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大雪連數日
糕餅鋪眾人都忙著備原料。
黃櫻發現剛找的這家磨坊到底不是熟人, 那糖粉和抹茶粉磨得不甚用心,跟頭一次送來的兩模兩樣。
這還是一家比較大的磨坊呢!
只得又找新的磨坊。她也不分大店小店了,也不敢將雞蛋放一個籃子裡頭。
這回一次向三家磨坊下單, 一家是大名府最大的磨坊。
一家中等的,用驢子拉磨;還有一家更窮些, 是家裡漢子推磨的。
當天送來的品質還不錯,她準備看看過幾日的貨,再決定是否繼續下單。
分茶店直開到晚間。大名府夜市不如東京城繁盛,不到三更燈火便熄了。
其他人辛苦一日, 吃過飯便家去了, 黃櫻跟梁娘子幾個還要盤賬。
金蘿幾個也幫忙。
銅錢一串一串串起來,整整齊齊碼在黑漆小箱裡頭。
梁曦記賬, 梁菡打算盤。
黃櫻數了數,統共是九十三貫錢。
糕餅鋪三十七貫, 分茶店五十六貫。
她發出去一百個八折的牌子, 五十個七折, 二十個六折, 十個五折。
還有兩百個免費牌子。這就佔了很大客流。
糕餅鋪明兒預計營業額會比今兒多許多。
緊鑼密鼓籌備了月餘, 這個成果還是很喜人的!
這還只是頭一日呢!等店裡名氣傳播開來, 日後便會有更多人來了。
大名府地處永濟渠和陸路驛道的交匯處, 連線中原與幽州, 商旅往來頻繁, 又有北邊胡人南下與漢人互易,糧油全在這裡週轉, 碼頭大貨船來來往往,是北邊最大的交易中心。
在太平年月裡,可謂欣欣向榮。
這也是黃櫻看中它的原因。
盤了賬, 她打了個哈欠,又到灶房裡檢查了一遍,薪火都已熄滅,明兒該水和的麵糰都和好了,配菜也準備妥當。
她已經在這裡另外租了個宅子。
一方面不好一直住在秦娘子府上,另一方面考慮到梁娘子幾個,以及以後還要來大名府辦事的人,她便賃了個宅子。
就在這條街對面,每月掠房錢十貫,是個兩進的宅子,原先官員攜家眷住的,如今調任,正好空了出來。
在東京城裡這宅子起碼三十貫錢。
宅子不大,一行人摸著黑回去。
忙了一日,大家都累壞了。
黃櫻住在主屋,她洗漱完,倒頭就往床上躺,挨著枕頭便昏睡了。
迷迷糊糊想起似乎有甚麼事兒忘記了,但睏意襲來,意識一下子墜入黑暗,人事不省。
翌日,是灑進屋裡的陽光喚醒了她。
聽見屋裡動靜,金蘿端著盆兒進來,伺候她梳洗。
窗外頭有一棵榆樹,結滿了榆錢兒,像開了白玉色的花兒,一瀑一瀑的,一窩麻雀昨兒才破殼,一大早嘰嘰喳喳爭食吃。
黃櫻看見那雀兒,想到自己那一隻小灰雀。
金蘿正替她綰髮,她猛地一抬頭,金蘿嚇得趕緊鬆開,“哎!可是扯疼了?”
黃櫻想到小灰雀,想起來謝晦前幾日來信,說起小灰雀病了,請了郎中開藥,還將藥方給她附了來。
“可是好幾日沒寫回信?”黃櫻一拍腦袋,忙起來已過了四五日。
金蘿笑,“娘子昨兒那般累了,奴想著今兒若有空再回呢!”
她說著,走到鬥櫃旁,從抽屜裡拿出幾封信來,放到桌上,“這是近幾日送來的,娘子忙,便收著了。”
黃櫻這會子還要去店裡頭,便先撿了最早那一封,已是一月前寫的了。
一封寫了七八頁,正接著上一回看的,寫小雀兒看了郎中已好許多,又寫了幾樣府中之事,還說玉蘭花謝了,牡丹正開,可惜她怕是要錯過今年的花期。
“清明上河之時,想起一事,嘉寧六年,出城踏青,於郊外茶肆偶遇娘子,距今已有八年矣。”
黃櫻恍惚想起當年,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竟已認識這般久了。
她這兩個月忙得腳不沾地,心裡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漸漸淡了下去,理智恢復,終於能以旁觀者角度重新審視她和謝晦的關係。
謝晦的信,字裡行間透著溫和、平靜,但很溫暖。
她嘆了口氣。她不是傻子。
可是謝晦好像喜歡她?
那天晚上洶湧的愛意不似幻覺。
她不妄自菲薄,這兩月卻也常常懷疑,她身上有哪點吸引了謝晦呢?
