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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晉江文學城 郊外看麥地

2026-04-01 作者:打醮翁

第132章郊外看麥地

黃父直到九月才從西京回來。

太學鋪子裡那棵樹開了花, 滿院子桂花香。

那天院裡正架了梯子,在樹底下鋪了布,一群人拿新笤帚往下打桂花。

黃櫻說要熬桂花醬。

除了自家樹上收的, 還有鄉下收來的。

正好今年的新米也下來了,他們店裡忙了好幾日, 從鄉下收了好些米,都堆在庫房。

爹一回來,黃娘子便拉著問長問短,問大姐兒家中之事。

兩個小孩子趴在爹帶來的包裹上, 裡邊都是西京土物, 好些沒見過,兩人很是興奮。

“我就說, 教那丫頭別帶了,咱們又不缺, 她做甚麼老捎回來東西, 孫家那老太太哪有高興的!”黃娘子氣得直拍大腿, 擰著黃父耳朵, 罵他, “她留你你便待著不走吶?!還知道回來!”

黃父憨笑, 說下次不會了。

“我把錢給大姐兒了。”他輕聲道。

萍姐兒要強, 從來不肯教人看低一眼。

從前嫁過去, 她家裡邊不比孫家, 她是絕不肯示弱的,孫家有錢, 她也不要教人說她窮。

幸好那孫大郎脾性好,她說甚便是甚。她開著個裁縫鋪子,給人做衣裳, 沒日沒夜,很是辛勞。

黃父是很心疼的。

這次去,家裡頭商量了一番,拿出五百貫錢,算是給她補的嫁妝,教她留著作體己。萬一有事兒,也能應急。

以前大姐兒在家裡,從不吃虧,也沒見哭過。

這次他走,萍姐兒拉著他哭。

他眼眶也不由有些紅。

黃娘子也淌眼抹淚的,“早說不能嫁到那樣遠的,她偏不聽!”

黃櫻搖搖頭,到灶房裡頭瞧做年糕。

糯米泡了好些日子,上鍋蒸熟以後,放到一個大石臼中捶打,將米團捶打至光滑、細膩、有韌勁兒,然後放到案板上搓成長條,這便是條狀年糕了。

可以切成片兒或者條兒。

她空口吃了一片兒,甚麼都沒有加,只是糯米香氣,極有韌勁兒。

楊志額頭上都是汗,“小娘子,可還行?”

黃櫻笑道,“很好,我教爹做一個機子,可省了人的力氣。”

這年糕,再加上她醃的泡菜,可以做泡菜炒年糕。

灶房大家都忙著,她繫上青花手巾,開始熬桂花醬。熬完這個,她還得去城外瞧地。

桂花醬很簡單,或者說果醬都很簡單。

新鮮的桂花要在淡鹽水裡清洗,將小蟲子洗掉,然後裹在紗布裡頭,在煮沸的開水裡頭燙一下撈出,這樣能殺菌,也能去除澀味兒,果醬的香氣會更醇厚。

然後將水分晾乾,便能熬製了。

做桂花醬有兩種法子,一種是發酵熟成,跟青梅醬一樣,用糖揉搓出桂花汁子,裝到罐子裡,上頭用蜂蜜封住,緩慢發酵。

另一種是她今兒做的。將糖、鹽、水按比例煮化,糖漿微微粘稠的時候放入桂花,關火攪拌均勻即可。

過度加熱會削弱桂花香氣,糖漿與桂花混合,冷卻後桂花香氣會浸透糖漿,融為一體,便可以拿來用了。

黃櫻做了一遍,便將剩下的都交給楊娘子柳荷兒。

她賃的一輛驢車也到了,她忙喊上爹,“咱們去郊外瞧瞧地!”

她趁著前些日子到城外收新米,將自個兒空間裡頭的硬紅小麥種子也帶了回來。

一共十袋,五百斤,她全都拿出來了。

這些小麥可以生產高筋麵粉,她最近都在想法子將它們種下去。這樣才有源源不斷的高筋麵粉,自產自銷。

黃父忙從屋裡出來。

黃櫻已經坐到了驢車上,自個兒拿起鞭子,她會趕車了,便不需要僱人。

黃父猶豫道,“爹來趕?”

