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豬吃老虎
小寶出生那日正是七夕。
那一年大寶八歲了。
或許是第二胎的原因, 不論是懷孕期間,還是生產,都很順利。
這讓黃櫻有種錯覺, 這個孩子應當很乖巧。
但實際上, 跟大寶比起來,小寶堪稱混世魔王。
黃櫻那時候剛生產, 身體很虛, 孩子晚上放在旁邊屋裡, 由奶孃看著。
小寶非常粘人, 剛出生那半年,謝晦每日半夜裡聽見哭聲,都起身去哄寶寶。
這個寶寶很認人, 前前後後換了十來個奶孃,都沒法子, 必須黃櫻和謝晦才哄得住。
一連數月,謝晦晚上將孩子哄睡,再回來陪她, 他眼下青色透過薄薄的肌膚,愈來愈深。
一日,黃櫻可以下地了,她在屋裡溜達, 奶孃抱著小寶跟著她。
謝晦下值回來, 手裡牽著下了學的大寶。
黃櫻看見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濃重的黑眼圈,不由笑,“三郎這眼下青得喲,其他相公可打趣你了?”
謝晦失笑,“娘子料事如神。”
大寶忙跑來, “孃親——”
他本來嘰嘰喳喳跟爹爹說些學堂裡的事兒,這時候見了妹妹,想起自個兒當了哥哥,忙穩重下來,小大人似的,爬到椅子上,教奶孃將妹妹抱給他瞧。
奶孃笑著道,“是,小郎君。”
大寶打眼瞧去,襁褓裡的嬰兒睜著烏黑水潤的眼睛,水洗過一般清澈明亮,肌膚嫩得像水,小嘴粉粉的,像花瓣兒,手臂一節一節,如胖藕。
他倒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指,好軟,好熱!
小寶吹出一串泡泡,烏黑的眼睛看向他,小嘴嘰裡咕嚕,他喜道,“娘,妹妹好生可愛呀!”
謝晦扶著黃櫻走了兩圈,讓她坐下。
黃櫻笑道,“是呀,妹妹很可愛。”
她拿帕子擦了擦大寶滿頭的汗,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惹來小孩彆扭的閃躲,“娘。”
大寶又長兩歲,在某些方面越發小大人似的。
上一回黃櫻在外頭喚大寶,他彆扭道,“娘,大寶好幼稚哦,在外頭要喚大名的。”
黃櫻失笑,只得依了他。
大寶稀罕地逗妹妹玩。這是他近來最愛做的事兒。
這幾日在學堂裡,他沒少跟人說他有了一個妹妹,小小的,軟軟的,可漂亮了。
崔淳跟他一起來瞧過,回去跟謝敏撒嬌,說,“大寶有妹妹,我不管,我也要妹妹!”
當時崔瓊剛下值,聞言,腳下一頓。
謝敏的聲音透過窗子,水一般傾瀉出來,溫和平靜,卻淡淡的,“大寶有甚麼你都要不成?旁的便罷了,妹妹是萬萬沒有的,趁早歇了心思。”
崔瓊看了丫鬟婆子一眼,眾人噤聲。
……
小寶的性子小時候便初見端倪,三歲前謝晦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黃櫻看他實在辛苦,說好了跟他換著來,但她往往還未清醒,謝晦已經拍了拍她,將她哄睡了。
她隱隱約約能聽見孩子的哭聲,很快,謝晦低沉柔和的聲音響起,那哭聲便漸漸停歇。
再醒來,身邊是空的,謝晦不知何時上朝去了。
她揉了揉眉頭,幸好這個孩子來得晚了些,黃家生意進入平穩階段,若是前兩年她在江南開拓的時候來,她恐怕會很愧疚。
白日裡,她一邊處理店裡生意,一邊陪著小寶。
晚上,她和謝晦輪流陪兩個小孩,不會偏心哪一個,也會更注意大寶一些,怕他心裡有失落和委屈。
