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大夢誰先覺
謝府。
松風苑裡點著燈, 上值的婆子靠著門打起了盹兒,嘴裡吧唧著今兒府上做的鱖魚,哎唷, 可真鮮美!怪道那許多讀書人喜歡!
也就是謝府上,連他們這些三等的婆子也能吃上, 換了普通百姓家,一輩子都沒吃過吶。
她美滋滋地拿個剔牙籤子掏牙縫兒,忽然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忙提著燈往竹林那裡瞧, 一片黑影搖晃, 哪有甚麼人影。
她心裡嘀咕,照她說, 好端端種這樣一大片兒竹林,晚上陰森森的。
剛嘀咕完, 地上一道長長的影子, 張牙舞爪鋪到眼前來, 她唬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忙提起燈死命一照。
“三, 三郎君?”
謝晦頷首, 提著籃兒推開門進去了。
老婆子拍著胸口直喘氣。
不過, 三郎君怎提了一籃兒市井之物?她一眼掃過, 認出是七夕那些普通人家買來玩兒的。價多賤, 入不了府上小娘子的眼。
三郎君平日裡除了讀書和小於菟,沒見喜歡這些吶?
她縮著脖子, 靠牆想七想八,難道有心上人?
她忙搖頭,她們家這三郎君, 長得神仙似的,卻是最冷的一個人,從沒見笑過。
金蘿正在屋裡繡帕子,燭火搖搖晃晃,兩個小丫頭已經趴在桌上睡得東倒西歪了。
她聽見腳步聲,立即推了兩把小丫頭,趕緊起身迎上去。
見三郎君提著許多東西,忙上前要拿,“郎君怎地不叫個下人拿著?”
謝晦沒給她,走進屋裡,吩咐道,“拿個瓶兒來。”
金蘿一怔,忙“哎”一聲兒,回頭從多寶閣上拿了一個,“郎君,這個可用麼?”
謝晦掃了一眼,低頭仔細檢視荷葉兒和雙頭蓮,“用底下的白玉瓶。”
金蘿張了張口,“是。”
她嘀咕,那白玉瓶是唐朝的呢,說是一個甚麼宰相家裡用過的,可金貴的。
她打發慌慌張張的小丫頭盛了水來。
回頭看見三郎君走到架子前,將養了好久的那兩片兒荷葉連瓶子端來,都在桌上放著。
那兩片兒荷葉養了十來日,哪怕專門請了擅花草的匠人來瞧,也只能多養兩三日。
今兒早上葉子已經有些幹了。
她滿肚子疑問,也不是金子做的,滿大街都有的荷葉兒,還冒著被相公罵的風險蒐羅工匠,她每日都瞧,沒看出甚麼特別。
謝晦伸手撫了撫葉片乾枯的地方,從瓶子裡拿出,見根莖底下已經腐爛,抿唇,“t拿剪子來。”
金蘿忙遞上。
他將被水泡得發爛的根莖剪掉,讓她拿另一個白玉瓶來,將兩片兒荷葉都插進去,放到架子上頭。
金蘿剛要幫忙收拾那籃子,聽見他說,“將這瓶子拿下去罷,這裡不必你們了。”
“是。”她雙手捧起那個天青色的瓶子,看了一眼郎君,他正垂眸,將新荷葉兒和雙頭蓮插入白玉瓶中。
三郎君的睫毛很長,根根分明,極冷淡,生人勿進。
金蘿轉身,心裡猜,元娘早便回來了,郎君這個時辰才回,還有那雙頭蓮和荷葉兒,都不太對勁。
三郎君這些日子也不太對勁。
旁人或許不知,他們這些跟前伺候的,卻是能知道郎君高不高興的。
她想起前幾日下了雨,三郎君回來時渾身都溼透了,將自個兒關在書房裡一整日,至晚才出來。
她不知道是怎麼了,向前院裡旁敲側擊也沒甚麼事兒。
但打那一日,郎君在家裡一句話也不說,只在書房看書。
今兒是頭一回說這樣多話。
兩個小丫頭後怕地拍胸脯,“金蘿姐姐,郎君這是好了罷?”
“渾說甚!又想挨罰了?”
“不敢了,姐姐饒了我們罷!”
……
黃櫻邁過門檻,似乎聽見娘罵人呢。
她吃了一驚,跑進去,果然在罵人。
罵的還是寧丫頭。
“娘,我回來啦!”她掀開簾子,見寧丫頭鼓著腮幫子,娘正一邊洗衣裳一邊說叨。
“這是怎地?宋門外可熱鬧?”
