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二三事
待到回京, 東京城還剩一點夏日尾巴。
御道兩邊河渠裡頭蓮荷競相開放,城中賣冰雪的擠滿了人。
都人多到城外涼亭、溪邊乘涼,浮瓜沉李, 以度暑熱。
黃家店鋪裡新上了大福, 放在小冰塊兒裡頭凍著,拿出來仍是冰冰涼涼的。
外皮軟糯, 內裡以當季杏子、桃子做的果醬與奶油混合打發, 佐以熟透的杏兒、桃兒, 一口咬下去, 麻薯皮兒奶香軟糯,果醬奶油酥軟沁涼,真是一口一個。
鋪子裡從早到晚排著隊, 爭相購買。
黃櫻簡直饞壞了,可惜孕婦忌諱生冷, 她肚子裡這個寶寶多災多難,她只得忍著,萬萬不敢吃。
這孩子性子有些活潑。
一開始害喜的勁兒折騰得她幾月不安生, 後來胎動也很頻繁。
她一回府,先去向祖母、大娘子請安。
祖母越發蒼老,黃櫻握著她的手,心裡總是有些難過。
祖母卻很高興, 李媽媽說老夫人胃口許久沒有這樣好了, 吃了一碗冷圓子,連盞蒸羊也用了小半盞。
謝晦伺候祖母睡下,這才扶著黃櫻出來。
元娘等各處來恭喜的人很不少。
也送來許多給小孩子用的物件兒。
元娘去歲誕下一子,今年抓周禮上捏的是一本書,兩家都很高興。
只是她跟崔蘊玉感情似乎有些問題。
上一回來, 元娘總是冷冷的,那崔蘊玉被她冷臉相待也是溫和平靜,不容置疑地將她接回府去了。
黃櫻搖搖頭,自家有自家的事兒,反正她家元娘是吃不了虧的人。
近來,謝晦一直在替孩子取名。
晚上扶著黃櫻消食回來,他們便商量寶寶的事兒。
玩的、用的,還有各色衣裳、尿布。樁樁件件,竟不知光一個小孩子的東西,都裝了一間屋子。
她拿著新料子挑選,在一塊兒鵝黃和天青羅之間糾結,索性披在身上,喚謝晦,“三郎瞧著哪個做洗三的衣裳好些?”
謝晦擱下筆,走過來摸了摸。他也是頭一回做父親,這些日子跟著娘子學了很多小孩子的學問。
小孩子的衣裳,要柔軟、透氣為好,這兩塊羅都是綾錦院所出上乘貨色,質地均不出錯。
“鵝黃。”他道。
黃櫻首先排除了那些粉的、綠的,便是不知道寶寶是男孩女孩,她想選一些男孩女孩都好看的顏色。
黃櫻瞥了他一眼,懷疑他更想要個女孩兒,雖然她也想要,但她覺得不論是甚麼性別,都是她的寶寶,她會給它很多很多愛。
“罷了,各做一身便是。”
她放回髹漆盤裡,打發小丫鬟下去交待。
她扶著腰,走到桌前瞧他寫的名兒。
“名字還未取好麼?”黃櫻失笑。
謝晦這個狀元郎,給寶寶取名取了大半年,至今還想不出,說出去怕是要教人笑話。
黃櫻一早便跟他說好了,她不管男孩的名字,男孩的名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差到哪裡去,只一樣兒,若是女孩兒,她不要那些“婉”“婷”“淑”“嫻”“靜”之類。
“若是女孩兒,我想要一個與男孩一樣的名字。我要教她去爭,去戰,而不是毫無用處的嫻靜、溫柔。”
謝晦扶著她坐下,將那宣紙拖來,與她瞧。
黃櫻垂眸,在眾多“儀”、“嘉”中,一眼看中那個“綽”字。
她拿筆圈了,“綽,寬裕也。這個字好。”
謝晦便拿起筆,寫了一個名字。
黃櫻一看,寫的是“謝令綽”,不由笑,“這個很好,女孩兒用這個。”
謝晦道,“女孩兒‘謝宜綽’更好些,只是宜字需避官家諱,‘令’便略有不美。”
黃櫻唸了念,道,“宜綽溫婉些,令綽更有英氣。”
“《詩經·小雅·角弓》有云,‘此令兄弟,綽綽有裕。’令者,美也,善也;綽者,緩也,寬也。”謝晦笑了笑,“令綽,略直硬,若是女兒長大了不喜歡,娘子該如何?”
