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七夕節偶遇
天已黑了, 今兒店裡早早賣完,黃櫻打發各家都去看燈火。
就連蔡婆婆和英姐兒,也已經出了門子, 去朱雀門逛市井。
她梳妝完,換上新衣, 想起甚,跑到灶房,往挎包裡放了些司康和蝴蝶酥。這是她專門留給自個兒吃的。
黃娘子在一旁催,“哎唷別拿了。”
黃櫻不管, 想起還沒拿錢, 又跑回去拿了錢裝上。
“別磨蹭了。”黃娘子急得喲。
黃櫻失笑,摸摸允哥兒和寧丫頭, “你們好生逛,我先走啦!”
黃父已經套好了驢車, 小丫頭和允哥兒都坐上去, 他們要去最熱鬧的宋門外瓦子去!
一家人喜氣洋洋, 穿著一新。
這還是小孩子頭一回坐車去, 還拿了錢!小孩子興奮得臉紅彤彤的。
黃櫻心底裡也是很高興的, 這可是七夕哎!自打她穿來, 還是頭一回碰上這樣熱鬧的節日。
外頭嬉鬧吵得她一日都靜不下心。
她跑出門, 見後巷槐樹下長身玉立的郎君, 忙站好了, 上前笑著道萬福,“杜二哥, 走罷。”
她臉色紅潤,面板隨了娘,白, 穿碧綠薄紗褙子、抹胸、黃細布裙兒,鬢間斜簪兩支絹花,眉眼帶笑,杜榆一下子看呆了。
他回過神,耳廓泛紅,忙作揖,“二姐兒。”
黃櫻拿出油紙包的司康給他,“諾,這是我新做的,你嚐嚐呢!”
杜榆接過,“好。”
黃櫻瞧見他腰間繫的荷包,是青色布的,上頭松竹繡得甚是齊整,正是前幾日黃娘子託媒人連同節禮一起送去的。
她心虛地移開視線,咬了一口巧克力司康,哎唷,可真好吃!
她最近不知怎麼,很喜歡司康的口感和純粹的味道。
它不像曲奇餅乾那樣乾脆,也不像桃酥那樣酥得一捏就化開,跟開酥麵包和蝴蝶酥也都不一樣。
它裡頭面粉含量佔比高,也有水分,外層水分完完全全烤透,咬下去是疏鬆的酥感。
發酵黃油的香味兒溢滿口腔,甜味兒淡淡的,是純粹的糖油香味兒,間或夾雜“嘎嘣”的巧克力豆。
她一邊吃一邊走,問杜榆,“好吃麼?”
杜榆笑,“嗯。”
黃櫻也笑,她跟松鼠啃苞米一樣,將外層酥的啃完,剩下內裡水分沒有烤乾的,帶些軟,卻是另一t番口感和滋味兒了。
她拍拍手,察覺杜榆在看她,不由抬眸。
杜榆伸出手,指間捏著一方疊得齊整的青布手帕,白皙的臉泛起薄紅,“擦擦手。”
黃櫻想起之前也有人這樣遞來帕子,那帕子材質頗好,波光粼粼,如光霞流淌。
可惜她一個小娘子,不好留男子的東西,免得有牽扯,只得送給一個賣草鞋的老伯,估摸著是當掉了。也算沒有糟踐了它。
她接過來,笑道,“多謝!”
市井很熱鬧,來往百姓都穿著一新,臉上掛著笑容,吆喝聲此起彼伏。
車馬盈市,羅綺滿街。①
她笑,“咱們快些罷!潘樓定很熱鬧!”
正說呢,人群擠擠攘攘,將她擠到一邊去了。
等兩人好容易匯合,黃櫻瞧這人流,擔心衝散了,便抓住了杜榆袖子。
杜榆一怔。
“這樣便不容易擠丟。人太多了些。”她拉著杜榆跟著人流走,這些人大都是要去朱雀門、宋門、潘樓、馬行街之類,那裡最是熱鬧。
杜榆跟她走在一塊兒,視線忍不住看向衣袖上拉著他的那隻手。
他近來總有一種恍然如夢之感,同窗總是詫異問他,“杜兄,何事高興,怎整日裡都笑呢?”
