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風雪夜歸人
大名府雪災的急報傳入東京時, 謝晦正在邇英閣為官家講讀。
東京也下了雪,卻只是稀稀疏疏,鹽一樣簌簌落地, 積不起一層白,行人走過, 便消失不見。
大殿香爐裡龍涎香嫋嫋升起,雲遮霧繞,李都知從外頭進來,立即被暖香包裹。
他非但不覺熱, 只覺得遍體生冷。
他低著頭, 金魚袋貼著紫袍,靜靜立在一旁, 大氣也不敢喘。
官家以手示意,謝晦停下。
李都知忙上前, 躬身道, “陛下, 河北路轉運使傳來急報。”
他忙躬身兩隻手將奏疏遞上去。
謝晦在聽到河北路轉運使時, 闔上書的動作便是一頓, 看向官家。
皇帝眉頭越皺越緊, 看完奏疏, 丟到桌上, 氣笑了, “含章,你也瞧瞧。”
謝晦一目十行快速掠過, 面上平靜漸漸被凝重取代。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十月二十至十一月十五日,大名府路連日暴雪,積雪深五尺餘, 壓毀廬舍四千餘所,壓斃牲畜貳萬餘。黃河冰合,阻塞漕運,恐春汛氾濫。轄內磁、相、懷三洲皆告急,飢寒流民搶掠上百起,倉稟見底,糧、薪炭價踴百倍。”
“好一個河北轉運使!”
趙宜鈞才登基,就遇上這般災害,拖至如此地步才奏明災情,豈能不氣。
李都知忙躬身道,“陛下,政事堂各位大人已在商討賑災事宜,恭請陛下裁決。”
謝晦臉色有些蒼白,“陛下,臣昔日通判濟州時,正逢雪災,雪化後百姓多患疫病,今大名府地勢民情,刻不容緩,臣於此略有所研,願為陛下分憂。”
……
“娘子!”金蘿一把將黃櫻抱住,擋住流民扔t進來的石頭。
她額角砸破,霎時流出血來,腳下晃了晃,人便往地上栽去。
黃櫻跟眾人抵著門,見狀,臉色煞白,“幫我抵著!”
梁曦忙抵住了桌子。
黃櫻將金蘿從地上扶起來,放到裡頭榻上,拍了拍她的臉,“金蘿?金蘿?”
金蘿臉上滾燙的溫度嚇了她一跳,“你甚麼時候發熱的?”
金蘿已經燒得人事不省,嘴唇乾裂,幾夜沒有閤眼,眼下一片青紫。
屋裡幾日前便沒了炭火,冷得冰窖一般,金蘿低聲喃喃,“冷,冷,娘——”
黃櫻眼眶一紅,將她抱緊了,不停搓她的手臂,“金蘿,你再堅持一下,不要睡了,朝廷定要派人來了。”
她忙將她背到床上,一腳踢開櫃門,將所有被子都蓋在她身上,將她包得嚴嚴實實。
屋外,流民不停地撞門,門板“哐”“哐”“哐”震顫,整個屋子都在搖晃,黃櫻眼前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栽倒。
她忙扶著床柱,等那陣暈眩過去。
外頭傳來梁菡壓抑的哭聲,黃櫻深吸口氣。
大雪下到第三十日時,城內劫掠四起。
聽聞北方雪災更嚴重,牲畜凍死無數,遼人餓紅了眼,一路南下,燒殺掠奪。北京留守率軍往前線抵禦遼人。
大名府留下的守軍很快教流民擊垮,衙門人去樓空,已被攻破,城內能逃的富人早已逃走。
眼看形勢越來越嚴峻,他們糕餅鋪和分茶店不得已,早在十幾日前便關門了。
越來越多的流民在城內搶劫,到處都是哀嚎。
鋪子裡剩下的米麵油她全都留在那裡,沒有帶走。
歇業後,她將店裡的人全都轉移到宅子中,日夜巡邏。
一開始有人翻牆進來,她還只是打一頓丟出去。
後來,她帶來的六個武婢,有兩個死在入宅打劫的流民手中。
雪一直在下,一直在下,她抱著她們的屍體,血濺在雪地裡,刺得她眼睛發疼。她不信神佛的人,都求老天給百姓一條生路。
這些時日,她總安慰大家,會沒事的。
會沒事的。
可是,她死死抱著她們,她們才二十歲,比她還小一歲,只是吃個糕餅就那般高興。
世上那麼多好東西,她們都還沒見過。
她們家裡很窮很窮,婆婆和母親都蒼老了,很高興能有這個活計,走的時候紅了眼睛,送到城外。拉著她們的手,說,“要好生替娘子做事,不可偷懶。”
金蘿拼命抱著她,將她拖回屋裡去。
又一夥流民在砸門,很快便要衝進來了!