黃櫻正是新鮮的時候,“不用,爹,我才學會呢!”

於是她便趕著車,順順當當往南薰門去了。

……

謝晦走進一家書鋪子,聽見熟悉的人聲,他抬眸掃了一眼,收回視線,神色淡淡的。

“澤之兄,你近來都用趙文秀筆和潘谷墨,當真那般好用?”

杜榆正在抄寫《左傳》,聞言,耳廓有些紅,“好用。”

另一個人笑道,“這你便不知了罷,這筆墨乃澤之定親的娘子所贈,自然好用了!”

幾個人打趣著笑起來,“原來如此。澤之兄得親家資助,不像我等,不知何時才用得起呢。”

杜榆笑,“蘇兄學問勝過我,三年後大比,自然平步青雲。”

……

謝晦將書放回去,經過賣筆墨處停了一下,掌櫃的認得他,忙殷勤道,“郎君可要買筆墨?”

“不買。”他頷首,臉上沒甚麼表情,徑直走出書鋪。

九月秋高氣爽,市井很熱鬧。

他一出來便被喧譁聲包裹住了。

這鋪子開在太學南門,正對著黃家糕餅。

他不可避免地看見黃家招牌。

鋪子照例擠滿了人,窗臺上的花換成了秋海棠、紅蓼、木芙蓉,用黑色的陶盆盛著,開得正鮮活。

這家鋪子總有四時花卉,季節變化從店裡花草也能看出來。

他知道這是黃櫻的主意,她喜歡變化,做的糕餅也不停翻新。

像她這個人,從裡到外都很鮮活。

不論客人說多想吃回之前那一種,她都要堅持不同的季節做不同的糕餅,樂此不疲。

大家無奈,碰見喜歡的,總有一種過了這個季節就吃不到的緊迫,每日都搶著來買。

他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上了車,想到方才杜榆臉上笑容,眉眼間懨懨的。

自從中秋那日,他心裡不由滋生一種自我厭惡,他從小讀聖賢書,如此行徑,與禽獸何異。

從此不再去黃家,埋頭讀書,不知不覺快一月了。

“郎君,回謝府麼?”

“去城外。”

“是。”

祖母在城外有處園子,種了大片金桂,如今正是開花的時候。昨兒老人家瞧見莊子送來的鹿肉,想起那片金桂,有些懷念,“小時候還在那樹上爬過呢。”

他打算替祖母看看。

出了南薰門便是護城河,闊餘十丈,兩岸遍植楊柳,粉牆朱戶,行人熙攘。

往南五里,還未至,一路上已經聞見金桂香氣,鋪天蓋地,香得霸道蠻橫。

車伕笑道,“定是桂園飄來的。”

到了莊子上,管事的攜著一家老小等候多時,忙t上前牽牛問安。

管事是祖母身邊的老人,夫妻兩個管著這個莊子,有兩個小娘子,小的不過六七歲。

見了謝府上貴人,小的那個忙笨拙地行禮請安,“郎君好。”

謝晦問,“一切可好?”

李管事額頭上有些汗,苦笑道,“今年雨水多,桂花不及往年繁盛,莊子上佃農收成也少,他們近來多上門,請求可否減去二成佃租。”

“去桂園。”

李管事忙跟上,打發李娘子和孩子,“快去瞧瞧飯食,打些新酒來。”

李娘子是他到莊子當管事後才娶的,是莊戶人家的女兒,沒甚見識,見了謝晦通身氣度,話也不敢說,聽自家老爺吩咐,忙帶著孩子去了。

謝晦看向園子四周,除金桂園,後頭還有一片山林,能瞧見山上一片雲似的白,李管事忙道,“那是牛羊,白日便在山上吃草。”

“雞鴨鵪鶉之類在另一頭呢,有些遠。”

謝晦順著李管事所指看去,地裡麥田收割了,如今只剩亂糟糟的麥茬,雞鴨鵝群在田裡“咕咕”、“噶”、“噶”啄蟲吃。

也有佃農帶著小孩子,在地裡撿拾麥穗。

“今年比往年收成少了幾成?”謝晦看著田地裡彎著腰的老人和小孩。

“回郎君,少了三成。”李管事嘆息道,“老夫人心善,附近莊子佃租多為五成,咱們只收四成。”