他抿唇,自個兒也沒發現何時笑的。
他看著黃櫻背影,髮髻間那鵝黃的梔子花隨著主人蹦蹦跳跳而輕輕顫動,如蝴蝶一般,振翅欲飛,在他心裡蕩起漣漪。
他才發覺,整日忍不住就會想起她的笑臉。
臉色不由更紅了些。
黃櫻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香氣,見他臉這般紅,不由笑了,覺得怪有意思。
目前看來,這是個難得的剋制守禮的讀書人。
兩人之間似乎瀰漫著若有若無的氛圍,她看向兩邊,街上的小孩子基本都擎著綠荷葉兒,效仿磨喝樂模樣,很是可愛,她盯著瞧了半天,杜榆突然問,“想要荷葉兒麼?”
不等她張口,杜榆已花兩文錢從旁邊一個帶著孫女、挎著籃子的老嫗手裡買了一支,遞到她面前。
“小孩子才拿這個呢!”黃櫻道。
杜榆笑,“給你玩。”
“多謝。”她接過來,翻來覆去瞧。跟平日裡沒甚兩樣兒,甚至因著過節,價格翻了倍。
杜榆見她低頭瞧得專注,覺得心裡柔軟起來。
那老婆婆笑道,“郎君也買支雙頭蓮呢!寓意極好的!”
他們站在一座橋上,兩邊都是彩色帳幕,擺滿了各色物兒,橋底下人群熙熙攘攘,遠遠看去如潮水流淌不息。
水面上遊船穿梭,燈火通明,還有人在岸邊放河燈,水裡蓮燈逶迤搖曳,襯得河面如一匹黑色的緞子,上頭點綴著點點星光。
黃櫻感嘆,好一副盛世景象!
杜榆聽到婆婆的話,不由去瞧那並蒂蓮。
黃櫻也湊過去,就著一旁燈火,看見籃兒裡好些未開的蓮花。
粉色的花苞,花瓣兒緊緊地團在一起,還沾著水珠兒,細嫩的花葉薄如蟬翼,像嬰兒肌膚般嬌嫩,不禁教人驚歎大自然造物之精巧,那花瓣兒上每一絲紋路都美得驚人。
這是都人做的假並蒂蓮。
宋人擅造假,上到假古董這種貴重物品,下到吃食,像甚麼假黿魚、假獐子、假河魨、假野狐啦,特別多。
“婆婆,這雙頭蓮怎麼賣的?”黃櫻一手拿荷葉兒,鬆開抓著杜榆的手,一手拿起荷花看。
那造假的銜接處用蒲草纏得極細緻,當真精巧,拿回去插到瓶子裡,放在糕餅鋪裡也是極好的景緻。
橋下。
謝敏跟三郎出來閒逛,忽然教人群衝散了。
她被擠出去大半條街,四處瞧了半天,只見烏泱泱的人頭,別說找人,一眼望去幾千上萬張臉。
她只得作罷,兩個丫鬟緊張地護著她,“小娘子,咱們到店裡坐著,打發人到府上,喚人來接罷?”
謝敏抿唇,“這有甚,你瞧那些小娘子不也自個兒逛得好好的,咱們到前頭去放河燈,我跟晦哥兒說過的,他許在那裡等我呢!”
丫鬟執拗不過,忙跟緊了。
卻說謝晦靜靜站在橋下,正抬頭看向橋上的人。
人群擠擠攘攘,在他身邊穿梭,時間彷彿靜止。
人流向著河邊流淌,他像一顆頑石,堵住了水流,於是凡經過他的人,便分流成了兩股。
過往之人不停撞在他身上,回頭瞧他,嚷嚷著,罵罵咧咧,待看見他的臉,看見他臉上平靜如水的神色,不由微微睜大眼睛,到嘴邊的罵語吞了下去,嘟囔,“站在這裡作甚啦!擋著路了!”
