。”

她晃著謝晦的手,鞋履溼透了也很高興,四處瞧著大名府街上人物百態,目光被前頭一對年輕人吸引。

謝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怔了一下。

大雨瓢潑,一個小娘子和一個郎君從街上跑來,那小娘子撿了兩片兒荷葉,分給那郎君一片,兩個人頂著綠荷葉兒跑到屋簷下,擠在人群裡躲雨。

他視線掃過郎君剋制地瞧向那娘子的目光,不由失笑。

黃櫻也看見了,她笑著感慨,“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是崔府君生日,也是這樣大的雨,咱們也是這樣頂著荷葉兒躲雨呢。”

她看向謝晦,他手中油紙傘只遮在她身上,他自個兒半邊青色圓領袍都洇溼了。

她踮腳將傘挪過去些,唸叨道,“謝三!你怎又這樣,前幾日是誰著了涼發熱了?”

謝晦收回視線,看著黃櫻臉上生氣的樣子,想起那場雨,他被她牽著衣袖,聞見她頭髮上桂花香氣,大雨瓢潑,他屏著呼吸,所有情緒糾纏在心裡,少年的心無限渴望,又無限痛苦。

他笑,“太陽很快便出來了。”

並轉移話題,“娘子,到了。”

黃櫻扭頭一瞧,旁邊一家擠在巷子中的小店,青布幌子教雨水打溼,耷拉下來,隱約辨得出一個“吳”字。

店面極小,瞧得出是一家鋪子隔成了三塊兒,賃給三家做不同吃食的小販。

她想吃的那家饅頭店門口,正有個老婆婆忙碌著撿饅頭。

這般大雨,來來回回的人竟也不少。

店裡沒有地方,行人買了便拿走了。有的迫不及待掰開來吃,一臉滿足,光瞧著便很好吃。

那老婆婆腰間繫著青花手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茍,動作麻利,嗓門很大。

她旁邊是個老頭兒,正動作快速地包餡兒。

兩個人配合默契,全程一句話也不說,任誰也瞧得出他們感情好。

黃櫻如今做甚麼都不急,很認真對待每一個瞬間。她覺得這雨下得有意思,躲雨的人有意思,那賣饅頭的婆婆也有意思,便跟謝晦站在屋簷下等別人先買。

他們等雨停,說些閒話。

“允哥兒調任澶州,他家孫媳婦估摸著快要生了。”黃櫻算著日子,“三郎替我記著日子,我怕忘了,到時派人去探望。”

謝晦“嗯”了一聲兒,想起黃櫻近來記性不大好,皺了皺眉,“此事猷哥兒會料理,娘子不必操心這些。”

他將黃櫻攬進懷裡,怕她冷。

迎面有個穿緋紅袍的官員似是認出了他們,急急忙忙提著衣襬上前行禮,“見過謝相公,不知相公在此,下官失禮。”

謝晦頷首,聲音一貫的平靜淡漠,“無妨,你自去忙。”

那官員知道這位相公的性子,看了一眼被他呵護著的夫人,走出一段距離,不禁感慨,謝含章這樣的人物,竟當真兩袖清風,一往情深,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位相公與夫人的閒話大宋百姓無不津津樂道。

他想到方才看見的畫面,——謝晦仔細地替那位夫人擦去髮絲上的水珠,神色專注。

世上有權有勢的男人誰不妻妾成群?

謝相公真是權貴家的一朵奇葩。他十年寒窗,為的不就是高官厚祿、賢妻美妾麼?世上竟有這樣的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黃櫻沒有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謝晦當了許多年的宰相,京官、進士,大都認得他。

如今雖在大名府當掛名使相,底下官員也都是見過他的。

這樣的事兒很常見。

她笑道,“猷哥兒進了戶部,如今怕是正忙,他與雲娘兩個又鬧得那般,我瞧著一團亂麻,你這當爹爹的也不好生教一教他。怕是要有苦頭吃。”

她也沒想到,猷哥兒從來穩重懂事的一個人,能做出搶朋友妻這種事兒。

雲娘原先是與猷哥兒同窗定下婚約之人,猷哥兒具體在其中做了甚,黃櫻沒有細細詢問。但她知道雲娘傷心欲絕之下答應嫁給謝令猷。

猷哥兒那些時日當真很高興。

可惜,沒有多久,雲娘得知那未婚夫做錯事竟有謝令猷在其中插手,如今遷怒於他,恨他入骨。

黃櫻想到這兒,不由笑著看了謝晦一眼。

謝晦聲音平靜,“他做錯的事兒,自然要承擔後果。還是我們太縱著他了些,受些挫折也好。”

黃櫻凡事都看得開,兒孫的這些事兒在她看來,不過是人生的經歷,是好是壞都要跨過去才算,她沒有甚麼可擔心的。

兩個孩子在充滿愛、安全感的氛圍里長大,黃櫻和謝晦的感情,教會他們如何去愛,他們有很多很多愛,喜歡一個人便是百倍的喜歡。

謝令猷到底還是不如他爹,黃櫻嘆氣。

長大以後,她和謝晦凡事兒讓他們自個兒做主,只有他們打不定主意來求幫忙時,他們才會插手。

她搖搖頭,“猷哥兒也罷了,咱們靈姐兒的性子也夠無法無天的。近來汴京那邊又有御史參她了罷?”

