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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晉江文學城 木瓜和瓊琚

2026-04-01 作者:打醮翁

第110章木瓜和瓊琚

杜榆一回頭的功夫, 眼前不見了櫻姐兒身影,他忙在人群裡找,偏逢一班子演雜劇的敲鑼打鼓要開場, 人群歡呼擁擠。

原來是近來風靡京都的一出《賣花黃鶯兒》,人愈來愈多, 待他站定,眼前已經不知是哪個看棚。

他出了一頭汗,想起櫻姐兒說的象棚,立即往那裡去。

人群擠擠攘攘, 間或有擠掉鞋的, 有踩到裙兒的,兩三句便吵嚷起來。

前面有個胖娘子叉腰大罵一個漢子, 眾人圍觀,將路堵得水洩不通。

他心急如焚, 只得往人少的看棚裡去, 以尋他路。

剛掀簾, 一個小娘子迎頭撞上, 後頭三個官家人, 正追趕來。

小娘子一把抓住他, “郎君救我!”

杜榆卻立即退後一步, 看向她蒼白的臉、她身上絹服的流光, 又看見那幾個人, ——頭戴軟腳幞頭,赭色窄袖褶衣、革帶、青行纏。

這是侍衛步軍司禁軍裝扮。

他忙作揖, “衝撞了小娘子,抱歉。”

那幾人已經衝上來,態度強硬, 卻是恭恭敬敬“請”小娘子回去。

杜榆低著頭,彎腰作揖,不曾多看。

趙昭兒狠狠抹了把臉,一把揮開護衛,走到杜榆跟前,打量著他臉上劣質面具,“方才若不是你擋了路,我已跑掉了。”

杜榆抿唇,神色緊張,“抱歉。”

“將面具摘下來,我要瞧瞧。”

杜榆一頓,“某面容醜陋,恐驚了小娘子。”

“你去,將他面具摘了。”

杜榆低頭,脖頸僵硬,任由人揭去面具。

“抬起頭來。”

杜榆心裡隱隱猜到她身份,不敢違拗,只得垂眸,將頭抬起。

“原來這是相貌醜陋呵?你好大膽子!竟敢騙我!”

杜榆心裡急著去找黃櫻,偏被這小娘子纏上,又要看雜劇,又要聽說渾話,一連輾轉好幾個看棚,皆脫不得身。

另一邊,黃櫻見是謝晦,吃了一驚,但她忙著找人,左右沒瞧見他身邊侍從,便笑道,“郎君也跟人走散了麼?”

她自個兒懷裡抱著荷葉兒和雙頭蓮,見謝晦手裡竟也是一樣的,不由暗想,這可真是爛大街了呀!

謝晦注意她視線,捏緊了雙頭蓮,笑,“嗯,跟元娘一同來,走散了,已打發人接元娘回家,不曾想碰見小娘子。”

黃櫻見他還拿一個精巧的匣子,那匣子她也見過的,大多是賣那價貴的磨喝樂的。

“對了!”

她想到甚,忙彎腰提起自個兒的挎包,從裡頭拿出一個蝴蝶酥並一個司康,遞給謝晦,笑道,“上回大雨還未謝過郎君的帕子,這是不賣的,郎君嚐嚐!”

謝晦視線在她眉眼輕輕掠過,“多謝。”

他接過油紙包,鼻端傳來一陣黃油香氣,開啟來,一怔。

黃油瞧見了,跺腳,“哎呀”一聲,忙道,“這個不好,碎了,原本是很好看的。”

她又彎腰到挎包裡掏,一頓摸索,卻是空空蕩蕩。

她分明記得裝了幾個呢!難道都吃了?

她將挎包從脖子上取下,兩隻手撐著,低頭去瞧,果真一包也沒了。

她訕訕,“抱歉,下回再送郎君蝴蝶酥,這個不好,我先不送了。”

她伸手去拿,謝晦拿著卻沒動。

她咋舌,好大力氣!

她的手也才不過是這郎君一半大。

“謝郎君?”