萬千人頭攢動,謝晦看見了黃櫻。
人間的燈火照得天上都亮了,銀河如彩練,星子在夜幕中閃爍。
驀地,歡呼鼎沸,排山倒海,人群一同仰頭,成千上萬孔明燈飄向上空,像火紅的合歡花,一簇一簇、一團一團,紅成了一大片,將整片夜幕都照得發紅,刺人眼睛。
他看見黃櫻手裡拿著並蒂蓮,抓住杜榆的手,笑著仰頭,眉眼秋水盈盈,燈火在她眼睛裡。
橋上的人往橋下走。
他逆著人流,往橋上走。
“郎君買支雙頭蓮罷!定能娶個美嬌娘——”老婆婆蹲在地上,見眼前衣襬光華流淌,瞧著便貴,忙唱賣起來,“方才便有一對璧人買了呵。”
謝晦腳下一頓,視線在籃子裡掃過,伸手撿了一支,將一塊兒碎銀給她。
郎君個兒高,低頭來撿雙頭蓮,婆婆才瞧見他的臉,呼吸一滯,以為老眼昏花了。
待人走遠,她捏著一塊兒銀子,一拍後腦勺,忙跟左右炫耀,“哎唷!方才有個神仙似的郎君,買我的雙頭蓮呢!再想不到世上還有這樣好看的人吶!”
好些小娘子趕緊湧上來,七嘴八舌,“我買兩支!”
“我買一支!”
“我買三支!”
……
她們踮腳瞧那郎君走遠了,個個臉色嬌羞地捧著雙頭蓮,跺腳,“哎唷!這七夕真沒白來。”
老婆婆手忙腳亂地收錢,只一會子,不光是雙頭蓮,竟連帶荷葉兒都賣完了。
她驚呆了。
旁邊賣磨喝樂的老頭羨慕,捶胸頓足,“我怎沒這運道!早知方才拉著人也買我的磨喝樂!唉!”
老婆婆收拾東西,提上籃子,拉著小孫女喜滋滋往橋下走,“婆婆給你買米水飯,再買碗水晶皂兒。”
小丫頭蹣跚跟著,興奮地臉蛋紅彤彤的。
桑家瓦子是東京城裡頭最大的瓦子。遠遠看去簡直像一個佔地廣闊的□□。
全東京城裡的人今兒有大半都在這兒,剩下大半在潘樓街、馬行街。
黃櫻還是頭一回來呢!《水滸傳》裡燕青和李逵入城看燈逛的就是這裡!
她問杜榆,“杜二哥,你來過麼?”
杜榆擋著些人群,“幼時父親尚在,有一回上元在此觀燈。後每日讀書,不曾再來。”
人群太吵了,幾乎是擠著他們前進。
黃櫻隱隱約約才聽清。
她笑,“既如此,咱們今兒好生逛一逛,瞧一瞧!”
這裡演出極多,從北到南依次分為中瓦、裡瓦,大小勾欄就有五十多座。
看棚有很多主題,裝飾多與佛教有關,像甚麼蓮花棚、牡丹棚、夜叉棚、象棚,裡頭便是裝飾了蓮花、牡丹、大象、夜叉的圖案。
黃櫻四處張望,驚歎,“好大!”
這夜叉棚足能容納幾千人!
