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大姐兒和離
黃家酒樓一躍成為東京城裡超越樊樓的去處。
若有外地人初來乍到, 問,“何處有好酒?”
東京人不約而同都會指著州橋,“黃家酒樓。”
若問, “何處有好菜?”
答案仍是一樣。
黃家酒樓每日裡賓客盈門,這幾年也不是沒有人眼紅, 只是這酒樓背後不知怎地與大理寺卿牽扯上關係,又有層出不窮的美味佳餚、瓊漿玉釀,許多與他家打擂臺的,都敗了。
黃家酒樓聲名遠揚, 連小兒都知道東京城有個神仙去處了。
只是近來, 這黃家酒樓卻教人議論紛紛。
原因無他,酒樓由黃二孃一手打理, 是東京城裡出了名的能幹人。
她還有一門親事,對方乃是嘉寧十二年進士, 長相俊秀, 為人溫和。
認識的都要說一句金童玉女天定良緣。
可是就在前些日子, 兩家取消了婚約。
訊息傳開了, 一下子便沸沸揚揚。
春日裡的雨絲細細密密的, 像迷濛的霧氣。
黃櫻一覺醒來, 屋子裡暗沉沉的, 空氣裡還有一絲冷。
她打了個噴嚏, 吸了吸鼻子, 摸到手臂,光溜溜的, 冰涼一片,——昨晚睡覺伸到被褥外頭了。
她忙縮回被褥裡,暖了一會子, 聽見外頭壓著聲音的說話聲,這才拿過床頭的褙子和裙兒穿上。
寧丫頭十四歲了,前兩年便搬到自個兒屋裡住。
她將床帳子掛起來,看見屋裡佈局,心裡想了想,穿過來好像六年了。
床旁邊是一扇菱格窗,窗前一張梨木桌,上了黑漆,擺著一架銅鏡,她拉開黑漆花腿椅子,坐下來梳頭。
鏡子裡的臉褪去稚嫩,已經是年輕娘子模樣兒。
比起小時候有些圓的臉盤,如今清瘦了幾分,眉眼長開來,並不算美麗,卻因著面板白,眉眼似水,總是帶著笑的模樣兒,顯得溫和可親。
她撫了撫頭髮,這一頭烏黑的發緞子似的,柔順光滑,她很喜歡。
外頭聲音說了一會子便聽不見了,她綰了個雙環髻,開啟梳妝匣,裡頭擺著各色銀釵子、絹花,還有耳墜子、鐲子之類,都是這幾年陸陸續續添置的。
她不像寧丫頭那般愛這些,零零碎碎竟也攢了一匣子了。
她拿起一支銀絲纏成荷花樣式的簪子插在髮髻上,又撿了個銀鐲子戴上。耳墜子除非去逛街,不然她是不戴的。
正要闔上匣子,她看見一支白玉蘭樣式的玉釵,不由一頓,拿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了。
這玉簪還是杜榆外地上任前送的,那時候他在李氏書堂教書,賺得並不多,這釵子很不便宜,她心裡對他是有幾分愧疚的。
說實在的,杜榆是個很好的人,心地善良,只不過她好像太過於理智,以致於顯得有些無情。在生意與杜榆之間,她選擇生意,也並不為此後悔。
今年杜榆回京遷轉,她險些沒認出來。
杜榆長高了,成熟了,面上多了風霜。瘦削的少年被時間雕琢成了肩膀寬闊的青年。
幾年不見,兩人之間好像隔了一層甚麼似的。
這幾年他們之間通訊從一開始厚厚的一封,她顧不上看完,也顧不上寫多少回信,往往寫一句“安好,天冷,加衣”之類。
後來她忙著到西京開分店,信件都堆在東京家裡抽屜中,有一年時間沒怎麼回來,回信也變成幾月一次,簡簡單單回一句,“安好,注意身體。”
杜榆的信便也少了,最近一封好像是半年前。
或許她自個兒心裡也在猶豫,如今家裡不缺錢,她是黃家酒樓小有名氣的黃二孃,跟杜榆的感情也變得平淡,婚約放在那裡,所有人都滿懷期待,好像非成不可。
比起愛人,她更當杜榆是很久的朋友。
外頭黃娘子的聲音壓不住變大,氣得罵罵咧咧的。
黃櫻失笑,杜榆前些時候跟她商量退親之事,她驚愕之於鬆了口氣,當場便答應了。
其實早有預兆,她隱隱感覺到了,估計杜榆也察覺她的回應並沒有那樣熱烈。兩邊都淡了。