黃娘子將個洗衣錘敲得邦邦響,“熱鬧,險些將寧丫頭丟了!”
“怎回事?”黃櫻吃驚。
興哥兒衝她擠眼睛。
寧姐兒撅嘴,“都罵我一路了,我知錯了。”
“若不是崔家四郎認得她,又正好帶著僕從,將她救回來,今兒倒教柺子抓走了。”黃娘子捂著心口,“哎唷,嚇得我這心跳如今還‘咚咚咚’!真是討債的祖宗,下回看你還亂跑!”
黃櫻也後怕不已。小孩兒她精心養了這麼久,好容易喂得胖了些,教柺子抓走,她想也不敢想。
“日後你自個兒不許一個人出去玩了,聽說近來好幾個丟孩子的人家。”
寧姐兒見她也加入,大家七嘴八舌都說她,臉色漲紅,氣呼呼跑了。
興哥兒道,“一家人著急找她,險些上開封府去了。這沒心沒肺的小丫頭,還跟著崔四吃羊肉索餅。”
黃娘子又來氣了,“我都嚇得魂不附體,還是你爹指著小攤上坐的那胖丫頭,說是寧姐兒。”
“我跑上前,一瞧,還真是!”
“哎唷!這死丫頭!老孃腿都軟了!”
黃娘子將氣都發洩在衣服上,木棒錘得“咚咚咚”!嘴裡罵個不停。
黃櫻抹了把額頭的汗,也忙開始洗漱。
等她倒了熱水泡腳,黃娘子口乾舌燥,才消停了一會子,想起甚,忙問,“你跟榆哥兒逛得怎麼樣了?桑家瓦子可熱鬧?”
黃櫻笑,“熱鬧得很。”
她擦了腳,趿拉著鞋,端了木盆去倒水,“娘你別洗了,剩下的改日再洗,快睡罷,明兒還要開店呢!”
黃娘子敲敲打打,“水別倒院裡,澆到那幾畦菜上!”
黃櫻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她娘。
三嬸和二嬸兩家燈還熄著,估摸著還在街上逛呢!北宋東京城坊市制度被打破,沒有了宵禁,夜市能開到三更去。
今兒七夕,怕是還要更晚些。
她到底不想將洗腳水澆在韭菜和蔥上,扭頭瞧娘不注意,趕緊潑在院裡。
夏日裡乾燥得很,院裡是土夯的地面,很容易起塵,潑了水能齊整些。
黃娘子大嗓門罵道,“又潑院裡了!”
黃櫻吐了吐舌頭。
爹正在一盞昏黃的油燈下車新的傢俱。
這木頭是梨木,價格是杉木幾十倍,爹已經車了好幾日。
車得極小心仔細。
這是爹給她做的嫁妝。
爹說他要做一整套桌、椅、櫃、床出來,全都用梨木,屆時雕花、上漆,保管不比木器店裡的差。
黃櫻彎腰將油燈的燈芯撥弄一番,照得更亮一些。
她提著燈,坐在爹旁邊,看他粗糙的兩隻大手抓著刨子,不停彎腰,往前推去,木花兒從兩邊掉落,雪白的,捲曲的,掩住了爹的兩隻腳,將他的小腿埋在裡頭。
爹手裡還只是一塊兒木板,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它會變成桌子或者櫃子的一部分。就像變魔術那樣,真的很神奇。
她託著下巴,看見天上一彎新月,外頭市井鑼鼓聲兒這裡都能聽見。
“睡覺去罷。”爹用粗糙的大掌摸摸她的頭。
“爹。”黃櫻道,“咱們店裡人夠使了,等咱們搬家的時候,給你開一間木器鋪罷?”
黃父忙擺手,漲紅了臉,“我這點子手藝,怎麼能開鋪子。”
“爹的手藝比街上那些待詔也不差呀!光說那開酥車子和打雞子的車子,多少人明裡暗裡打聽咱們家麵條是怎做的呢!除了爹,試問還有誰能做?”