她教金蘿研磨。
提筆,在心裡想了一想,低頭寫道:
“三郎,見信如晤。
“上一回寫信還是店裡砌窯爐、刷牆之時,我也跑遍大名府,敲定劉家磨坊做磨粉之事,只是好事多磨,如今我又甚是不滿,遂換了三家磨坊,只望不負所托。
她在後面畫了個嘆氣的小人,繼續寫:
“糕餅鋪與分茶店已於昨日開業,一日營業所得統共九十貫錢!
寫到這裡,她畫了一個得意的笑臉。又咬著筆桿子寫道:
“我挑了些大名府土物,給爹孃,寧丫頭他們,每人都有,望三郎轉送。”
她頓了一下,又面不改色寫道,“給三郎的封在一個髹漆箱子裡。還有家中諸人、祖母的,有勞三郎轉交。
又寫店裡遇見的那個提鳥的員外,還有面試的那許多人,寫她為何要留下這個人,為何將其他人打發了等等。
末了,感慨,“大名府春日風沙吹得人臉疼,才來倆月,臉上粗糙許多,金蘿每日都跟在身後給我塗玉容膏。
她笑道,“不過,此處關隘廣袤,人情豪邁,也不失其令人喜愛之處。三郎日後若能來看看,也甚好。”
寫完一看,她自個兒都吃了一驚。
她甚麼時候能寫這樣多了?
足足十頁。
她趕緊教金蘿封起來送走,急匆匆去店裡了。
她到的時候,正逢那牧人送牛乳和羊乳來。
要說大名府比東京城強的,那便是畜牧了。這裡臨著關外,牛羊比中原多出許多倍。
牛乳產量也高。
他們店裡談了好幾家養殖戶,牛乳品質極好。
店裡夥計將桶從車上抬下來,搬進店裡,那一個專門搖車子的漢子便開始分離奶油。
乳白色的液體倒進缸裡,太陽照下來,折射出光澤,緞子一般,好看極了。
灶房裡熱氣騰騰,各色蒸籠已經上了汽。
黃櫻撿了些春日的薺菜豬肉蒸餃,又撈了一盤蔥燒羊肉拌粉。
關外的羊肉還帶著奶香,切得薄如蟬翼,只用蔥絲爆炒,軟嫩鮮香,拌在米粉裡,澆了紅辣油,軟軟的米粉,和著嫩羊肉,一口下去,感覺渾身t毛孔都張開了。
吃完了再喝一碗乳茶飲子,渾身暖洋洋的。
她捋起袖子,開始幹活。
店裡的活,不論是整形、割包,還是烘烤、擺放、打包,她都很喜歡。
時間在忙忙碌碌中度過。
第二日營業,人比第一日還多。
晚上盤賬,喝,營業額竟翻了一倍,足有一百八十貫錢!
她晚上合計一番,又寫了招工告示。
這次要招三個男子,主要是打雞子、打面。再招一個娘子。
就這樣,一邊忙店裡,一邊抽空面試,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月。
他們店裡生意也穩定下來,營業額每日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貫錢浮動。
更是吸引了一大批胡人,操著蹩腳的官話,一來,指著架子上,買一大堆。
日子一天天過去,大名府的夏季到來了。
酒樓該拆的已全部拆掉,秦元娘向酒務買撲的酒麴引也已拿到。比起東京城裡一年十萬貫,大名府竟也不遑多讓,足足花了八萬。
酒樓旁釀酒的跨院已先開闢出來,蒸餾那一套東西從東京城運了來,這幾月已經招了些人,先開始釀酒了。
說起來也巧,先前那個帶著雙胞胎小丫頭的李娘子,家中漢子百病纏身,是個藥罐子。
幾次來糕餅鋪面試,黃櫻發現她對吃食沒甚領悟力,實在不能留下。
酒樓招工的時候,她也來了,表現出不俗的嗅覺來。
高粱、米發酵的熟度,微生物繁殖細微的變化,她比別人敏銳。
是個釀酒的好苗子。
黃櫻便將她招來酒樓了。
她本來以為至少七夕前能回東京一趟,再換旁人來這裡。
沒想到大名府這邊氣候原因,釀酒的時候遇到些問題,折騰改了幾次配方,等到事情解決,已快冬日了。
大名府這邊已經穿上了襖子。
謝晦來信,幾次提到快要下雪。
兩人竟有了很多默契。
就像她明白,謝晦信裡提及“不知大名府何時下雪?東京往年十月也有下的”,這是他無聲的催促,催她回去,怕大雪封了路,便回不去了。
事情往往教人猝不及防。
她晚上才寫信,說過幾日隨商隊回去。
第二日便下起雪來。
店裡的人都很驚奇,瞧見那雪越下越大,只一個時辰,天地都白了。
遠山,街道,市井,全都籠在白茫茫之中。
街上馬匹疾馳,衙門裡發出的急報連夜送到驛站。
百姓還沉浸在歡聲笑語之中,小孩子在街上玩雪,銀鈴般的笑聲灑落一地。
可只過了三日,人們臉上的笑容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大雪連綿不絕。
原先如鵝毛一般的雪教人驚喜,如今那雪日夜不停,已有房舍壓塌的訊息傳來,城中人看那雪,像看催命的鬼符。
黃櫻早在第一日,便已囤了大量米麵瓜果。
糕餅鋪的麥子是東京城運來的硬紅小麥,一船貨前些日子卸下,直接拉到磨坊裡磨成了粉,店裡放不下,大部分都在宅子裡的庫房中,足夠店裡三個月的量。
雪下到第十日的時候,米麵價格翻了一番。
十五日的時候,翻了五番。
二十日時,已經翻了一百倍。
黃櫻早上推開門,家裡所有人都在剷雪。
只是一夜,雪已經將臺磯埋到了底下,連屋門也堵住了,足有膝蓋高。
她一推門,雪順著門縫灑進屋裡,門卻推不開。
金蘿在外頭急道,“娘子別出來,外頭雪越下越大,我們將屋外的雪鏟了,不然門打不開。”
黃櫻心頭不由有些凝重。
如今糧價已經翻了一百倍,城中好些食肆價格也水漲船高,還有些開不下去關門了。
她在屋裡走來走去,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娘子!”