謝晦看見她頭上鵝黃的梔子花,顫顫巍巍的,隨著她動作而晃動,他看進她眼睛裡,清澈見底,像一汪清泉,映著明月。

她本身就像山野裡的鹿,帶著夜裡草木身上的露水。

想起她已經定親,呼吸不由艱澀,手腳像生了鏽。

他看向那碎成兩半的蝴蝶酥,一半塗了深褐色的醬。

謝家規矩嚴苛,他從小更是一板一眼,在謝相公戒尺下長大。不曾行差踏錯,更不會當街吃東西。

他垂眸,咬了一口。很是酥脆,那褐色的醬他也從未見過,有股極香的氣息,夾雜著糕餅和榛子的香味兒,讓人驚訝其中的手藝。

“滋味兒極好,便是大內也沒有這樣好的手藝。”他道。

“承蒙郎君誇讚!下回做了好的再送到府上。”黃櫻笑得美滋滋的。

她四處張望,“我與人約好,走散了去象棚,郎君一個人當心些,我便走啦!”

正好旁邊便是象棚,她瞧見大片畫了大象圖案的彩色帷幕,裡頭人很多,喧譁鼎沸,正在相撲。

她揮揮手,扭頭便急急忙忙走了。

謝晦只來得及抬頭,看著她腳步輕快,一陣風一樣,消失在人山人海之中。

糕餅香甜的氣息在鼻端漂浮,他垂眸看了一會兒,將油紙包起。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伯步履蹣跚,提著籃兒賣黃蠟鑄的水上浮,“郎君瞧瞧呢?都是上等好貨呢——”

謝晦瞧見籃兒裡頭各色的鳧雁、鴛鴦,他眼前閃過黃櫻把玩這些小玩意兒極高興的模樣兒。

“這一籃兒我買了。”

老頭兒驚呆了,謝晦將銀子給他,提著籃兒走了,他才一拍腦門,“郎君,要不了這麼多錢吶!”

一旁老太太既羨慕又酸他命好,“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兒,頭一回來桑家瓦子罷!那郎君瞧著便是官宦人家出身,多的自是賞你了。”

謝晦將磨喝樂匣子、雙頭蓮、荷葉兒、糕餅、貓兒面具一樣一樣,都放進籃兒裡擺得整整齊齊,提在手中。

他個高,骨架大,老伯佝僂著腰提著那樣大的籃兒,在他手裡變小了似的。

路過桂州木刻戲面,籃兒裡多了一隻儺戲木刻面具。

他喜靜,這裡人人都在笑,聲音快將屋頂震下來了,與他格格不入。

他該早些離開,白日裡那本書還未看完,博士佈置的文章還未寫完。

雖t打發人去謝府送信,也不知元娘是否到家。

該回去了。

他想著這些事兒,漫不經心走著。

不曾想,停下來時,又回到原地。

眼前是象棚入口。

想必黃櫻已找到杜澤之,一同家去了。

他眉眼平靜,既如此,那便去看看。

日後想必不會再來。

這個時辰,人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些。

他站在小兒相撲前,靜靜看兩小兒角力,一旁人群大喊,“用力!用力!再用力啊!”

身邊人來人往,他一直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忽然有一瞬間,他似乎預感到甚麼,視線一轉,看見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娘子。

她雙手托腮,無精打采,在跟一旁小兒說話。

他的心一下子猛烈跳動起來。

他移開視線,有片刻恍惚,再看過去,人還在那裡。

耳邊響起祖母說的話,“心誠則靈。”

祖母是信佛的人,每日早晚禮佛、上香、唸經,他從小看過無數次。

幼時,他偷偷拜佛,給菩薩磕頭,祈禱父母如喜歡四郎一樣,也喜歡他。

後來,他在祖母身邊染了一身檀香味,心底卻對此嗤之以鼻。

信佛,只是自我安慰罷了。

但此刻,冥冥之中似有神明。

他看著角落那裡,耳邊傳來鐃鈸響亮刺兒的“倉啷”聲;鼓聲“咚”“咚”“咚”“咚”震得地面都顫了,拍板弟子搖頭晃腦,竹板特有的清脆響聲和著節奏“當”“當”“當”“當”,所有一切都被點燃,似有熊熊烈火沖天而起,人群躁動,瘋狂大喊起來。

他深吸口氣,在這逐漸瘋狂的氛圍中,漸漸冷靜下來。

……

原來黃櫻跑到小兒相撲處,找了一圈兒,也不見杜榆,頓時有些急,難不成她當時說杜榆沒聽見?

這也沒個聯絡工具,她乾等了半天,又拉著一旁剛表演完相撲的小兒打聽,“可見過一個青色道袍的郎君?約摸十八.九上,斯文俊秀。”

那小兒下巴一點,“諾,不是那個麼?”

