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二郎廟偶遇
謝府。
每逢節慶, 謝老夫人總要給廟裡添香油、給道觀裡捐香火、佈施窮人,給子孫積德。
“你今兒也去上一炷香,怎三災六病的, 這樣熱的天兒還能著涼,金蘿怎麼照顧的。”
這日一早, 謝晦與老夫人請安。
老太太拉著他的手,見他臉色仍是不好,嘴裡忙念“阿彌陀佛”,道, “那些小丫頭們你一貫不管, 她們的性子我最是知曉,小孩子似的, 甚麼都指望不上,你娘也是, 成日家忙著應酬, 兒子病了也不上心, 也不知忙甚麼!”
她說著有些氣, 一拍桌子, “回頭教金蘿到老身這兒回話。”
身後婆子忙應, “哎!奴這便去吩咐。”
謝晦笑了笑, 輕輕拍老太太的手, “祖母, 孫兒無事,金蘿將院裡管得很好, 只是我不大習慣旁人伺候,不教她們近身,怪不得她們。”
“唉。”老太太嘆息, “說來也是你娘不上心,你如今也到了娶親的年紀,身邊連個親近之人也沒有,也不知她成日操心甚,我倒要問問她去,怎麼為人母的。”
正說著,簾子掀起,謝相公並大娘子,還有四郎都來請安。
謝相公見老夫人面有怒色,對謝晦冷聲道,”又怎麼氣你祖母了?“
老太太啐他,“三郎能氣我甚麼,也只有他一個惦記我。你們瞧著我老了,說話也不管用,還來作甚?”
謝相公惶恐,“娘這是怎說呢,兒子孝敬母親還來不及,萬萬不敢陽奉陰違。”
“好,既如此說,我問你們,三郎病了幾日,你們可有問過?可曾請醫問藥?”
“三郎病了?”謝相公忙去瞧,見謝晦臉色果然有些不好,皺眉,“甚麼病?院裡多少下人伺候,病了吩咐一聲便是,還勞老夫人操心!”
謝晦垂眸,“父親教訓得是。”
大娘子察覺老夫人對自個兒冷淡,忙笑道,“都是我的不是,這些日子忙著操心三郎婚事,竟連三郎病了也不知,該死,手底下那些丫鬟心也大了,也不知回稟的,回頭我好生罰她們!”
“哦?三郎的婚事?”老太太斜倚著一個靠枕,“都有哪些人家?”
大娘子笑道,“這頭一個,便是王相公府上七娘,年十七,我瞧著與三郎最是相配。人品也好,相貌也出眾,更難得,詩也寫得好呢!”
老太太沉思著,“我聽人說王宰相近日遭到不少彈劾?”
謝綬擺手,“王家不妥。”
“為何?”謝娘子不解。
“王宰相好大喜功,喜奢靡,與我謝府家風有悖,兼之近來朝中之事,咱們避著些好。”
謝大娘子笑道,“也只是有意,憑咱們三郎的人品,想要結親的人家多著呢!王家既然不好,還有吳家,韓家,梁家……我瞧著他們的意思,都是極願意的。”
謝相公沉吟著,“這幾家倒不錯。”
他們商量著那幾家小娘子品性,謝娘子笑道,“說起來,都是我做母親的不好,三郎小時候多虧老夫人照看,他也最親近老夫人的,三郎的婚事還請老夫人定下,我也好回了官媒婆,他年齡也不小,正該議親了。”
老夫人看向從方才起便沉默不語的謝晦,拉著他的手,笑,“三郎,你怎麼想?”
謝晦腦海裡閃過一雙含笑的眼睛。
他抿唇,退後作長揖,“是三郎的不是,勞祖母掛心。只孫兒如今無功名在身,唯願一心讀書。至於娶親一事,待進士及第之時再議不遲。”
“還算有些進取心。”謝相公哼了一聲,捋了捋鬍鬚。
老夫人看了謝晦一眼,“既如此,少不得依你。”
大娘子欲言又止,見老太太和謝相公都同意了,她不由盯著謝晦,“三年後再議未免太遲了些。如今且定下,待到你考取功名再成親不是正好?”