到了兩歲上,小寶長得仙女似的,漂亮極了,有一雙跟她爹爹一樣的眼睛,紫葡萄似的,睫毛濃密捲翹,說話稚聲稚氣,從小就聰明。
只是這孩子格外嬌氣,格外挑剔,還有潔癖。
黃櫻覺得太嬌氣了些,請了習武的師傅教她。
一開始,她每日都哭,後來大寶心疼妹妹,跟她一起練,不知怎麼,一個春日下來,已經很有模有樣了。
雖然還是嬌氣了些,但不至於連路都不走,要教人揹著抱著了。
前幾年祖母去世前,將她所有東西都留給了小寶,還留了一處舊宋門裡的宅子,教謝相公同意謝晦搬出府邸去。
沒多久,祖母去世。
黃櫻頭一回見謝晦紅了眼睛。
她陪著謝晦,抱著他,他那麼高大的人,脊背彎曲,無聲無息,淚水落在她脖頸裡。
她也很難過,眼睛不自覺流下淚來。兩個人抱著大寶和小寶,捱過那個寒冬的漫漫長夜。
自那以後,謝晦身上多了一分孤寂,黃櫻花了許多時間哄他開心,如今才恢復了許多。
她們一家四口住在舊宋門,每月初一十五到昭德坊請安。
謝相公和大娘子已然老了許多,每次見面都很和氣,其樂融融,彷彿早已不記得那些對謝晦的虧欠。
小寶長到六歲上時,已經是個漂亮小娘子了。
她是爹孃捧在掌心的珍寶,還有個護短的哥哥,有很多很多人疼愛,從小在蜜罐裡泡大,生來就含著金湯匙。
除了習武吃了些苦頭,最苦的事兒可能就是娘不讓她每日吃糕餅罷。
大寶,——謝令猷十四歲了,黃櫻如今瞧見他,有時候真要恍惚,簡直跟他爹爹當年一模一樣。
他小時候分明很活潑,如今竟也是個清冷沉默的性子,只有對妹妹會沒轍,當然,黃櫻要是逗他,他也會無奈,小大人似的,“娘。”
黃櫻嘀咕,“真是跟你爹學壞了!怎不學著點你娘,孃親多活潑呢!”
這兩個孩子都很聰慧,謝令猷如今已經升入太學,走的是跟他爹爹一樣的路。
黃櫻打算讓謝靈綽打理生意,將一身本事都教給她。
謝晦前些年升了戶部侍郎。他的晉升之路一直很順利,前些日子兩個人還商量起孩子長大後要如何。
這日,外頭下了雪,小寶教謝敏帶去參加一個宴會,黃櫻好容易歇一日,巴不得待在家裡賞雪。
待耳邊清淨,她坐在爐火前,教人拿了料子,挑了玄黑的,打算替謝晦做一雙靴。
她很少做這些,以往都是繡個荷包、做個香囊哄他開心。昨兒晚上他忽然說翰林院新進來的一位官員,整日裡誇他家娘子心靈手巧,昨兒又穿了一雙新靴子來。
黃櫻失笑,當時裝作沒聽明白,今兒想起來,又覺得好笑。
謝晦如今也快四十,雖說歲月從不敗美人,年紀上漲,他反而更有魅力,但對她親手所作的東西的執念,這些年從來沒有變過。
那些褪色的香囊,他還要拿出來戴,黃櫻無奈,只得答應他做新的。
這還是她頭一回做鞋。
她請來針線人,從鞋底、鞋面,挨個兒學起。
半下午的時候,雪大了些,玉猧兒抖著雪進屋來,晃晃悠悠地到她腳邊趴下。
玉猧兒也老了,眼睛看不清了,牙齒也掉光了,有時候不認得人。
黃櫻摸了摸小狗,聽著爐火轟隆隆的聲音,縫著手裡的一針一線。
“娘子。”簾子掀開,冷風呼嘯,金蘿揭開頭上兜帽,急急走進來。
黃櫻失笑,“出了甚麼事兒?能讓金蘿這樣急?”
金蘿表情很怪,黃櫻意識到出了事,不由坐起來,“小寶呢?元娘可說何時回來?”
“娘子,小寶在外頭傷了人。”
“啊??她傷了人?”
“是。”
黃櫻鬆了口氣,“傷了誰?”
這便是金蘿為難的地方,她道,“柔儀公主府上小世子。”
柔儀公主,便是先前趙王府郡主趙昭兒,官家前兩年封了公主。
黃櫻沒放在心上,擺擺手,“她一個六歲小孩兒,那小世子得有十歲了罷?柔儀公主總不能跟她計較?”
