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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晉江文學城 扮豬吃老虎

扮豬吃老虎

小寶出生那日正是七夕。

那一年大寶八歲了。

或許是第二胎的原因, 不論是懷孕期間,還是生產,都很順利。

這讓黃櫻有種錯覺, 這個孩子應當很乖巧。

但實際上, 跟大寶比起來,小寶堪稱混世魔王。

黃櫻那時候剛生產, 身體很虛, 孩子晚上放在旁邊屋裡, 由奶孃看著。

小寶非常粘人, 剛出生那半年,謝晦每日半夜裡聽見哭聲,都起身去哄寶寶。

這個寶寶很認人, 前前後後換了十來個奶孃,都沒法子, 必須黃櫻和謝晦才哄得住。

一連數月,謝晦晚上將孩子哄睡,再回來陪她, 他眼下青色透過薄薄的肌膚,愈來愈深。

一日,黃櫻可以下地了,她在屋裡溜達, 奶孃抱著小寶跟著她。

謝晦下值回來, 手裡牽著下了學的大寶。

黃櫻看見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濃重的黑眼圈,不由笑,“三郎這眼下青得喲,其他相公可打趣你了?”

謝晦失笑,“娘子料事如神。”

大寶忙跑來, “孃親——”

他本來嘰嘰喳喳跟爹爹說些學堂裡的事兒,這時候見了妹妹,想起自個兒當了哥哥,忙穩重下來,小大人似的,爬到椅子上,教奶孃將妹妹抱給他瞧。

奶孃笑著道,“是,小郎君。”

大寶打眼瞧去,襁褓裡的嬰兒睜著烏黑水潤的眼睛,水洗過一般清澈明亮,肌膚嫩得像水,小嘴粉粉的,像花瓣兒,手臂一節一節,如胖藕。

他倒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指,好軟,好熱!

小寶吹出一串泡泡,烏黑的眼睛看向他,小嘴嘰裡咕嚕,他喜道,“娘,妹妹好生可愛呀!”

謝晦扶著黃櫻走了兩圈,讓她坐下。

黃櫻笑道,“是呀,妹妹很可愛。”

她拿帕子擦了擦大寶滿頭的汗,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惹來小孩彆扭的閃躲,“娘。”

大寶又長兩歲,在某些方面越發小大人似的。

上一回黃櫻在外頭喚大寶,他彆扭道,“娘,大寶好幼稚哦,在外頭要喚大名的。”

黃櫻失笑,只得依了他。

大寶稀罕地逗妹妹玩。這是他近來最愛做的事兒。

這幾日在學堂裡,他沒少跟人說他有了一個妹妹,小小的,軟軟的,可漂亮了。

崔淳跟他一起來瞧過,回去跟謝敏撒嬌,說,“大寶有妹妹,我不管,我也要妹妹!”

當時崔瓊剛下值,聞言,腳下一頓。

謝敏的聲音透過窗子,水一般傾瀉出來,溫和平靜,卻淡淡的,“大寶有甚麼你都要不成?旁的便罷了,妹妹是萬萬沒有的,趁早歇了心思。”

崔瓊看了丫鬟婆子一眼,眾人噤聲。

……

小寶的性子小時候便初見端倪,三歲前謝晦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黃櫻看他實在辛苦,說好了跟他換著來,但她往往還未清醒,謝晦已經拍了拍她,將她哄睡了。