裡頭賣卦的、摔跤的、唱小曲的、貨藥、賣故衣,竟還有剃剪的。
黃櫻只覺得眼睛都要看不過來。
這裡也全是賣磨喝樂的。
遊玩的人有穿綢的,也有赤腳的。
這裡的磨喝樂要比朱雀門外頭街上明顯精巧,好些小娘子圍著瞧。
有個小娘子問價,那漢子張口便道,“一對五十千。”
“忒貴!”那小娘子跺腳,扭頭走了。
她也湊過去,一看,咋舌,不怪賣得貴,這哪是小孩兒玩具,這是精緻BJD。
那小小的泥塑磨喝樂穿著描金畫彩的鮮豔衣裳,還有雕欄玉砌的底座,四周以紅紗碧籠,裝飾以金珠牙翠。
總之怎麼精緻貴重怎麼來。
兩個還是一對兒,都作張嘴大笑模樣兒,一個朝左,一個朝右。
倒是有幾分像他們家商標上的小娃娃。
可惜了,恁貴。
她欣賞了下,點點小人兒鼻子,便還回去了。倒是提醒她了,她們家商標也可以出衍生產品。
這泥偶人就很不錯。
他們走後,那小販正仔細拿根細小的羊毫刷打理,眼前驀地伸來一隻手,“噹啷”放下錢,聲如玉石,“這一對替我撿了罷。”
他忙抬頭,見了這郎君的臉,心道乖乖。這是哪家的郎君,竟不聞京中有這樣一個人。
嘴裡忙道,“好嘞!”趕緊拿匣子裝起來。
他喜不自勝,他這磨喝樂雖精巧,t要價卻也高,利潤也高呢。能賣出一對都夠他吃半年的。
謝晦站在那裡,渾身冷淡的氣質與這玩樂場所格格不入。
桑家瓦子在昭德坊與太學中間位置,他雖聽聞,卻是頭一回進來。
謝相公若是知曉,定要說他不學無術,紈絝之流。
“您拿好嘞!”
他垂眸,看了眼匣子裡一對兒磨喝樂。
杜榆見棚裡寬敞,不似外頭擁擠,便提醒黃櫻,“櫻姐兒,你自個兒走,鬆開手罷。”
黃櫻抱著荷葉兒,笑道,“好。”
她走到前頭,回頭交待,“若是一會子走散了,便到象棚裡小兒相撲處等。”
杜榆笑道,“不會走散。”
“人這樣多,那可不一定。”黃櫻又瞧見個賣面具的,一群小孩子圍著,笑聲灑落一地。
她跑過去,見小孩子們個個戴著凶神惡煞的儺戲面具,在那裡玩扮演遊戲。
一個是天師,剩下的是夜叉。
這裡好些攤子,有一家號稱桂州木刻戲面,那面具當真精巧,她愛不釋手,要是給爹拿回去,爹定喜歡!
她擋在臉上回頭嚇唬杜榆。
杜榆失笑。
一問價格,小販笑呵呵的,“十千錢。”
黃櫻訕訕放下。
一路上經過幾個賣面具的,她看別人戴好玩,最終買了個特別便宜的,只要十文錢!
雖然醜了點,但是,誰教它便宜吶。
她挑的是個醜醜的兔子,給杜榆的是一個貓。
面具上能露出兩個眼睛,這個棚裡好多戴面具的,他們走在裡頭一點兒也不違和。
黃櫻看甚麼都新鮮,那些小唱的,據說是教坊司出來的,唱得可真好!
還有演雜劇的,甚麼《眼藥酸》吶,甚麼《目連救母》吶,裡三層外三層全是人。
她瞧了一圈兒,熱得滿頭汗,忙摘了葫蘆,仰頭喝了一氣兒水。
這棚裡像極了後世娛樂場,在裡頭逛都分不清白天黑夜,她估摸著時辰不早,便回頭想喊杜榆家去。
一回頭,卻不見了人。
她忙四處瞧,看到了那隻貓兒面具,忙擠過去,一拉他,“杜二哥,咱們該回啦!”
卻發覺衣服觸感不對。杜榆是青佈道袍,這衣裳滑溜溜的,細膩絲滑,手感明顯不對。
她立即鬆手,抬頭瞧,只見一截冷淡的下頜。
她忙賠不是,“抱歉,認錯了人。”
腳底下已經做好開溜的準備。這人衣著不便宜,萬一不好惹,還是溜走為妙。
“黃小娘子?”
這聲音——
黃櫻猛地抬頭。
謝晦伸手,寬大的手掌覆到面具上,揭開,露出臉來。
那雙矜貴的鳳眼半垂,落在她臉上。
她聽見旁邊小娘子倒吸氣的聲音。
黃櫻忙掀了面具,驚喜道,“竟是謝郎君,真真兒巧!”
作者有話說:馬上要過五十萬大關,這兩章都發紅包呀,快來評論區留下腳印[撒花]
①《東京夢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