黃櫻忙回過頭,哪裡有杜榆,她抹了把汗,失笑,“小郎誆我。”

“你轉身去,我才不會誆人。”

黃櫻嘆氣,拍拍衣襬,站起身,“勞小郎一事兒,若那郎君來此處找我,你便說我已家去了,教他也快些回去罷。”

她本還想回去路上再玩一會子呢!

這下可是沒了興致。

這樣熱鬧的時候,合該結伴同行,早知便去找爹孃他們,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

想到自個兒一個人要走恁遠的路,滿室熱鬧喧譁都與她無關了。

她開始想寧丫頭,想允哥兒,想興哥兒,想爹孃了。

“咦?”她吸了吸鼻子,聞到一股熟悉的香氣,愣了一下,回頭,不由睜大眼睛。

失落的心情因見到了熟人,一下子雀躍起來,“謝郎君,你還在吶?”

謝晦聽見她方才的話,“天色不早,正欲回太學。”

黃櫻喜道,“既然順路,不如同行可好?”

謝晦抿唇,“嗯。”

象棚裡這會子更熱鬧了,黃櫻卻沒有了繼續湊熱鬧的心情,只想回家去。

他們一起往外走。

她瞧見謝晦手裡籃兒,裡頭雜七雜八,簡直甚麼都有。

她心底暗暗嘀咕,這郎君瞧著高冷,心裡還怪幼稚呵。盡買些小娘子、小孩兒玩的物件。

她不由笑了笑。

謝晦:“小娘子笑我?”

黃櫻忙擺手,“我是瞧著郎君籃兒裡頭這水上浮可愛。”

謝晦視線落在她身上,“小娘子喜歡?”

黃櫻笑道,“我看甚麼都稀罕。我娘說我沒見過世面。”

謝晦失笑。

“給你挑。”謝晦將籃子遞到她面前。

黃櫻一愣。

“買了很多,人人都有。”

黃櫻又瞥了一眼裡頭一隻圓潤的鳧雁。

“不必客氣。”謝晦道。

黃櫻又注意到他的手,不由伸出自個兒的手瞧了瞧,她的手是屬於偏小的那一類,看見別人寬大的手掌都忍不住看兩眼。

而且,這雙手真好看,腕子那裡骨骼分明,手指很長,是表妹會尖叫的那種手吧。

籃子裡的水上浮是市井裡常見的,不是甚麼稀罕東西,價不貴,估摸著是謝晦給府上小丫頭帶的。

她抬頭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

謝晦笑了笑,又往她眼前遞過去。

黃櫻一把抓住了那隻鳧雁,摸了摸,可真光滑細膩。

這“水上浮”也是七夕節令之物,是用黃蠟鑄成的,之所以叫“水上浮”,蓋因這些小東西大都是水裡遊的,像鳧雁、鴛鴦啦,魚、龜啦,都是。

她白得了東西,心裡很高興,買了碗水晶皂兒請謝郎君吃。

其實是她想吃。走到這會子,肚裡已經餓了,天兒又熱,一碗軟糯冰涼的水晶皂兒下去,甚麼疲憊也沒了。

一路上又碰見賣“谷板”的,這個類似於濃縮版田園風貌。

在小板上鋪了土,種了粟,長出來苗兒,還搭建了小茅屋,栽植花木,還有田舍小人物生活勞作,很是靜謐。

謝晦的籃兒裡頭都裝滿了。

他又送黃櫻一個。

這個多是手巧的農人自個兒做,旨在意趣,七夕應節,價格比磨喝樂便宜得多。

黃櫻回他以“甲冑將軍”。

她跑到賣油麵糖蜜造的笑靨兒攤上,挑了各色模樣兒的,滿滿一包,足有一斤,才得了兩個披著介冑、像門神一樣的“果實將軍”。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①黃櫻將果實將軍送他。

謝晦失笑。

他們一路走一路逛,謝晦一個籃兒裝不下,又買了一籃兒。

黃櫻是個閒不下來的,看甚麼都新鮮,嘴裡話更不少。

謝晦話雖少,卻總是垂了眸,聽她說話。

她心裡好感頗多。不由感嘆,真難得呀!生在那樣的人家,卻有一顆容納百川的心。還會照顧那些深夜還在叫賣的老人。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她自己都很難做到罷。

“到了。”謝晦道。

黃櫻正在說今兒看見的小唱弟子那聲音真好聽,聞言,“到了?”

她詫異,竟這麼快?

作者有話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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