黃櫻死死咬著牙,看見宅門外頭無數枯瘦的手往裡伸,有人從牆上翻了進來。
護衛提著棍子打下去,那人一下子倒了,脆弱得不堪一擊。
不敢相信便是這樣的人殺了那兩個小丫頭。
流民的可怕之處不在一個人,而在無數餓紅了眼的饑民。他們已經餓瘋了,連人都吃。
黃櫻將金蘿推開。
“娘子——”
黃櫻提著刀出去,扔給護衛,她的髮髻散了,風吹得墨髮凌亂,她眼眶發紅,“進來的,殺了丟出去。”
“是!”
秦娘子因著要趕回東京城替崔琢下小定,將十個護衛留給她。若不是這些人,光憑著她手裡那幾個人,怕是早教流民撕了。
很快,雪地裡多了幾具屍體,鮮紅的血灑在雪中,比牆角紅梅還要豔麗。天地之間,竟只有這一抹顏色。
護衛將屍體丟出去,許是對方人不多,退縮了。
後面兩日,他們如法炮製,獲得短暫安寧。
但黃櫻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
他們困守孤城,除非朝廷出手,或者留守趕走了遼人,帶著軍隊回城。
不然等外頭那些人掃蕩完城內糧食,沒有了吃食,最終還要來他們這裡。
如今境況,出去、不出去,都是絕境。守在宅子裡好歹有一扇門、一堵牆可以憑依。到了街上便是任人宰割。
他們這幾日聽著外頭哭喊嘶吼,都不敢睡實了。
宅牆分散,不利於防守,翻進來的人多些,憑他們這些人便顧頭不顧尾了。
黃櫻索性將宅門封了,在院裡做了些陷阱,都是前世外公帶她進山時教的。
手頭東西不多,在牆下挖坑,插上削尖了頭的竹子,總能阻擋一二。
今兒一早,宅門教人砸開,黃櫻帶著人退到了主屋裡。
陷阱那邊傳來撕心裂肺的痛吼聲。
黃櫻打了個寒顫,臉色蒼白。
她很慶幸,月前寧丫頭吵著要來,她沒讓她來。
門窗是早便封了的,他們將各個屋裡的桌椅都推到門窗上堵得嚴嚴實實。
院裡的陷阱只攔住了一時,很快,一群人氣勢洶洶朝著屋子湧來。
前頭正廳裡傳來打雜之聲。
屋裡眾人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武器。
“他孃的,人在主屋!”
“折了好幾個兄弟,今兒非弄死這幾個人不可!”
……
外頭刀砍斧鑿,房門震盪,眼看便要被破開了。
“哐!”一柄斧子砍破窗格,梁菡聲音發抖,“娘!”
黃櫻摸了摸金蘿的臉,提著一把椅子撲過去,後背死死抵在椅子上,堵住被劈開的窗子。
梁菡嚇得發抖,“娘子——”
她覺得他們要死了,活不了了。
她後悔了,哭道,“早知我不該來,該聽我爹的話,嫁人了也比死在這裡強——”
“閉嘴!”黃櫻臉色煞白,死死抵著外頭的撞擊,“有時間後悔不如多用些力氣,好歹還沒到要死的時候!”