黃櫻當真想了一想,笑道,“這有甚,她不喜歡,另改一個自個兒喜歡的便是。”
謝晦卻搖搖頭,垂眸想了想,又寫下一名。
黃櫻看去時,不由笑了,拍手道,“如此,不必再爭,這個最好。”
她唸了念那三個字,“謝靈綽,真好聽!”
她猛地“嘶”了一聲兒,弓下身去,半晌不敢動。
謝晦立即丟下筆,蹲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蹙眉,“又踢你?”
黃櫻緩過那陣勁兒,安撫地摸摸肚子,“許也不是女孩兒,男孩女孩,孃親一樣喜歡的。”
謝晦貼著她的肚子,輕輕撫了撫,溫聲道,“你乖巧些,你孃親很辛苦。”
“活潑些才好呢。”黃櫻跟他講道理,“乖巧是大人圖自個兒省事,讓小孩子剋制天性。”
謝晦怔住,失笑,“娘子總是有道理。”
黃櫻知道他從小是乖巧孩子,家教嚴苛,所以總是沉默,總是不容易快樂。
她至今都有些心疼謝晦默默看著她的那些時光。
換成她的話,她不會默默等待,她會主動出擊。
她小時候上房揭瓦、爬樹掏鳥,那樣的童年光是想起來都很幸福。
那麼,她的小孩,她要他們是世上最幸福的小孩。不然為何要生他們呢?
她將他們帶到世上,他們如一頁白紙,由她新增色彩,他們那樣稚嫩、脆弱,會依賴地喊她“阿孃”。
她怎麼捨得他們吃一點苦呢。
不知道是不是那日謝晦的話起了效,這個孩子後面兩個月都很安靜,安靜到黃櫻經常要喚郎中來瞧。
怎地之前老在肚子裡動,如今卻沒了動靜?
好幾次她半夜驚醒,謝晦抱著她,“別怕,孩子很好。”
生產那一日,黃櫻半夜疼醒,謝晦立即醒了。
他發現羊水破了,立即將她抱進預備好的產房,穩婆們這些日子都緊繃著,很快便進來。
松風苑裡為這一日已經準備了很久,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
穩婆都是有經驗的,先讓她吃點東西,積攢體力。
黃櫻額頭上一陣一陣出汗,她有些害怕,聽著穩婆說的,深呼吸,放鬆身體。
謝晦替她擦了擦汗,過了一個時辰,疼痛漸漸劇烈,黃櫻深深吸氣,謝晦抱著她,輕輕撫摸她的頭,低頭親了親她,“別怕。”
後頭的時間很漫長。
黃櫻覺得很痛了,但穩婆說宮口開得不夠,還要用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沒力氣了,謝晦不停喚她的名字,她才聽見一聲嬰兒啼哭。
聲音響亮,劃破黎明。
太陽暖融融的光灑進屋子,她有一瞬恍惚,意識墜入黑暗。
她覺得恍如夢中。
從孩子出生那一刻,她總覺得失去了甚麼,好像又得到了甚麼,一種悵然若失籠罩著她,她醒來,呆愣了好一會兒,甚麼也沒有想。
一陣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是謝晦。
謝晦俯下身來,將她抱緊,與她臉頰相貼,親吻她的眼睛、鼻子、嘴唇,聲音有些抖,“可有哪裡不舒服?還疼?”
最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黃櫻卻覺得渾身虛得厲害。
她聞到了自個兒身上的汗味兒、血腥味兒,她躲了躲,謝晦卻不肯放開。
黃櫻仰頭安撫地吻了吻他。
最後實在嫌他黏糊,她還急著看寶寶,一邊敷衍地親了親,視線在屋裡逡巡,“寶寶呢?”
謝晦垂眸,“奶媽剛餵過,哭得很厲害,是個小郎。”
黃櫻一愣,笑道,“小郎很好啊。”
謝晦視線在她臉上仔細盯著,黃櫻急道,“快抱來呀,我要看他,是我生的寶寶哎!”