謝晦笑了笑,“沒甚麼不好,靈姐兒吃不了虧便好。”

黃櫻笑著搖搖頭,說歸說,她對靈姐兒卻比謝晦還溺愛。

靈姐兒的性子,她的縱容是主要原因。

一個在蜜罐里長大的小妮子,難免驕縱些,很少人能欺負到她頭上。從小到大,她沒少闖禍,黃櫻盡給她收拾爛攤子了。

如今她和寧姐兒分掌著黃家生意,一年到頭穿著郎君服四處跑,心都野了。

有時候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是遇見賭鬼典妻將人揍一頓,便是碰上醉鬼打妻兒,將人打個半死。

事情積攢多了,名聲也傳開了。原本絡繹不絕上門的官媒也不見了。

連御史竟也有所耳聞,將她當謝晦的把柄參了上去。

黃櫻有時候恨鐵不成鋼,“你便不能忍一忍,做得神不知鬼不覺麼?”

小丫頭仰頭道,“如今便不是我做的,也傳成我做的,我有甚麼法子,哎,都怪我太出名!”

她還挺驕傲,黃櫻看她那副得意的模樣兒,真是哭笑不得。

不過,黃櫻心裡還是很高興。

雨停了,饅頭鋪兒門前人也散了。

謝晦牽著她過去。

黃櫻抬頭瞧,老婆婆手裡動作麻利,一邊撿饅頭一邊笑道,“咱們鋪兒開了三十年啦,在大名府,喝酒上黃家酒樓,吃糕餅去黃家糕餅,用膳上黃家分茶,這吃饅頭呢,便是老吳家饅頭鋪兒最出名!”

黃櫻笑,“有勞,每一樣兒各撿一個來。”

老婆婆不由抬頭看了她一眼,笑道,“好——”

低下頭去了,她動作一頓,又抬頭看了黃櫻一眼,視線在她臉上細細掃過,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謝晦。

謝晦視線看來,她忙低下頭去,動作麻利。

“娘子拿好——”

黃櫻笑著接過,給了錢,和謝晦轉身離開。

“碧兒——”後頭傳來老頭喊人的聲音。

老婆婆應了一聲兒,“好了。”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黃櫻和謝晦離開的方向,旁邊傳來客人催促的聲音,“婆婆,我要的香蕈的,你撿錯了!”

黃櫻隱隱覺得“碧兒”這名兒耳熟,卻想不起,失笑,懷疑自個兒記性又不好了,不由搖搖頭。

她掰開那道香蕈雞肉饅頭,聞到好香的味道,不由吸了口氣,“皮兒也發得好,餡兒也多,味道也好,難怪生意好。”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候挑著擔子賣饅頭的歲月。

當真是好多年前呢。

太陽出來了,小販們忙碌著晾開被雨淋溼的瓜果菜蔬,市井裡一片喧譁。

她咬了一口饅頭,喃喃,“好熟悉的味兒。”

她給謝晦嘗,謝晦低頭咬了一口,神情一怔,恍惚也想起以前,“是很像。”

那時候天總是黑漆漆的,寒風呼嘯,小娘子挑著擔兒,笑盈盈地沿街唱賣。

謝晦回頭,鬼使神差站住腳,視線掃過她皸裂的手,忍不住去看她臉上的笑。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乾淨利落,不知怎麼,他移不開眼睛。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來晚了接下來幾天評論區都會掉落紅包補償大家呀~

男女主古代的日常到這裡就結束了,明天開始更現代if線,我老早就想寫了

大概劇情:黃櫻在國外留學期間斷供,出門還遇到碰瓷的五歲小乞丐喊她“媽媽”。

她:離了大譜。

但是,她發現這小乞丐指著謝家那位太子爺說那是他“爹”。

她看著一籌莫展的學費,再看看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若有所思。

在國外讀博的謝含章遇上一個碰瓷的女人,還帶著一個五歲小孩兒,跌倒在他車前,教唆那小孩兒喊他“爸爸”。

他:……

後來,他對著親子鑑定,遲遲無法說出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