“多謝母親替兒子著想,只是兒子不願耽擱旁人,望母親成全。”謝晦道。
大娘子垂眸,“既然這樣,我也不白忙活,可惜那幾家姑娘,打著燈籠都難找的。”
老夫人乏了,他們行完禮便都出去。
謝相公想起甚,道,“今日神寶觀進香,你替大郎去罷,他有事在身。”
“身體可吃得消?”謝大娘子看他臉色有些白,“可吃藥了?”
謝晦抿唇,“吃藥了,無礙。”
謝昀也嚷嚷著要去,被謝大娘子攔下了。
他抱著大娘子撒潑,大娘子笑道,“外頭太陽這般毒辣,你金尊玉貴的,受得了?再者,那烏泱泱的人,再將你擠著搡著,萬一傷了哪裡,亦或者是走散了,不是要孃的命?你好生在家裡待著,憑你想玩甚麼,都隨你去。”
謝晦聽見四郎撒潑打滾的聲音,只不管他如何鬧,大娘子不肯鬆口。
他抿唇,帶著家下人,騎了馬,將老夫人吩咐的一應敬獻物兒送往二郎神廟。
“駕——”
……
卻說黃櫻沒一會子便將一車冰雪乳茶和酸酪賣完了。
寧丫頭已經曬得受不住,嚷著肚子餓,要去分茶店躲日頭、吃羊肉。
黃櫻替小孩兒擦了擦汗,教興哥兒將車放到分茶店門口,帶著寧丫頭和興哥兒進去歇腳。
她去瞧一會子熱鬧,也找找爹孃。
興哥兒他們每年都來瞧社火,早不稀奇了,但黃櫻稀奇吶!
她可是頭一回看,跟幾個人揮揮手,她便揹著自個兒裝冰雪乳茶的葫蘆鑽進人群裡了。
那小唱弟子聲音可真好聽!雖她的嗓子也很亮,好些娘子誇好聽,卻不能與這些專業人士相比。
她還聽出來,這唱的是前朝詞人的《雨霖鈴》,幾歲小兒都相熟呢。
時人都說“凡有井水處,即能歌柳詞”,可見一斑。①
那拍板聲音嘈嘈切切,曲調清謳婉轉,字真韻正,真美。
她喝了一口冰奶茶,又去瞧表演“合笙”的。所謂“合笙”,是一種說書的流派,也叫“唱題目”。
大概類似於當場指物賦詩。
那老者得了旁人指定所賦之物,信手拈來,當即便賦詩一首,內容滑稽諷刺,惹得叫好不斷。
黃櫻駐足瞧了半晌,才一會子,便已經說了三首了。
她心服口服,也給老伯扔了兩個銅子兒。
她又跑去瞧小兒相撲的,可真熱鬧!一路上看得眼花繚亂,熱得滿頭大汗。
好容易擠到神寶觀大殿前頭,臺子上可不是外頭那些民間藝人了,而是教坊司和禁軍儀仗樂隊“鈞容直”,這會子正作樂歌舞吶!
她忙踮腳瞧了一會子,臺上的人表演完撤了下去,又換了雜劇來演。
百姓們歡呼叫好。
這臺子上直要演一天,從早到晚沒歇著。
沒一會子,人群騷動起來,黃櫻瞧去,見一群太史局內侍抬著貢品來進獻,她還是頭一回見到北宋宮廷內侍,不由踮腳瞧去——
“咦?”