他們沿著莊子外頭田地,才轉過一角,便見一家農戶門前有好些人吵嚷。

一道脆生生的女聲像春雨淋下,謝晦愕然回首,便見黃櫻拿著團扇,熱得直扇,一堆人圍著她,七嘴八舌,怒目而視。

李管事忙要攔在郎君前頭,“他們這是——”

謝晦卻一把將他撥開,走了過去。

“你這小娘子,俺們飯都吃不上了,誰有閒工夫試你那麥種,要是種下去,甚麼都沒有,拿甚麼交佃租!”

黃櫻額頭上都是汗,爹擋在她前頭。

她笑道,“別急呀,這不是正商量,我也不要你們地裡全都種這個,每家勻出來一塊兒地種就行的,這塊地的佃租我補給你們,保證不教大家吃虧。”

“不行不行!”

黃櫻瞧了半天,就數這一片地好。不過這些莊稼人吃老天爺飯的,今年收成又不好,很難信任她。

磨了好半晌嘴皮子,怎麼著都不行。

她也沒有氣餒,這裡不行,再去別處唄。

她在眾人的驅趕聲中揮揮手,“知道啦!”

說沒有沮喪是假的,這些農人很難接受改變,麥種他們種了一輩子,不相信還有更好的。

黃父替她擦擦汗,“還要去?”

黃櫻挺起胸膛,笑道,“自然,這才哪到哪呢。”

她瞥見旁邊有個人影,總覺得眼熟,不由抬頭去瞧,這一看,吃了一驚,“謝郎君?”

謝晦想不到在這裡會碰上她。

中秋後他便沒有見過她了。

李管事見是郎君熟人,又這樣狼狽,立馬殷勤道,“這荒郊野外的,既是郎君認識的,可要到莊子裡吃一碗茶歇歇?”

黃櫻怎麼也想不到這莊子與謝晦有關。

她笑道,“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再想不到竟是謝郎君地盤。”

她想到自個兒很有在人家地盤上推銷的嫌疑,忙道了萬福,笑道,“正口乾舌燥,想上門討水喝呢,多謝,多謝。”

謝晦視線在她眉目間細細掃過,見她絲毫沒有因為方才而難過,仍然一派灑脫。

他“嗯”了一聲兒,“是很巧。”

他伸手請他們一同進去,黃櫻便拉著爹跟上。

她走路是很輕盈的,一邊走,一邊抬頭笑道,“說起來,竟許久不見郎君到店裡,聽太學郎君們談起,郎君此次上舍公試又得頭名,恭喜恭喜。”

謝晦笑了笑,他垂眸,視線落在她臉上,“多謝。鋪子生意可好?”

黃櫻笑,“好呢!近來店裡又新上了桂花糖藕,賣得甚好,郎君得空來嘗一嘗?”

謝晦想起那一晚喝醉吃的糖藕,又想起那一晚的夢境,對上她清澈水潤的眸子,他移開了視線。

“我嚐了,味道很好。”

黃櫻笑盈盈的,搖著扇子笑,“那便好。”

她打量著這處莊子,心裡驚歎,真大啊,後頭的山林,連帶著方圓數十里,怕都是他們家的。

李管事聽見這小娘子跟郎君竟這樣熟稔,心裡驚奇,越發恭敬了。

黃父一聲不吭,只跟在黃櫻身邊。他還是侷促,只是在店裡頭見過的衙內也不少,至少能裝樣了,表面上看倒是面無表情。

李管事引著他們到了院裡,這是謝晦小時候來過的園子,屋子每年都修葺,如今看著,沒有記憶中那樣寬大了。

孛葡藤比那時候綠。

李娘子正帶著兩個婦人擺桌子。

“這孛葡藤長得太快,便修剪了些。”李娘子侷促道。

黃櫻停在葡萄架下,葡萄快到成熟的時候,一串一串的,她回頭瞧向謝晦,沒想到他也在看,兩人視線對上,她一愣,在心裡想,莫不是看出她想討一根葡萄藤了?