他這幾年變化當真很大。
以前她逗一逗都要臉紅的,如今沉穩高大,聽說他在江西治水有功,這次回來應當能升官罷。
她還是替他開心的。
她推開門,“咯吱”一聲兒,院裡說話聲立即一靜,黃娘子和大姐兒裝作若無其事,往她臉上覷。
對了,大姐兒和離了。
去歲大姐兒發現孫悠偷偷養了一個外室,且已有個一歲的男嬰。大姐兒的脾性,當即鬧得天翻地覆,連孫悠臉都抓花了,好些時日見不得人。
孫家老太太氣得暈過去,醒來後當即說“反了天了”。
黃櫻正在西京新開的糕餅鋪子裡,大姐兒打發人傳訊息,說孫家將她關起來,要休婦,她收到訊息,當即帶著人上門。
孫家只是西京城郊的農戶,雖t有幾十畝地,跟開酒樓的黃櫻比起來,總歸心裡有些怕她,也不敢攔著她。
黃櫻這些年做生意,說話三分帶笑,卻有氣場,不然也壓不住那麼多人。
她先去瞧了黃萍,問清她確定要和離,便跟孫家談。
她說話的聲音是最溫和的,說出的話卻句句教人不敢反駁。
那孫老太太聽見和離,氣道,“甚麼和離,我孫家要休婦!”
黃櫻笑道:“孫大郎是讀書的,他那外室生的孩子,算一算日子,當時該在孝中罷?他這是居喪作樂呀!告到官府要治罪的。”
“你,你渾說!”
黃櫻慢條斯理道,“再者,《宋刑統·戶婚律》孫大郎定比我熟悉,若休妻,萍姐兒不在七出之條,他要受杖刑。”
孫老太太是個鄉下老太太,前年老爺子去世,她如今指望的只有兒子,一聽杖刑,臉色都白了。
黃櫻笑道,“這事兒,本就是孫大郎有錯在先,他既然愛那外室,依我看,不如做好人,成全了他們。和離對大家都好。”
她說話時,大姐兒坐在一旁,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兩隻眼睛發紅,殺了孫悠的心都有。
大姐兒那個孩子蕤哥兒,瘦瘦小小的,已經到了懂事的年齡,小臉慘白,抓著大姐兒,依偎在她身邊。
黃櫻視線掃過,“蕤哥兒身子弱,他吃的那些人參,以往都是黃家送來,郎中說了,他這是先天不足,若是給你們養,可養得起?”
孫老太太氣道,“蕤哥兒是我孫家的男丁,輪不到你管!”
她之所以對黃萍生氣,還有一個原因,那外室生的孫兒卻是健健康康的,她心頭當時便是一喜。
大姐兒冷笑,她這幾日發瘋,壓根沒顧上蕤哥兒,這會子心裡恨得要命,將他一把拽過來,推給孫悠。
“呵,你看看你爹,黑了心的,良心都叫狗吃了,日後你有了後孃可當心,人家那個才是親兒子呢!都怪你命不好!投胎到哪家不好,偏到了這麼個髒臭的家裡!”
孫悠氣得渾身發顫,看見蕤哥兒瘦弱慘白的臉,心裡一陣厭惡。
他見過這個兒子高燒、臉色青紫的模樣兒,跟個沒皮的貓兒一樣。
小時候他不小心踩死一隻才出生的小貓兒,那種不適讓他想起便頭皮發麻。
外室生的孩子很健康,胳膊腿都胖乎乎的。他的情感都傾注在那個孩子身上。
他一把推開蕤哥兒,“和離便和離。你今兒就滾!”
當初也是兩情相悅,如今相看兩厭,恨不能殺了對方。
黃櫻看著這鬧哄哄的場面,嘆了口氣。
她最後將蕤哥兒帶回來了。
小孩身體不好,從小生病,這幾年黃櫻搜尋了些藥材,價格都不便宜。
孫家有了更健康的孫子,這個眼看著養不活的就不重要了。
可能知道養不活,孫老太太到底養了幾年,有點良心,便讓他們帶走了。
其實教黃家帶走也沒甚,若是將來長大了,孫家告到官府,照樣能讓孫蕤歸宗。
黃櫻想到這裡,裝作沒瞧見娘和大姐兒欲言又止的模樣,捋起袖子洗臉,才洗完,旁邊遞上來一塊布巾子。
她順著瞧去,一雙小手捧著,是個瘦瘦小小的小郎,一雙眼睛黑葡萄似的,眼巴巴瞧著她。
黃櫻接過來,憐愛地摸了一把小傢伙的頭,將臉擦乾,笑眯眯道,“蕤哥兒真乖,今兒早上吃了甚麼?”