前頭騎馬的內侍旁邊,那不是謝三郎麼?頭戴幞頭,穿青色圓領襴衫,騎著高頭大馬,此時正低了頭聽內侍說話。
大熱天兒,他跟大家不像是一個圖層。
黃櫻熱得抹了把汗,心想這好看的人連頭髮絲兒也好看吶。
她身邊好些小娘子都騷動起來,伸長脖子去看。
她美美瞅了兩眼,又往後看,謝三郎身後跟著不少豪奴,亦抬著不少進獻之物。
說巧也不巧。東京人當真重視二郎神生日,不論皇宮大內,還是謝府這樣的權貴之家,亦或者普通百姓,人人都來進獻。
娘和爹也不知搶沒搶著頭柱香。娘也帶了不少糕餅來進貢的。
黃櫻想起娘昨晚卷著席子要來廟門外蹲守就失笑。
當真積極!
她很快將謝晦拋諸腦後,喝了口冰奶茶解暑,又往四周瞧,沒見爹孃的影子。
又擠了擠,肩膀教人拍了拍,她唬了一跳,忙扭頭,不由笑道,“王娘子!”
“找你爹孃?”
黃櫻忙點頭,想起娘是跟王娘子一塊兒來的,忙問,“娘子可見呢?”
王娘子頭髮都擠得亂了,正往外走,“廟裡人太多,他們進了香便到外頭去了,你沒見著?”
黃櫻笑,“沒!”
人群太吵,他們說話用喊的,黃櫻指了指,“那我上外頭找去!”
王娘子揮揮手,朝王鐺頭那邊走。
黃櫻穿的薄紗褙子,細布抹胸,一路上她好險才沒教人踩掉鞋。
她都碰見好幾個小娘子,鞋丟了一隻,漲紅了臉坐在廊下,四處張望著。
好些娘子汗透重紗,脂粉教汗水脫了,臉上紅一塊兒白一塊兒,好不狼狽。
擠出廟門,她長出口氣,叉腰回頭,咋舌,“乖t乖!”
謝晦替祖母上了一炷香,見二郎神像前跪滿了人,邊磕頭邊念著些“保平安”、“我兒高中”、“生意順遂”、“姻緣圓滿”之類的話。
“郎君,貢品都獻好了。”
謝晦“嗯”了一聲兒,“走罷。”
他抬腳,忽聞一道脆生生的聲音,不由望去,只見烏泱泱的人圍著露臺,鈞容直正奏樂,鑼鼓喧天。
他抿唇,“香再拿一根。”
小廝忙遞來。
謝晦眉眼平靜,伸到燭火上點燃。
火光映在他的眸子中,他輕輕捏著香插進香爐。
“郎君可有許願?聽聞二郎神很靈的。”
謝晦垂眸,回想方才所為,聲音淡淡的,“我不信這個。”
小廝訕訕,不敢再說了。
自有豪奴開道,他不必從人群中擠出。
身旁傳來好些驚呼尖叫,他習以為常,面上平靜如水。
驀地,他看見前頭,腳下不由停了,吩咐道,“你們自行回府,稟明老夫人,我還有事。”
他打發了人,看見黃櫻正從人群裡擠出去,抹了汗,臉熱得通紅,望著烏泱泱的人目瞪口呆。
他不由笑了一聲。
“黃小娘子。”
黃櫻正感嘆呢,聽見似乎有人叫她,忙扭頭,向前面、左右張望,猛地,謝晦那張臉映入眼簾。
“謝郎君?”
謝晦笑了笑,“真巧。”
黃櫻忙笑,“可不是!方才便瞧見郎君騎著馬呢,好不威風,這是事兒辦完了麼?”
謝晦點頭,“嗯。”
黃櫻正要說甚,臉上落下一滴水來,她摸了摸,忙仰頭瞧,“哪來的水——”
話音剛落,水倒掛了似的,從天上潑下來。
人群霎時亂了,一窩蜂往外湧。
黃櫻兜頭淋成了個落湯雞,瞧見人流洪水一般,唬了一跳,顧不得甚麼,“快走!”
她急得一把抓住謝晦衣袖,趕緊往外跑。
作者有話說:[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