她隱隱約約能聽見孩子的哭聲,很快,謝晦低沉柔和的聲音響起,那哭聲便漸漸停歇。

再醒來,身邊是空的,謝晦不知何時上朝去了。

她揉了揉眉頭,幸好這個孩子來得晚了些,黃家生意進入平穩階段,若是前兩年她在江南開拓的時候來,她恐怕會很愧疚。

白日裡,她一邊處理店裡生意,一邊陪著小寶。

晚上,她和謝晦輪流陪兩個小孩,不會偏心哪一個,也會更注意大寶一些,怕他心裡有失落和委屈。

到了兩歲上,小寶長得仙女似的,漂亮極了,有一雙跟她爹爹一樣的眼睛,紫葡萄似的,睫毛濃密捲翹,說話稚聲稚氣,從小就聰明。

只是這孩子格外嬌氣,格外挑剔,還有潔癖。

黃櫻覺得太嬌氣了些,請了習武的師傅教她。

一開始,她每日都哭,後來大寶心疼妹妹,跟她一起練,不知怎麼,一個春日下來,已經很有模有樣了。

雖然還是嬌氣了些,但不至於連路都不走,要教人揹著抱著了。

前幾年祖母去世前,將她所有東西都留給了小寶,還留了一處舊宋門裡的宅子,教謝相公同意謝晦搬出府邸去。

沒多久,祖母去世。

黃櫻頭一回見謝晦紅了眼睛。

她陪著謝晦,抱著他,他那麼高大的人,脊背彎曲,無聲無息,淚水落在她脖頸裡。

她也很難過,眼睛不自覺流下淚來。兩個人抱著大寶和小寶,捱過那個寒冬的漫漫長夜。

自那以後,謝晦身上多了一分孤寂,黃櫻花了許多時間哄他開心,如今才恢復了許多。

她們一家四口住在舊宋門,每月初一十五到昭德坊請安。

謝相公和大娘子已然老了許多,每次見面都很和氣,其樂融融,彷彿早已不記得那些對謝晦的虧欠。

小寶長到六歲上時,已經是個漂亮小娘子了。

她是爹孃捧在掌心的珍寶,還有個護短的哥哥,有很多很多人疼愛,從小在蜜罐裡泡大,生來就含著金湯匙。

除了習武吃了些苦頭,最苦的事兒可能就是娘不讓她每日吃糕餅罷。

大寶,——謝令猷十四歲了,黃櫻如今瞧見他,有時候真要恍惚,簡直跟他爹爹當年一模一樣。

他小時候分明很活潑,如今竟也是個清冷沉默的性子,只有對妹妹會沒轍,當然,黃櫻要是逗他,他也會無奈,小大人似的,“娘。”

黃櫻嘀咕,“真是跟你爹學壞了!怎不學著點你娘,孃親多活潑呢!”

這兩個孩子都很聰慧,謝令猷如今已經升入太學,走的是跟他爹爹一樣的路。

黃櫻打算讓謝靈綽打理生意,將一身本事都教給她。

謝晦前些年升了戶部侍郎。他的晉升之路一直很順利,前些日子兩個人還商量起孩子長大後要如何。

這日,外頭下了雪,小寶教謝敏帶去參加一個宴會,黃櫻好容易歇一日,巴不得待在家裡賞雪。

待耳邊清淨,她坐在爐火前,教人拿了料子,挑了玄黑的,打算替謝晦做一雙靴。

她很少做這些,以往都是繡個荷包、做個香囊哄他開心。昨兒晚上他忽然說翰林院新進來的一位官員,整日裡誇他家娘子心靈手巧,昨兒又穿了一雙新靴子來。

黃櫻失笑,當時裝作沒聽明白,今兒想起來,又覺得好笑。

謝晦如今也快四十,雖說歲月從不敗美人,年紀上漲,他反而更有魅力,但對她親手所作的東西的執念,這些年從來沒有變過。

那些褪色的香囊,他還要拿出來戴,黃櫻無奈,只得答應他做新的。

這還是她頭一回做鞋。

她請來針線人,從鞋底、鞋面,挨個兒學起。

半下午的時候,雪大了些,玉猧兒抖著雪進屋來,晃晃悠悠地到她腳邊趴下。

玉猧兒也老了,眼睛看不清了,牙齒也掉光了,有時候不認得人。

黃櫻摸了摸小狗,聽著爐火轟隆隆的聲音,縫著手裡的一針一線。

“娘子。”簾子掀開,冷風呼嘯,金蘿揭開頭上兜帽,急急走進來。

黃櫻失笑,“出了甚麼事兒?能讓金蘿這樣急?”

金蘿表情很怪,黃櫻意識到出了事,不由坐起來,“小寶呢?元娘可說何時回來?”

“娘子,小寶在外頭傷了人。”

“啊??她傷了人?”

“是。”

黃櫻鬆了口氣,“傷了誰?”

這便是金蘿為難的地方,她道,“柔儀公主府上小世子。”

柔儀公主,便是先前趙王府郡主趙昭兒,官家前兩年封了公主。

黃櫻沒放在心上,擺擺手,“她一個六歲小孩兒,那小世子得有十歲了罷?柔儀公主總不能跟她計較?”