小孩兒“吧嗒”“吧嗒”跟在她後頭,仰頭喊一聲,“姨母。”
然後掰著小指頭數,“吃了一碗粟米棗粥,一個魚肉圓子,還喝了藥。”
“藥都喝了呀?”黃櫻刷完牙,牽起小孩兒的手,“真棒,姨母帶你去酒樓玩兒!”
“櫻姐兒!”黃娘子攔住她,“你這幾日別出門子。”
黃櫻失笑,“不就是親事取消了麼,怎麼連門也不能出?”
“外頭風風雨雨的,說甚麼的都有,你避一避。”
“我又沒做虧心事,他們說就說罷,我還能一輩子不出門吶?”黃櫻背上揹簍,牽起小孩兒就走。
黃娘子直嘆氣,“祖宗,都是祖宗!”
她看一眼和離的大姐兒,再想想三姐兒,本來很多媒人上門提親,如今可謂門庭冷落。
她氣得大罵,“早知道那杜家是個不靠譜的,當初老孃真是眼瞎了,呸!我好端端的二姐兒,可怎麼是好。”
說著說著,“不行,我得到廟裡拜拜去!”
風風火火便出門了。
黃櫻沒心沒肺似的,一路上都有人指指點點,她有些無奈,帶著蕤哥兒,給他買了幾樣兒黃胖泥人,高高興興去酒樓裡。
只是但凡碰見熟人,都要惋惜或者憤憤不平,說起她的婚事來。
“櫻姐兒如今也有二十了罷?要死的杜家,害人不淺,日後可怎麼嫁人。”
“就是啊,年紀這般大,又有這樣的名聲。而且她家裡那個大姐兒不也和離了?誰還敢娶他們家小娘子哦。”
……
黃櫻有時候聽見,心裡直翻白眼。
她倒是不放在心上,娘和家裡人愁得要命。娘前兩日還跟個婆子撕打起來,將那婆子牙都打掉了一顆。
這些風言風語傳了半月了,越傳越誇張。
黃櫻心裡知道這個時代就是這樣。但也有些煩不勝煩。
也沒其他法子,她想著過個一年半載,有了新的八卦,大家對她的議論慢慢就下去了。
她帶著蕤哥兒在酒樓裡轉了一圈,明裡暗裡都在對她指指點點。
她索性到後頭去,心裡到底有些無奈,小傢伙乖巧得緊,察覺氣氛不對,緊緊牽著她,“姨母,這個給你玩兒。”
他把一隻黃胖放到她手心。
黃櫻“哎唷”一聲兒,笑著彎腰,點點小傢伙鼻子,見他脖頸裡一層汗,當是走累了,臉蛋紅紅的,熱的。
她忙拿出帕子給他擦了擦脖子和額頭的汗,將泥人放回他手裡,蹲下將小孩抱起來,“姨母忘記蕤哥兒還是個小孩子呢!不能走這樣多的路。下回累了要說哦!”
小孩的手攬住她脖子,依賴地貼著她的臉,小臉軟軟的,抿唇偷偷一笑,“嗯。”
黃櫻掂了掂懷裡重量,皺眉,一點肉都不長。
她察覺小孩兒盯著甚麼瞧,不由也看過去,心裡先吹了聲口哨。
旁邊窗戶開著,細細的雨絲飄進來,帶來泥土和花香,窗外那株杏樹上開滿了花,飄下來紛紛揚揚,落雪一般。
一位郎君正站在窗前,穿綠色圓領袍,戴黑色直角幞頭,身姿頎長,氣質清冷,正看著他們。
風吹起青年的衣袖,露出手裡捏著的笏板。
大宋這綠色官袍黃櫻也見慣了,還是頭一回有人穿得這樣名貴。
黃櫻腦海裡不由浮現另一張有些像的臉,也是鳳眼,也有些清冷的氣質。
看著看著,她隱隱覺得不對,驚愕,“謝三郎君?”
謝晦笑了一下,那張臉霎時如春花秋月,一樹杏花都黯然失色。
“黃小娘子不認得我了?”