金蘿為難道,“小寶將小世子胳膊摔折了。”
“啊??”黃櫻唬了一跳,趕緊放下手中鞋面,忙要更衣,“前因後果你與我說來,元娘在那裡,總不能教小寶吃了虧?”
“是,有宰相夫人在,兩家都是東京城裡有頭有臉的,柔儀公主自然要給面子。這事兒怪奴沒看住小娘子,待聽見小世子哭聲,已然至此了。奴問了小娘子,小娘子的脾性娘子是知曉的,她不說,奴實在沒法子。”
黃櫻坐著轎子到了門上,謝晦身邊一個長隨氣喘吁吁下了轎,忙上前道,“大娘子且慢,小娘子的事兒相公已聽說了,這會子已去宰相府,託奴回稟娘子,雪天路滑,娘子且安心在府裡,相公定會將小娘子全須全尾帶回來。”
黃櫻看了看路上大雪,嘆了口氣,“好。”
她怎麼會察覺不到謝晦刻意的阻攔呢?這都多少年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謝晦還沒忘記。
她無奈,這人在官場上聰明得可怕,在感情裡卻又處處提防小心。
這些年她連杜榆的面兒都沒見過。
她倒也不擔心柔儀公主能將小寶怎麼樣。這些年她也聽說過幾句柔儀公主,性子跋扈了些,卻也不是蠻不講理的。
兩家家世,真論起來,還真不好說誰更不好得罪些。
她只是擔心小寶,這幾年習武,是有些武力,不過才六歲,也就比尋常孩子腿腳伶俐些,力氣大些,平日淘氣歸淘氣,並不是狠辣的性子,不至於要傷人。
她拿起鞋面縫了幾針,實在心煩意亂,便收了起來,估量著謝晦快回來了,先教灶房將晚膳備好。
沒一會兒,她聽見小寶嘰嘰喳喳的聲音,從窗外看去,謝晦正抱著小寶,旁邊跟著大寶,從迴廊裡穿過。
小寶臉上笑嘻嘻的,看起來不傷心。
黃櫻眉頭一皺。
看見孃親,小寶縮了縮脖子,乖乖從爹爹懷裡下來,仰頭走到她跟前,乖巧道,“娘。”
黃櫻看了一眼謝晦。
謝晦摸摸小寶的頭,“小寶不是故意的。”
“真的?”
小傢伙立即道,“真的,我只推了他,他便摔倒了,他好弱不禁風哦。”
黃櫻鬆了口氣,“你力氣大,不能怪人家,你要仔細些,胳膊摔斷好疼的。”
“小寶說抱歉了呀。”小傢伙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黃櫻不贊同地皺了皺眉。
小傢伙到底知道這事兒不對,很有些心虛,低下頭,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黃櫻都不知道這鬼靈精從哪裡學的,心一下子軟了。
她將小孩兒抱起,貼了貼她有些冰的臉,“為何要推他?”
說到這個,小寶氣呼呼道,“他說她孃親比我孃親好!”
“他渾說。我娘才最好!”
黃櫻看向謝晦,“公主府沒說甚?打發人送些賠禮去罷。”
謝晦“嗯”了一聲兒,“已吩咐了下去。小寶道了歉,公主便沒說甚麼。”
事實上,謝晦很清楚,趙昭兒比他更害怕杜榆碰見黃櫻。
她來的時候,顯然生了很大氣,真見了小寶,卻只顧著要走。
見來的是謝晦,才鬆了口氣,刺了他兩句,氣呼呼帶著小世子走了。
自打這事兒以後,黃櫻很有些猶豫還要不要小寶再習武。
但小寶好像很喜歡這種對抗運動。
她跟師傅打得有模有樣,每回眼睛裡都有光。
黃櫻也喜歡她野心勃勃、滿是征服欲的目光。便繼續教她學了。
只是平日裡教她生命的脆弱,教她同理心,引導她學會易地而處,知道別人的不易。
就這樣一日一日看著她成長,從一個小蘿蔔頭兒,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黃櫻對這個小丫頭的性子,既滿意又無奈。
滿意的是,她當真如她所期望的那樣,會爭、會戰,對自個兒充滿自信,小小年紀,已經很有主見,很是有個性。
無奈的是,小傢伙長得一副嬌滴滴的模樣兒,看起來漂亮、弱不禁風,實則都是裝的,惹了她,能一腳將人踢飛。
黃櫻有一回撞見,唬了一跳,她得意地說,“這叫扮豬吃虎,爹教的。”
黃櫻回頭便找謝晦算賬,罰他半月睡書房。
比起小寶的古靈精怪,大寶只是越發像謝晦年輕的時候。
黃櫻時常懷疑,這會不會也是個扮豬吃虎的,私下裡不知是不是偷偷看畫本子呢?