金蘿為難道,“小寶將小世子胳膊摔折了。”

“啊??”黃櫻唬了一跳,趕緊放下手中鞋面,忙要更衣,“前因後果你與我說來,元娘在那裡,總不能教小寶吃了虧?”

“是,有宰相夫人在,兩家都是東京城裡有頭有臉的,柔儀公主自然要給面子。這事兒怪奴沒看住小娘子,待聽見小世子哭聲,已然至此了。奴問了小娘子,小娘子的脾性娘子是知曉的,她不說,奴實在沒法子。”

黃櫻坐著轎子到了門上,謝晦身邊一個長隨氣喘吁吁下了轎,忙上前道,“大娘子且慢,小娘子的事兒相公已聽說了,這會子已去宰相府,託奴回稟娘子,雪天路滑,娘子且安心在府裡,相公定會將小娘子全須全尾帶回來。”

黃櫻看了看路上大雪,嘆了口氣,“好。”

她怎麼會察覺不到謝晦刻意的阻攔呢?這都多少年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謝晦還沒忘記。

她無奈,這人在官場上聰明得可怕,在感情裡卻又處處提防小心。

這些年她連杜榆的面兒都沒見過。

她倒也不擔心柔儀公主能將小寶怎麼樣。這些年她也聽說過幾句柔儀公主,性子跋扈了些,卻也不是蠻不講理的。

兩家家世,真論起來,還真不好說誰更不好得罪些。

她只是擔心小寶,這幾年習武,是有些武力,不過才六歲,也就比尋常孩子腿腳伶俐些,力氣大些,平日淘氣歸淘氣,並不是狠辣的性子,不至於要傷人。

她拿起鞋面縫了幾針,實在心煩意亂,便收了起來,估量著謝晦快回來了,先教灶房將晚膳備好。

沒一會兒,她聽見小寶嘰嘰喳喳的聲音,從窗外看去,謝晦正抱著小寶,旁邊跟著大寶,從迴廊裡穿過。

小寶臉上笑嘻嘻的,看起來不傷心。

黃櫻眉頭一皺。

看見孃親,小寶縮了縮脖子,乖乖從爹爹懷裡下來,仰頭走到她跟前,乖巧道,“娘。”

黃櫻看了一眼謝晦。

謝晦摸摸小寶的頭,“小寶不是故意的。”

“真的?”

小傢伙立即道,“真的,我只推了他,他便摔倒了,他好弱不禁風哦。”

黃櫻鬆了口氣,“你力氣大,不能怪人家,你要仔細些,胳膊摔斷好疼的。”

“小寶說抱歉了呀。”小傢伙睜著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黃櫻不贊同地皺了皺眉。

小傢伙到底知道這事兒不對,很有些心虛,低下頭,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黃櫻都不知道這鬼靈精從哪裡學的,心一下子軟了。

她將小孩兒抱起,貼了貼她有些冰的臉,“為何要推他?”

說到這個,小寶氣呼呼道,“他說她孃親比我孃親好!”

“他渾說。我娘才最好!”

黃櫻看向謝晦,“公主府沒說甚?打發人送些賠禮去罷。”

謝晦“嗯”了一聲兒,“已吩咐了下去。小寶道了歉,公主便沒說甚麼。”

事實上,謝晦很清楚,趙昭兒比他更害怕杜榆碰見黃櫻。

她來的時候,顯然生了很大氣,真見了小寶,卻只顧著要走。

見來的是謝晦,才鬆了口氣,刺了他兩句,氣呼呼帶著小世子走了。

自打這事兒以後,黃櫻很有些猶豫還要不要小寶再習武。

但小寶好像很喜歡這種對抗運動。

她跟師傅打得有模有樣,每回眼睛裡都有光。

黃櫻也喜歡她野心勃勃、滿是征服欲的目光。便繼續教她學了。

只是平日裡教她生命的脆弱,教她同理心,引導她學會易地而處,知道別人的不易。

就這樣一日一日看著她成長,從一個小蘿蔔頭兒,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黃櫻對這個小丫頭的性子,既滿意又無奈。

滿意的是,她當真如她所期望的那樣,會爭、會戰,對自個兒充滿自信,小小年紀,已經很有主見,很是有個性。

無奈的是,小傢伙長得一副嬌滴滴的模樣兒,看起來漂亮、弱不禁風,實則都是裝的,惹了她,能一腳將人踢飛。

黃櫻有一回撞見,唬了一跳,她得意地說,“這叫扮豬吃虎,爹教的。”

黃櫻回頭便找謝晦算賬,罰他半月睡書房。

比起小寶的古靈精怪,大寶只是越發像謝晦年輕的時候。

黃櫻時常懷疑,這會不會也是個扮豬吃虎的,私下裡不知是不是偷偷看畫本子呢?