黃櫻心裡想,不能怪她。
謝晦變化太大了。
他長得高大許多,五官長開了,比起以前精緻漂亮,變得有距離感,氣質更冷了些,眉目之間多了生人勿近。
以往像庭院裡清冷的玉蘭,引人靠近。
如今是深山溝壑裡的雪松,教人望而生畏。
他視線淡漠,在蕤哥兒身上一掃而過。
蕤哥兒猛地將頭埋進黃櫻脖頸裡。
他有些怕生。
黃櫻輕輕拍一拍小孩的背,託著他的小屁股,心裡感嘆時光飛逝。
杜榆也變了,謝晦也變了。
她忙福了福,笑道,“郎君何時回京的,竟不曾聽人說?當真許久未見!我前些日子給老夫人請安,老人家還算著郎君回來的日子呢,這回老夫人定很歡喜了。”
她一邊說,一邊忙請他到閣子裡坐,打發人沏茶。
謝晦視線儘量不去看那個小孩兒。
方才他瞧見小孩兒那雙眼睛,跟黃櫻很像。
“今兒才到,剛從吏部出來。我在濟州也聽說小娘子的生意,恭喜。”
“郎君不笑話才是。都是小打小鬧。郎君在濟州做的事兒才教人佩服呢,聽說濟州鬧瘟疫,郎君與百姓們同吃同住,我們光聽著都心驚膽戰了。”
“做官,當為百姓計,這不算甚麼。”
黃櫻要將蕤哥兒放下,小孩摟著她脖子一個勁兒不肯鬆手,黃櫻拍拍他,忙笑,“抱歉,蕤哥兒怕生。”
“無事。”
侍女端來茶,謝晦低頭啜了一口。
兩人初見還有些生疏,說了幾句話,黃櫻發現他只是看著疏離,倒還是跟以前一樣平易近人,許久未見的隔閡很快便消散了。
謝晦問些老夫人的事兒,黃櫻便仔細回想,一一說給他聽。
說著說著,蕤哥兒輕輕的呼吸聲響起,小傢伙熬不住t,還是睡著了。
黃櫻將小孩平放下來,摟在懷裡,看見他雪白的臉,忍不住親了親。
謝晦視線靜靜落在她臉上。
三年未見,他一眼就認出她的背影。
看見那個小孩,他心裡一陣翻騰,只當他不在,不去看。
黃櫻失笑,“讓郎君見笑了。”
她怕小孩著涼,抱著他起身,“郎君請坐,我將蕤哥兒安置好再來同郎君說話,可好?”
謝晦抿唇,“好。”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窗外說話的聲音飄來。
驀地,他抬眸,看向窗外。
“依我看,這黃二孃成日家在外頭做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拋頭露面的,我還看見她跟男人到宅子裡去……說不準是杜家發現甚麼才退婚!”
“我還聽說,她到西京去,是會情郎去了。”
“當真?怪不得杜家退婚了!該!我瞧著她那做派就不喜,果然不出所料!”
……
謝晦起身,推開窗,那兩個人唬了一跳,見他眉目冰冷,生得仙人模樣,又穿著官袍,當即嚇得臉色發白,“見過官人。”
“造謠生事,當處以笞刑,別再讓我聽到。”
兩人連連點頭哈腰,忙連滾帶爬跑了。
黃櫻將蕤哥兒安置好,提著一壺酒回來,謝晦正站在窗前,瞧那棵杏樹,杏花紛紛揚揚,也偏愛他似的,被風吹進來,落在他頭髮上,衣衫上 。
他想甚麼想得出神,半垂著眼眸,側臉稜角分明。
黃櫻不知道為何,不敢像小時候那樣盯著他瞧。總覺得他長大了,是個成熟的男人。
她總結是因為生疏了。
“這杏花酒還是郎君走的那年釀的,我方才想起來,正好應景兒。”黃櫻笑著放到桌上,揭開,一股香味兒飄出來。
謝晦回過神看向她,“我聽說了小娘子退婚之事。”
黃櫻一聽,不由好笑,“如今大街小巷傳得沸沸揚揚,打死我也想不到,有一日靠這個出了名。”
她垂著頭,拿酒勺兒往出舀酒,笑道,“郎君不必聽他們瞎說,退婚之事乃是我們兩家商議後決定,我們都同意,並沒有其他緣由——”
“某願娶娘子為妻,不干涉娘子之事,日後若有意中人,可隨時和離。”
黃櫻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猛地,她的手一抖,一碗酒全灑在衣袖上。
“你說甚麼?”
“望娘子亦如是。”謝晦垂眸,靜靜看著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