黃父不好意思地笑,彎腰推著刨子,只是一個勁兒說,“我哪能開鋪子呢。”
黃櫻失笑。她爹真是普天之下頭一號老實人。
她知道爹喜歡做木頭,做起來能沒日沒夜,跟做糕餅掙錢是不一樣的。
“這一塊兒刨完就睡罷,日子還長著呢,不急的。”她在一旁等著。
黃父拿她沒辦法,推她回屋裡也不聽,最後窩窩囊囊將木頭搬到屋裡,收拾準備睡了。
黃櫻笑了笑。
她到自個兒屋裡,寧丫頭趴在枕頭上,被子踢在地上。
她將小孩兒翻過來,見她將自個兒憋得呼吸困難,心裡好笑。
她熄滅油燈,躺在床上。
月光透過紙窗子灑進來,地面上亮堂堂的,像洩了一地水銀。
她瞥見桌上那些谷板、水上浮、荷葉兒、雙頭蓮,想起杜榆。
也不知他回去沒有,真的沒有聽見她說在象棚碰面麼?又想到寧丫頭差點被拐,杜榆一個男人應當不會有事兒?不會到如今還在找她罷?
不知怎麼又浮現謝晦那張臉。每次跟謝晦說話,她都自動保持了距離,不光是階級差距,還有一種後世普通人見到明星的距離感。
她想,不論是誰,哪個小娘子跟這樣好看的人相處,都會多一分對那張臉的欣賞罷。
但她發現謝晦這個人,每次都讓那些距離感消弭無蹤了。
她竟收了好幾樣兒禮物。
真是昏了頭了。
都怪那張臉太好看,謝晦笑著說“人人都有的”這句話時,她鬼使神差就拿了。
拿了人家東西都是要還回去的。
她翻了個身,寧丫頭似乎被嚇到了,不安地說夢話,黃櫻忙將她攬到懷裡,輕輕摸小丫頭的背,“不怕,沒事兒。”
“崔四郎。”小丫頭哽咽。
黃櫻愛憐地親親她額頭,抱著她,小孩兒軟綿綿的,像一團棉花,渾身都是香甜柔軟的氣息。那些柺子真該亂棍打死。
黃櫻睡得不踏實,許是心裡有事兒,她做了一晚上夢。
一會兒是寧丫頭被人抓走了,她追不上;一會兒是杜榆找不到她,一直找;一會兒又是謝晦一直對她笑,她感覺不對,暈頭轉向醒來,一隻小手正放在她額頭上。
那小手又拿下去,放回自個兒額頭上,嘟嘟嚷嚷,“沒熱吶?”
黃櫻彈她一個腦瓜崩,“幾時了?”
“太陽都出來啦!”小丫頭一指外頭,天空大亮,東邊霞光從雲裡漫開,太陽還沒升上來。
黃櫻伸了個懶腰,年輕的身體就是好,睡眠那麼差,卻能感到渾身的勁兒。
她穿衣梳頭,寧姐兒跟前跟後催她,“娘他們都去店裡啦,二姐兒快些!”
黃櫻以為她餓了,刷了牙,帶著她便往店裡頭趕。
走在街上,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燈火的氣味兒,各家都拿水潑洗地面,她想起昨晚的夢,夢見謝晦算怎麼回事,她搖搖腦袋,忙甩出去。
寧丫頭興奮道,“崔四郎!”
她指著前頭那幾個同樣走得急的小郎,提著小裙兒便跑。
黃櫻沒拉住,忙追上去。
好歹她步子大,終於在寧丫頭喊住人前將她嘴捂住了。
崔四顯然上學要遲了,也不知道崔府上是要怎麼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也不給配個車,每日就這樣從春明坊來回。
他聽見寧丫頭喊,回過頭來。
黃櫻忙笑道,“昨兒之事多謝小郎君。”
崔琢頷首,“舉手之勞,不必謝。”
說完便走了。
黃櫻這才鬆開手,小丫頭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兩隻眼睛瞪成喇叭花。
黃櫻教她,“咱們家乃市井小民,那崔相公可是三品大員,穿紫袍的,你連綠袍官怕,怎不怕他呢?縱使崔家郎君性子好些,咱們也不能真當他們與咱們是一樣了,知道麼t?”
小丫頭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知道了。”
黃櫻摸摸她的頭,“你就跟狗兒、妞兒他們玩,將來咱們開許多店,他們都能幫你的忙。”
“知道了!”小丫頭很失落。
這半年家裡日子好起來,小丫頭一向膽子大,黃櫻也沒拘著她,她身上很有些黃櫻縱出來的野性。
寧姐兒不想跟二姐兒說話了,到了店門口,“噔噔噔”就跑進去。
楊娘子將她每日要吃的都給她擺好了,都挑的最大的,教她選。
黃櫻轉頭找興哥兒,教興哥兒去一趟杜家,跟杜大郎打聽一下杜榆昨兒何時回去的。
不然她心裡不踏實。
“回來去一趟魚市,買二十斤青魚。”黃櫻交待。
興哥兒挑著擔子去了。
作者有話說:[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