奶媽將孩子放在她枕邊,黃櫻側過頭去瞧。
她感到很稀奇,這竟是她生出來的。
小傢伙面板還有些紅,卻已經不皺了,瞧得出漂亮的眼睛和鼻子,睫毛很長。
正閉著眼睛輕輕呼吸。
黃櫻伸出手,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臉,好嫩,好小。
她忙看向謝晦,笑道,“三郎,好小啊。”
謝晦視線落在她眼睛裡,細碎的陽光像點點琉璃,在她眼中閃耀。
她還有些虛弱,全副心神都被小傢伙吸引了。
奶媽說了一連串吉祥話,“小郎君是奴見過最漂亮的,瞧這樣長的腿,這樣白的面板,鼻子竟也這樣挺,日後定是個英俊郎君呢!”
黃櫻笑了笑,輕輕握著他的小手,笑著問謝晦,“可都賞過了?”
謝晦,“嗯。”
他撫了撫黃櫻額頭,替她將碎髮別到耳後,“娘子餓不餓?灶上備著鵪子羹,吃一些?”
黃櫻睡了一整日,她笑,“先替我擦一擦脖子,都是汗,我要漱口。”
謝晦謹遵郎中囑咐,如今天涼了,屋裡捂得嚴實,不能通風,她要擦身,他只答應擦一擦臉。
黃櫻氣得扭過頭去,臉貼著小寶寶溫熱的肌膚。
謝晦替她刷了牙,擦了臉,將她扶起,喂她喝瓠羹。
才吃了一口,寶寶哭起來,撕心裂肺,黃櫻抖了一下,咋舌,“好大力氣。”
奶媽抱著小孩兒哄,哭聲卻怎麼也不停。
黃櫻推開謝晦喂湯的手,有些著急,“抱過來。”
奶媽忙抱來,謝晦攔住她要伸出的手,搖頭,“我來罷。”
他小心翼翼接過嚎啕大哭的嬰兒,那哭聲停了停,窩在他懷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奶媽在一旁瞧得心驚,捏了一把汗,“郎君當心些。”
謝晦垂眸,捧著小孩脆弱溫熱的軀體,小得一隻手就能握住。
這是櫻姐兒生的小孩,流著他和櫻姐兒的血。想到這個,他心裡彷彿流淌出某種說不出的柔軟,神色柔和,不由輕些,更輕些,低頭貼了貼小孩溫熱的小臉。
小孩“咿呀”一聲兒,謝晦僵了一瞬,跟那雙烏黑水潤的眼睛對上。
“咿呀。”
謝晦抿唇,看向奶媽。
奶媽忙笑道,“哎唷小郎君這是認人呢!可真聰慧!”
黃櫻眼巴巴瞧著,謝晦將寶寶放到她枕頭旁,重新端起碗給她喂湯。
寶寶睜著眼睛,往他們的方向看,嘴裡咿咿呀呀,有些笑的樣子。
黃櫻笑道,“我聽人說剛出生的小孩子都醜得很,我的寶寶真漂亮。”
她語氣裡不無自豪,儼然已經以孃親身份自居。
謝晦失笑,舀了一勺瓠羹,“嗯,張口。”
他小時候見過謝昀剛出生的模樣兒。
紅彤彤一團,大娘子寶貝地抱著,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柔和,他趴在門上,喜悅的心情一下子褪去,腳下那一步重若千鈞,默默退了出去。
黃櫻不想吃了,郎中又不讓吃甜的。她好饞糕餅啊!
謝晦又讓她吞了兩勺,她說甚麼也不吃了。
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子。
謝晦替男孩取的名字是謝令猷,黃櫻給他取了個小名,喚他“大寶”。
黃櫻每日的樂趣就是跟他玩兒。
等她能出門子,已是冬日裡了,外頭下了好大的雪。
作者有話說:大寶,還有一個妹妹,因為想要妹妹有很多人疼愛。然後還因為櫻姐兒和三郎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愛。
這幾個名字我都很喜歡,謝姓真是自帶光環。還有謝晦的晦,我一直忘了解釋,南宋以前,晦與晦氣無關。古人取“晦”為名,是“用晦而明”,“藏鋒守拙”之意。朱熹,字元晦。
今天的太陽燦爛輝煌,春天要來了,好開心,又熬過一個冬天,然後我燒壞了一個不鏽鋼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