去歲,謝晦又升了參知政事、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宰相。

黃櫻看著他,時常覺得有些人生來就是讓人嫉妒的。

謝晦這晉升之路,不知是古今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出將入相”的完美理想。

她這個宰相夫人也跟著水漲船高,各家拜帖流水般遞來,她只是頭疼。

謝晦見她煩惱,只笑,“升官不是為了給娘子添堵,不想去拒了便是。”

黃櫻搖搖頭,他們夫妻一體,她也要替謝晦考慮。

偶爾也會挑一兩家答應。

這些煩惱事只是其一。

還有更讓她頭疼的,——大寶和二寶的婚事。

她不急,卻有人急。

他們家謝令猷中了舉人,儼然是又一個謝晦,東京城裡不知多少家盯著。

小寶在外人跟前總裝得一副嬌氣模樣兒,那張漂亮的臉小時候便引得隔壁兩家的小郎替她打架,如今光是每日拜訪的媒人,都能教黃櫻鬱悶。

她只交待門上,一概拒了便是。

他們家小寶才十三歲,還是個寶寶呢,虧那些人敢。

這日,她正在午睡,迴廊裡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兒,“娘子,不好了。”

黃櫻失笑。

她嘆了口氣,“小寶又闖了甚麼禍?”

謝靈綽身邊的小丫鬟臉色都白了,急道,“稟大娘子,小娘子跟人打起來了。”

黃櫻捏了捏眉頭,“這回是跟誰?”

“柔儀公主府上世子爺。”

“誰?”

“稟大娘子,是,是柔儀公主府上世子爺。小娘子將世子爺牙打掉了。”

黃櫻扶了扶額頭,“備車。”

她換了衣裳往外走,“為何打起來?”

“不是小娘子的錯,那世子爺故意挑釁,小娘子才生氣的。”

黃櫻知曉靈姐兒的性子,這些年更喜歡扮豬吃虎耍人玩兒,真動手,那得是不好玩了,很生氣了。

這世子爺也夠倒黴的,小時候摔折了胳膊,長大了打掉牙。

她還有些猶豫,倒不是怕碰上杜榆或柔儀公主,她怕謝晦的醋勁兒過不去。

這麼多年沒見過杜榆,他都能私底下暗暗較勁兒,真見了,想想還要哄謝晦,她就頭疼。

這小丫頭!回頭教她爹收拾。

她一看見那張小臉就說不出狠話。

謝靈綽今兒來黃家酒樓,撞見幾個紈絝子弟挑事兒。

一會兒說今兒酒不好喝,要最會調酒的來。調酒的去了,他們將人羞辱一頓,“就這手藝?糊弄本衙內?今兒不換你們掌櫃的來,本衙內砸了你這酒樓!”

一會兒嫌棄琴彈得不好。

一會兒又要外頭大堂裡跳舞的到他們閣子裡跳給他瞧。

這酒樓是大舅舅在管,舅舅從小寵她。她聽見那幾個人還敢罵舅舅,笑得越發好看,將準備進去捱罵的調酒師拽住,接過他手裡盤子,自個兒進去了。

她倒了酒,在幾個人笑嘻嘻的目光裡,笑得越發和氣,反手就將酒潑在他們臉上。

既然都得罪了,乾脆教訓一頓好了。

她捋起袖子,便將幾個人收拾了一頓。

只不過旁邊還有個喝醉了睡著的,她生著氣,也沒放過,一拳頭砸下去,將他牙打掉了一顆。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人竟是小時候那個害她捱罵的小世子。

他那小廝哭喪似的鬼哭狼嚎,教她一腳踹倒。

氣是出了,但想到一會兒娘要生氣,她又頭疼起來。

黃櫻到時,便見小丫頭以手支頤,坐在桌上,垂眸深思。

旁邊幾個摞在一起的紈絝子弟。

她旁邊還坐著一個青年,滿手血,笑得傻呵呵的,“沒事兒,沒事兒。”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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