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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晉江文學城 接娘子歸家

接娘子歸家

承平二年, 吏部磨勘。

謝晦升為中書舍人、知制誥、翰林學士。參與機要,替皇帝起草詔令,值宿禁中, 官袍也成了緋紅袍。

黃家上下喜得甚麼似的。

黃娘子更是整日裡笑得合不攏嘴, 就連大姐兒鬧著又要成親,她也沒怎麼生氣。

大姐兒嫁人自然是喜事, 黃娘子氣的是她又不跟家中商量, 自個兒太有主見。

終身大事, 自個兒就決定了, 完全聽不進去別人的話。

她從小被縱出來的性子,認準了便要一條道走到底,不撞南牆不回頭。

黃櫻勸娘, “我瞧著那主簿倒是比孫大郎強些,他家有餘錢, 不過是個吃喝不愁的閒人,這樣的人性子寬和,大姐兒若要嫁人, 嫁他倒還成。”

黃娘子啐道,“蕤哥兒可怎麼辦,她也是個沒心沒肺的,這兩年盡倒騰她那衣鋪子, 倒是越發闊綽, 可憐的蕤哥兒。”

大姐兒拿手的還是繡工,前兩年她想開衣鋪子,黃櫻讓她寫出章程,家中開會,大家討論, 若多數人同意,便出錢給她開。

大姐兒是個能幹的,衣鋪子如今做著東京城裡最時興的衣衫式樣。生意很好。

前些日子,官媒上門,那主簿家中父母早逝,請了族中長輩下聘。

婚期定於明年。

“蕤哥兒有娘這個外祖母,還有我們這些姨母、舅舅,誰敢欺負了他去?”黃櫻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姐兒也沒道理守著兒子過一輩子的道理。”

黃娘子教她說得啞口無言,啐道,“就你歪理多。”

黃櫻笑,“這怎是歪理?這是大道理才對。”

天氣轉暖以後,黃櫻去了一趟大名府。

酒樓開業,兼之城中新開了糕餅鋪和分茶店,她帶著寧姐兒一起去的,正好將娘和興哥兒換回來。

興哥兒的娘子剛診出身孕,黃家上下都很高興。

娘聽說了訊息,自是喜不自勝,給所有人發了利是。

興哥兒已經坐不住了,帶著人出門,去街上採買大名府土物,預備即刻回汴京去。

等人散了,黃娘子拉著黃櫻,看著她肚子,壓低聲音道,“我在這裡打聽到一個婦科聖手,娘帶你去瞧瞧!”

黃櫻以為有甚要緊事,聞言,不由失笑,“不用了娘,我不急!”

“哎唷我的姐兒!你可是糊塗!”黃娘子急得跺腳,“那三郎多好的夫君,你們成親四載,至今無所出,旁人不知怎麼計較呢!你還不急!你是要急死老子娘!”

“不成,這會咱們便去!”

“哎娘——”

黃櫻給她拉著,哭笑不得。

本來車馬勞頓,這一路上不知道怎麼,總覺得肚子有些疼。

也不劇烈,就是輕微的疼,又沒有其他不舒服。她以為是水土不服。

本來也想瞧郎中的。

索性便隨娘去了。

至於懷孕一事,她跟謝晦是順其自然的。

他們這半年也沒有飲酒,每旬都要請郎中瞧,也沒甚麼訊息,她便覺得緣分未到,也沒有甚麼可急的。

那婦科聖手當真炙手可熱,藥鋪裡排著好些娘子。

黃娘子卻是帶著她從後門進去。那小藥童認得娘,笑嘻嘻喚她“黃娘子”,好奇地看向黃櫻。

“請你家郎中來。”

小藥童應聲跑到前頭去了。

過了一會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進來,黃娘子笑著寒暄。黃櫻坐在那裡打量藥櫃上貼的藥材名兒。

小藥童端來兩盞茶,黃櫻端起來聞了聞,覺得肚子不舒服,又放下來。

“伸手出來,我把一把脈象。”

黃櫻乖乖伸手,笑道,“不瞞郎中,近來路上車馬勞頓,有些水土不服,肚子隱隱作痛,不知道郎中可能開個方子?”

老頭手指甫一搭上去,便看了她一眼。

然後閉著眼睛仔細把了半天。

黃娘子急得喲,“怎麼樣呢?”

黃櫻捂著嘴打了個哈欠,又有些渴,想端起方才那茶喝,卻被郎中拍開手。

她不由納悶,老頭兒卻道,“這山楂茶你喝不得了。”

“這是為何?”

“你已有孕,且胎像不穩。”老頭恨鐵不成鋼,“觀脈象才不到一月!也忒不仔細了些!若非碰上老頭,這一胎險矣!”

黃櫻呆住了。

黃娘子臉都白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勞郎中想想法子!”

黃櫻深吸口氣,冷靜道,“郎中既然這樣說,想必我如今情形,是有法子的?”

雖早有此意,真正有一個孩子到來時,那感覺還是讓她措手不及,有些慌亂。

她不由摸了摸肚子。

這一路上走了十七八日,前面半年都沒有來的孩子,偏偏這個時候來了。她確實大意了。

“你且放寬心,老夫先開保胎藥,吃上七日,七日後再來瞧。胎兒雖有些不穩,老夫卻見過不少,比這更兇險的都有,有老夫在,保你母子平安。”

……

黃娘子提著藥,扶著黃櫻出來,一陣後怕。

她一路念念叨叨,連最喜愛的女婿都不滿起來,“你說說你們!也太粗心大意!今兒若不是我拉著你來,你竟當尋常肚子不舒服了?三郎也是的!這個時候竟答應你來!待我回去非要好生說說他不成!”