黃櫻推開窗戶,見是梁菡,她也不知道怎麼蹚回來的,很是狼狽,頭上、身上全是雪。
“教娘子說中了,咱們鋪子外頭擠滿了人!”
黃櫻搬來一個凳子,從窗戶裡爬出去,“可都按我說的做了?”
“已按娘子說的,每人只能買一份,好些人要衝進來,多虧護衛攔住了。”梁菡忙給她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襖子,一邊急急跟她往外走,一邊彙報,“但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如今城中糧價瘋漲,咱們鋪子不漲價,倒成了香餑餑,都湧過來了。”
“那些人有餓紅了眼的,怕是□□呢!”
黃櫻道,“這幾日恐怕不太平,教護衛們警醒些,店門不開,只讓人一個一個進去買,若是成群衝進去,怕是連店裡都要搶了。”
多虧秦娘子借她十個護衛。
街道上百姓們也在剷雪,只剷出一道深溝來,人在下面走,仰頭能看到兩邊的雪牆。
如今車馬無法通行,城內交通完全癱瘓了。
這雪溝也僅容一人透過。
光走了一刻鐘的功夫,她頭上、身上已經堆了一層雪。
抬頭,天灰濛濛的,雪漫無邊際地傾倒下來,像天上破了個口子。
北京留守派了軍隊駐守在各處,雪一下,便馬不停蹄地鏟,保證唯一的道路能夠通行。
黃櫻到店裡的時候,店門緊閉,只在外頭搭了棚子,護衛提著刀,嚴密把守,一次只放一個人進去,很快便換下一個。
這冰天雪地,所有人都凍得瑟瑟發抖,卻沉默地排在門外,看著隊伍緩慢行進。
糧價已經翻到一百倍了。很多人已經買不起糧。
黃家糕餅這裡還有三文錢的綠豆酥,五文錢的核桃酥。
以往不捨得吃的,竟成了救命稻草。
雖然每人每日都只能買三個綠豆酥或者核桃酥、沙琪瑪之類,其他糕餅視大小,小的比如核桃馬里奧可以買兩個,大的如吐司只能一個,卻是此時唯一救命的糧食。
不光百姓買,衙門裡的小官們,過得也很慘,他們也在餓肚子,也攜家帶眷排隊。
黃櫻戴著頭巾,從後門裡進去。
大家看見她,都激動地看向她。
黃櫻擺擺手,“快忙活。”
其實這些日子做的糕餅比以往還要多,雖然限量,但抵不住人多,全城缺糧的人都來了。
他們每日從早做到晚,固定了開門關門時間,保證不會缺貨。牛乳和黃油用完了就賣恰巴塔之類。
最便宜的那幾樣反而原料最是充足。
這個時候她若是敢說賣完了,人群情緒激動,一定會失去理智衝進來。
幸好目前留守駐紮在街道各處的軍隊還有威懾。幾股小的流民動亂很快被鎮壓下去了。
大家也不挑,排到分茶和糕餅都行,每日還有得選,不至於餓到失去理智。
即便如此,黃櫻卻不得不對接下來的日子報以最壞的打算。
能來她家店裡的,都是家中還有些銀錢的。
那些最底層的百姓們,沒有積蓄的,錢早在糧食剛開始漲價的時候花完了。
如今他們沒有一分錢,買不起任何食物。
衙門每日施粥,那粥也越來越稀,看不到幾粒米。糧食要優先保證軍隊供給。
不知道東京的賑災糧甚麼時候能到。
她真害怕百姓餓紅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