她將刀踢過去,“若是門破了,便殺人!咱們三十餘人,十來個力氣大的,還比不過一群餓了幾十日的?!”
梁菡教她罵清醒了些,忙紅著眼睛抵緊了桌子。
黃櫻心裡越亂,理智便越清醒。
她心裡算過,大名府災情這樣嚴重,其中危害朝廷不可能不重視,再怎麼樣,如今已過去四十日,怎麼也該派人來了。
或許就在這一時半會,絕不能放棄!
但她看著大家緊張顫抖的樣子,腦子裡不停思索,臉色比任何人都白。
隨著時間推移,門板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眼看要壓不住了。
黃櫻的手抖得握不住椅子,整個人都抵上去。
屋裡哭聲漸漸大了起來,恐懼絕望的氣息瀰漫著。
黃櫻深吸口氣,抱緊了懷裡的刀,竭力壓制聲音裡的顫抖,“別怕,一會兒護衛堵著門,進來一個殺一個,輪換著守,其餘人守好窗子!”
伴隨著摧枯拉朽的一聲“哐——”
屋門歷經摧殘,終於四分五裂,“轟隆”一聲,木屑四濺!
梁菡尖叫一聲。
黃櫻臉色煞白,立即道,“守好門!按我說的!”
塵煙落定,寒風肆虐著湧入破開的屋門,捲走最後一絲熱意。
眾人打了個寒顫,渾身汗毛豎起來,繃緊了神經。
半晌,他們發現不太對。
流民沒有衝進來。
門外響起兵器交接的聲音、喊殺的聲音。
梁菡發抖,不敢看外頭,“娘子——”
也沒有人撞窗戶了。
黃櫻鬆開手,往門邊走了兩步。梁菡嚇得一把抓住她。
黃櫻搖搖頭。
守在門邊的幾個護衛透過破開的大洞,看見兩夥人廝殺了起來,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
黃櫻往外頭看了一眼。
她目光一頓,遠處,一個人正冒著大雪走來,兩個護衛擊退提著斧頭的流民,護著他往這裡走。
她嘴唇一顫,不知怎麼,眼淚一下子掉下來,支撐了這些日子的力氣一下子消散,腳下一軟,眼前天旋地轉。
“是朝廷的人。”
喊殺漸漸平息,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急匆匆趕來,在臺階上跌了一跤。
“哐——”
屋門洞開,天光刺目。
“黃櫻!”
黃櫻落入熟悉的懷抱,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她的意識墜入黑暗。
她夢見被人追殺,一直逃,一直逃,腳下卻怎麼也跑不快。
她急得滿頭大汗,心臟撲通撲通直跳。
驀地,看見一個背影,她拼命向他跑去,那人分明近在咫尺,卻怎麼也抓不到。她忍不住想哭。
“黃櫻?黃櫻?”
黃櫻感覺有人輕輕拍著她,聲音擔憂。
她睜開眼睛,腦子卻還很緊張,渾身都繃緊了。
看見那張臉,她想起昏迷前在雪中看見的人。
謝晦拿著帕子,低頭替她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溫和,“別怕,沒事了。”
黃櫻還沒從夢中那股心悸中脫離,她猛地撲到謝晦懷裡,死死抱緊他。
謝晦教她撞得一晃,手中帕子掉落,人也踉蹌往後。
他忙將她抱起來,手臂箍緊,輕輕拍她的背,“別怕,已經過去了。”
黃櫻死死攬著他脖頸,臉貼著他的肌t膚,不停蹭著他,像是冷得厲害,要鑽進他懷裡一樣。
謝晦眼睫一顫,將她揉進懷裡,力道大得要將她揉碎一般。
他於十日前出發,糧食輜重行進緩慢,行至澶州,大雪封路,知州帶領守軍清路便要耽擱三日。
他一刻不停,下令副使押送車馬後至,他帶著一隊兵將先行前往大名府檢視民情。
一路上過驛站便換馬,日夜不休,但見城池教大雪覆蓋,餓殍滿地,路有凍死,其狀比奏疏所報更為慘烈。
入了城,更是碰見好幾起流民劫掠,他一路鎮壓,視線在路邊屍體掠過,面上越來越平靜。
他腦海中已有大名府地圖,櫻姐兒寫信時,事無鉅細,交待得清清楚楚。店鋪位置,住宅位置,他心裡想過無數次。
“駕——”
趕到黃櫻信中所說住宅外,看見破開的大門,他臉色蒼白,身形搖晃了一下。
驀地,聽見裡頭聲音傳來——
護衛驚道,“大人!”