她氣得胸口起伏,看甚麼都不順眼,幾個小孩子打鬧著跑來,她唬得趕緊攔在黃櫻前頭,叉腰罵道,“沒瞧見有人,橫衝直撞甚?”

小孩子嚇得忙跑遠了,回頭衝她們做鬼臉。

“小兔崽子!”黃娘子啐道。

黃櫻本還有些紛亂的情緒,教娘這樣一打岔,哭笑不得,“娘嘞,誰也料不到它這個時候來,郎中不是說了,沒甚麼大礙麼?我乏了,想回去睡覺。”

黃娘子又心疼她,“哎!怪我心急了,該讓郎中上門來才是。”

就兩步路,她攔住一乘轎子,好歹不讓黃櫻走路了。

金蘿方才忙著收拾行李、規整住處,黃娘子也是避著她才拉黃櫻出去的。

這會子回來,見她扶著娘子,又拿了那許多藥,吃了一驚,忙上前,“娘子怎了?”

黃娘子對她也不滿起來,“先進屋,扶她躺下。”

黃櫻拍拍孃的手,“我的親孃嘞,郎中說了沒事,你快別急了,你轉得我頭暈。”

她躺到床上,對金蘿笑了笑,“別擔心,無事,就是路途勞頓,歇一歇便好的。”

她還沒想好怎麼說。

金蘿心底存了疑,到底擔心打攪她,替她放下帳子,便出去了。

黃娘子急著去熬藥。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黃櫻躺在曬過的被褥裡,聞到太陽乾燥溫暖的氣息,亂糟糟的思緒漸漸飄遠,她將手放在腹部,對這個小生命,心裡有幾分喜悅,也有幾分愧疚。

“對不起,是我粗心大意了。”

不知怎麼,她突然很想謝晦。很想他在這裡。有些後悔出來這一趟。

若是他在,當也會是跟她一樣的心情。

……

東京城,謝府。

自黃櫻走後,轉眼兩月,夏日到來,暑氣愈發重,屋裡被褥換成了夾紗的,冰塊兒從早到晚擺著。

這日,謝晦夜半醒來,習慣性伸手攬去,卻摸了個空。

他一怔,側眸,看見身邊空蕩蕩的位置,不由揉了揉眉頭。

暑氣燥熱,他想起昨晚的夢,心裡壓抑的思緒不受控制氾濫。

他夢見園子裡那一棵白玉蘭開了花,花下有個小郎換他“爹爹”。

他自問並沒有想要孩子到了做夢的地步。甚至他翻看那些孕育之事的醫書,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婦人生產,九死一生。他不太想櫻姐兒冒這樣的險。

那夢太真實,他額頭上滿是汗水,看了眼外頭,夜色正濃,索性披衣起身,點亮燈燭,鋪紙寫信。

燭火搖曳,他捏著筆,眸中情緒明明滅滅。

櫻姐兒臨行前保證,至多在大名府待一月便回,如今怎麼也該返程。但昨兒收到信,卻是一拖再拖。

信中雖寫明是釀酒出了些問題,他卻總是靜不下心。自從彼此確認心意,他們從未分開這樣久。

再加上昨夜的夢……

他思索著朝中之事,官員如無特殊事宜,並不可擅離職守,他心裡卻一刻也等不得,總覺得發生了甚麼事兒。

他抿唇,提筆寫道,“娘子,端午將至,石榴已紅,蜀葵正開,園中花草正是可賞之時。三郎昨夜夢見一小郎,此並非我日中所思,我所思唯有娘子一人,卻不知娘子何時歸家……”

這封信,黃櫻二十日後才收到。

她看見謝晦做的夢,很有些驚訝。懷孕一事,她當時正在吃保胎藥,便沒有聲張,連金蘿也不知。

那時候自然無法經歷長途跋涉,回汴京一事便耽擱下來。

等到郎中說她這一胎已經穩當時,端午剛過,偏雨季又至。

聽聞黃河夏汛淹了不少民屋。

路上泥濘,她自然不敢上路,便又耽擱下來。

至於為何沒有在信中提及,她總是想當面跟謝晦說這件喜事,也不想讓他白擔心。

這一拖,直在大名府待了三月了。

她的肚子已經有了弧度,臉頰明顯有了些肉。

任誰都覺得她胖了。

這日,她正搖著一柄瓔珞團扇在院裡小憩,半昏半睡中,隱隱約約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暑氣燥熱,她總是出汗,也不宜用冰,精神便不太好。

微微的風吹來,她聞見若有似無的熟悉氣味,思緒卻沉在黑暗中,教夢魘著,怎麼都醒不過來。

她彷彿有預感似的,不由在夢中喊道,“謝晦!”

人已經被抱入一個懷中,檀香氣息撲了滿鼻。

她半夢半醒,認出這香味兒,不敢置信,湊近他的臉,滿面風塵,胡茬都長出一些,那雙鳳眸漆黑,像要將她吞吃入腹一般,不是謝晦是誰?

她一把抱住他,深深吸了口氣,手臂攬著他脖子,心底裡竟湧上來一股酸澀。

得知有孕時的驚訝和慌亂,擔心孩子留不下的手足無措和內疚,數不盡的夜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謝晦抱著她時那雙有力的手……

她都不知道,原來她一直在想他,很想很想,想得心都疼了。

“謝晦——”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謝晦低頭,與她肌膚相貼,臉頰蹭著她的臉頰,手臂用了十分的力氣剋制,用力到顫抖了,才沒有將她揉碎了摁進懷裡。

“娘子不肯歸家,三郎只好親自來接。”他垂眸笑。

這一刻真實得如同夢境一般。

他們像兩隻天鵝交頸相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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