寧丫頭種下去的葡萄籽沒有一個發芽的,小丫頭失望了好些時日。

她鼓了鼓氣,笑著上前,在謝晦平靜的目光裡,大著膽子開口,“郎君,不知這孛葡藤可否賣我一根呢?”

換了旁人,她定不會自取其辱了。但謝晦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人。

謝晦笑了笑,“怎如此見外,兩家往來也算親近,小娘子都挖去,也未嘗不可。”

黃櫻有些臉紅,確實是她小人之心了。實在兩人階級不同,謝晦可以無所謂,她不能有佔便宜的想法。

“是我的不是。”她笑。

“你方才與那些莊戶討論甚麼麥種,可是需要幫忙?”謝晦轉移了話題。

若說黃櫻沒動過這個念頭,那肯定是假的。

但這個人情可大了,她還沒想好。

這會他問起來,她才道,“我有一些麥種,從外邦商人手中購得,聽說產量比如今的麥種高二三倍,我家糕餅需得更好的麥面,便想試一試。”

她攤了攤手,嘆氣,“結果郎君也瞧見了。”

謝晦心裡想,連她嘆氣他也覺得可愛。

他厭惡自己心裡抑制不住的念頭,移開視線,道,“可以。”

黃櫻:“甚麼?”

謝晦:“如今正要種冬麥,便用你的麥種。”

黃櫻吃了一驚,她一肚子推銷語還沒說出來呢!

“祖母喜歡小娘子,這是祖母的莊子。此事若成,謝府得益,功在千秋,沒有道理不試。”

黃櫻鬆了口氣,忙笑道,“那如何分成呢?”

謝晦笑了笑,“既是生意,便要算明白,小娘子出麥種,謝府來種,五五分如何?”

“可以。”黃櫻乾脆利落。

謝晦問,“你有多少麥種?”

黃櫻抿唇一笑,伸出五個手指。

“五斗?”謝晦捏著茶盞,並不多,能種兩畝地。

黃櫻也怕嚇著他,不好意思道,“是五石。”

李管事都吃了一驚,“五石?”

黃櫻知道買這樣多麥種很不好解釋,她又說了一遍需要更好的麥面那一套話。她還有些怕被拒絕。

畢竟涉及大半年收成。雖然對謝府來說可能不痛不癢,但這樣冒險的事兒,換做她,也沒有那樣容易去做。

“可以。”謝晦直接道。

黃櫻愣了一下。

謝晦直接吩咐李管事,“將最好的麥地留出來,精心種下去,我親自來看。”

李管事忙不疊“哎”,領了命趕緊去交待莊戶了。

“對了,若種新麥,今年佃租可減去二成,明年收成時不必付佃租,將銀錢折算給莊戶。”

李管事心裡接二連三吃驚,不由抹了把汗,“這——”

“去辦便是,老夫人那裡我自會說明。”

“是,是。”

謝晦察覺黃櫻視線,笑了笑道,“不過是半年收成,我還賠得起。明年若真如小娘子所說,不必勸,莊戶自會搶著買新種。”

黃櫻忙站起來福了福,“話雖如此,旁人也不會這樣冒險,還要多謝郎君信任。”

她一下子覺得謝晦真是個絕無僅有的優秀郎君,又有前瞻性,讀書又好,長得如天上月,竟這樣平靜溫和,心裡不由感慨萬千。

若是後世,她定要交這個朋友。

李娘子帶著人端了熱氣騰騰的菜,侷促道,“郎君可要用膳?莊子上養的雞和兔,寒酸了些。”

謝晦道,“娘子辛苦,正未用膳,多謝。你們也自去用膳罷。”

他看見門上趴著的兩個小丫頭。

黃櫻辦成了一件大事,心裡很是高興,臉上笑盈盈的,“t郎君用膳,我們便告辭了,下午便將麥種運來。”

謝晦笑,“不急在這一時,既然合作,不如吃了這一桌飯,也不辜負李娘子操持一番。”

黃櫻見他眉目溫和,那樣好看,竟一時說不出拒絕,又坐下了。

“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少不得叨擾郎君用膳了。”

作者有話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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