去歲,謝晦又升了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宰相。
黃櫻看著他,時常覺得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嫉妒的。
謝晦這晉升之路,不知是古今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出將入相”的完美理想。
她這個宰相夫人也跟著水漲船高,各家拜帖流水般遞來,她只是頭疼。
謝晦見她煩惱,只笑,“升官不是為了給娘子添堵,不想去拒了便是。”
黃櫻搖搖頭,他們夫妻一體,她也要替謝晦考慮。
偶爾也會挑一兩家答應。
這些煩惱事只是其一。
還有更讓她頭疼的,——大寶和二寶的婚事。
她不急,卻有人急。
他們家謝令猷中了舉人,儼然是又一個謝晦,東京城裡不知多少家盯著。
小寶在外人跟前總裝得一副嬌氣模樣兒,那張漂亮的臉小時候便引得隔壁兩家的小郎替她打架,如今光是每日拜訪的媒人,都能教黃櫻鬱悶。
她只交待門上,一概拒了便是。
他們家小寶才十三歲,還是個寶寶呢,虧那些人敢。
這日,她正在午睡,迴廊裡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兒,“娘子,不好了。”
黃櫻失笑。
她嘆了口氣,“小寶又闖了甚麼禍?”
謝靈綽身邊的小丫鬟臉色都白了,急道,“稟大娘子,小娘子跟人打起來了。”
黃櫻捏了捏眉頭,“這回是跟誰?”
“柔儀公主府上世子爺。”
“誰?”
“稟大娘子,是,是柔儀公主府上世子爺。小娘子將世子爺牙打掉了。”
黃櫻扶了扶額頭,“備車。”
她換了衣裳往外走,“為何打起來?”
“不是小娘子的錯,那世子爺故意挑釁,小娘子才生氣的。”
黃櫻知曉靈姐兒的性子,這些年更喜歡扮豬吃虎耍人玩兒,真動手,那得是不好玩了,很生氣了。
這世子爺也夠倒黴的,小時候摔折了胳膊,長大了打掉牙。
她還有些猶豫,倒不是怕碰上杜榆或柔儀公主,她怕謝晦的醋勁兒過不去。
這麼多年沒見過杜榆,他都能私底下暗暗較勁兒,真見了,想想還要哄謝晦,她就頭疼。
這小丫頭!回頭教她爹收拾。
她一看見那張小臉就說不出狠話。
謝靈綽今兒來黃家酒樓,撞見幾個紈絝子弟挑事兒。
一會兒說今兒酒不好喝,要最會調酒的來。調酒的去了,他們將人羞辱一頓,“就這手藝?糊弄本衙內?今兒不換你們掌櫃的來,本衙內砸了你這酒樓!”
一會兒嫌棄琴彈得不好。
一會兒又要外頭大堂裡跳舞的到他們閣子裡跳給他瞧。
這酒樓是大舅舅在管,舅舅從小寵她。她聽見那幾個人還敢罵舅舅,笑得越發好看,將準備進去捱罵的調酒師拽住,接過他手裡盤子,自個兒進去了。
她倒了酒,在幾個人笑嘻嘻的目光裡,笑得越發和氣,反手就將酒潑在他們臉上。
既然都得罪了,乾脆教訓一頓好了。
她捋起袖子,便將幾個人收拾了一頓。
只不過旁邊還有個喝醉了睡著的,她生著氣,也沒放過,一拳頭砸下去,將他牙打掉了一顆。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人竟是小時候那個害她捱罵的小世子。
他那小廝哭喪似的鬼哭狼嚎,教她一腳踹倒。
氣是出了,但想到一會兒娘要生氣,她又頭疼起來。
黃櫻到時,便見小丫頭以手支頤,坐在桌上,垂眸深思。
旁邊幾個摞在一起的紈絝子弟。
她旁邊還坐著一個青年,滿手血,笑得傻呵呵的,“沒事兒,沒事兒。”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