謝晦跌了一跤,大步流星往裡走,看見流民正在破門,聲音冰冷,“救人。”
看見黃櫻昏倒在地,渾身狼狽,臉上毫無血色,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他的心猛地一窒。
漫天飛雪,他晃了晃,走過去,將她攬進懷裡。
空蕩蕩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被填滿了。
想到這裡,他低頭,與她肌膚相貼,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彷彿才從一場噩夢中驚醒。
黃櫻緊緊貼著他,聽見他急促的心跳、他的呼吸,抬頭向他臉上瞧去,看見他眼下青黑,薄薄一層肌膚,凍得皸裂,嘴唇更是乾裂,出了血。
謝晦視線落在她臉上,燈火映在他眸中,情緒深不見底,彷彿幽井,要將人吸進去。
黃櫻心裡無數情緒四溢,在體內橫衝直撞,像打翻了酒缸,酸澀、後怕、高興……她與那雙漆黑的眸子對視,不由緩緩靠近,輕輕吻了吻他的唇。
意識到的時候,他們已經糾纏得密不可分。
她輕輕在他唇上輾轉,將那些粗糙乾燥的口子潤溼,將血抹去,然後,她叩開他的齒逢,輕輕碰了碰他。
謝晦攥緊她,寬大的手掌握著她,將她抵在床柱上,低下頭跟她接吻,高挺的鼻樑摩挲著她的臉頰,空氣裡著了火一般滾燙。
黃櫻鬢角汗溼,喘不上氣,胸口急劇起伏,卻不想逃脫,在窒息中與他死死糾纏。
水漬聲蔓延。
送藥的丫鬟忙紅著臉退了出去,將門闔上了。
謝晦收回視線,將黃櫻牢牢禁錮在懷裡,擋得嚴嚴實實,不教旁人看去一分。
他眉眼深邃,眸子裡的佔有慾強得可怕。
黃櫻閉著眼睛,與他耳鬢廝磨,睫毛顫抖得厲害,渾身軟得水一般,生不出一絲力氣,任由他越抱越緊。
“金蘿如何了?”她突然想起來,很擔心。那丫頭髮熱了也忍著,不知道燒了多久。
“吃了藥,已退熱了。郎中說無事。”謝晦聲音沙啞,輕輕親吻她脖頸,手掌越發用力。
“其他人呢?”黃櫻呼吸起伏,看了眼外頭,夜很黑,“如今甚麼時辰,我睡了多久?”
說完,她呻吟一聲,謝晦低頭往下,親吻落在衣領裡。
滾燙的觸感教她心跳不受控制。
“撲通”“撲通”,她忍不住抱緊他。
謝晦笑了一聲,唇貼著她的肌膚,震顫傳來,“都無事了。”
黃櫻渾身都發燙,神識漸漸淪喪。
夜幕漆黑,風雪漫天。
“謝晦。”
“嗯?”
“謝晦——”
“我在。”
作者有話說:不是我食言不寫六千,而是我驚訝地發現這章劇情只有這麼多,然後就是最後一章大結局了[捂臉笑哭]
明天我將從早上開始寫,爭取寫出滿意的最後一章,如果不滿意,明天可能會請假,請原諒我[爆哭]
最後最後想起來我居然沒有掛一個美食文預收啊啊啊啊!我掛了寶子們感興趣的話收藏一下呀,等我吃遍新的美食逐一實驗就寫下一個美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