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紅絲絨蛋糕
甘來拉著慎言跑出那條街, 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一個勁兒原地轉圈兒, “這可怎生是好,怎就撞見三郎了!”
他看一眼慎言, 見他抿著唇,呆呆的,氣道,“慎言, 你傻啦!教主子知道, 我怕是抄一百遍經書也不夠了。”
他哭喪著臉,面板教太陽曬得發紅。
明暻只穿著件夾紗道袍, 赤腳,將榻搬到臺磯上, 側臥乘涼。
見兩個人慢吞吞從門口挪進來, 都垂了頭, 耷拉著肩膀, 他吊兒郎當道, “教誰欺負了?霜打了似的, 買的糕餅呢?”
甘來偷偷瞥他一眼, “主子, 有一事兒, 甘來說了,你可不能揍我。”
明暻搖著蒲扇的手一頓, “闖了甚麼禍?偷吃了別人的雞?”
“我們,我們在黃家糕餅鋪碰見三郎君了。”甘來低著頭,心虛地將個石子兒踢來踢去。
明暻嘴角笑容消失, “慎言,當真?”
慎言抿唇,“三郎君看到慎言了,沒說話便走了。”
“他可真夠狠心吶。”明暻嗤笑。
慎言低頭,眼睛紅了。
甘來蹭到他旁邊,輕輕用肩膀碰碰他。
慎言將他揮開。
明暻仰頭,瞧見大片兒白色的雲飄蕩著,笑道,“慎言,你是知道他的脾氣的,小時候我欺負他,他娘討好我,他甚麼也留不住,都教我搶了。”
慎言抹了把眼睛。
“如今他的東西,誰也不教碰。當日我跟大娘子要你,便是故意氣他的,我最是討厭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打小便討厭。誰教那日我心情不好,便更討厭他了。”
“當日他問你了,你自個兒願意跟我走的。他可不會再要你了。”
慎言小胸脯起伏,低著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太陽灼熱,一下子便曬乾了。
一時間,空蕩蕩的院裡都是小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偏他不肯出聲,死死咬著牙。
“小小年紀,跟你那主子一個樣兒。好的不學壞的學。”明暻趿拉著木屐,將他拎到廊下,掏出帕子胡亂在臉上擦了擦,“怎跟小娘子一樣了?還哭,甘來都要笑你。他不要你,我要啊。”
甘來不敢說話,眼巴巴瞧著慎言,心虛,“我錯了慎言。”
慎言瞪他一眼,“哐”一聲將門關上了。
甘來唬了一跳,捂著胸口。
……
謝府前頭那條街堵得水洩不通,黃櫻他們從後門進的。
黃櫻下了車走在一旁,教小廝抬著冰鑑。
今兒園子里人明顯很多,光是來來往往的丫鬟都絡繹不絕。個個光彩照人,神仙妃子似的。
她聽見前院裡頭有唱雜劇的,還有說“合生”、學像生、作砑鼓之類,樂聲齊鳴,叫好不斷,好不熱鬧。
園子裡萬紫千紅,她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
梔子花、素馨、石榴、紫薇、萱草,還有一大片的牡丹園!粉、白、紅、緋、紫、黃各色都有,甚麼姚黃魏紫、細葉壽安、鶴翎紅、潛溪緋、玉板白……
梔子花的香氣滿鼻子都是。
這簡直是植物園!
她們家連內城裡一個茅廁還買不起吶。
她也不好四處張望的,只目視前方,這也教她發現一牆之隔的園子裡有好些小娘子。
透過那鏤空的花窗子,她瞧見好些漂亮的姑娘,穿著打扮別提多好看,珠光寶氣、手持團扇,巧笑倩兮,美人如畫。
哎唷,要不是有正事兒,她能站這兒瞧半天。
謝晦顯然避嫌,一眼也不曾多往那邊瞧。好容易走出園子,謝晦才放慢了些,待她們走近,他道,“黃小娘子,某有一事請教。”
黃櫻笑道,“郎君客氣甚,問便是了,奴定知無不言。”
“今兒店門口碰見的那甘來和慎言,想必是店裡頭常客?”
黃櫻眉毛一挑,心裡想了一想,他們明顯認識,再聯想到謝府上有個出家的二郎,明暻那張臉她便說怎那般好看,那通身氣度,哪是一般人家出身吶,若是謝府上那位,便不稀奇了。
“他們是我家的鄰居,跟著明暻大師父住在麥稍巷中。”
謝晦垂下眼睫,落在她臉上,笑道,“多謝。”
黃櫻總覺得教他看穿了,不由心虛,忙笑了笑,“說來也怪,那明暻大和尚也長得一張出眾的臉,每日出門,都惹得巷子裡大小娘子競相爭看。”
兩人心知肚明,黃櫻自然也好奇謝二郎為何出家,只到底不可能當面問的。
她那點八卦的小心思在謝晦目光下無所遁形,忙扭過頭,瞧花去了。
謝晦也沒再t問。
他們行至老夫人院外,今兒客多,能得老夫人親自接見的,都是各府上誥命。這會子正是忙的時候,怕是顧不上見。
謝晦教劉娘子陪著黃櫻在廂房裡歇著,“小娘子是客,教人莫要失了禮數。”
劉娘子雖不知三郎君怎地這般照顧黃櫻了,只在心裡頭驚奇,忙福了福,“哎!奴曉得,郎君放心。”
黃櫻忙站起來,“三郎君!”
謝晦回頭,黃櫻笑盈盈道,“我做的糕餅不宜久放,勞煩郎君問問老夫人,若是想吃了,便喚我呢。”
“好。”
黃櫻瞧著丫鬟們殷勤地簇擁著謝晦進了正廳。
古樸庭院,綵衣婢女,明月郎君,可真是一副美景。她若擅丹青,必要畫下的。
沒一會子,有個丫鬟端來茶水糕點教她吃。
黃櫻心道,好一個美人胚子。
鵝蛋臉,膚如凝脂,杏仁眼,大美人。
劉娘子忙站起來,笑道,”該死的,那些丫頭又偷懶了?怎麼教你來送?”
金蘿笑道,“我聽說黃小娘子來,心裡好奇,便來瞧瞧呢。”
黃櫻也忙站起來,笑道,“府上美人也忒多,眼睛都要不夠看了,竟是一個比一個還漂亮呢!方才我還打量著進來了個神仙!”
說得劉娘子和金蘿都笑起來。
“這便是老夫人身邊的金小娘子,如今管著三郎君院子的。”
金蘿笑,“奴喚金蘿,久聞小娘子大名,今兒才算得見,竟是這樣的人物,可恨今兒才見到。”
劉娘子探頭瞧了一眼盤子裡,倒是一奇,“三郎君吩咐的?小娘子有口福了。”
“小娘子折煞奴了。”黃櫻笑道。
她也去看,只見髹漆紅盤裡頭擺著好幾樣兒,都用的是冰盤盛裝,這可夠奢侈了!
一碟子杏仁酥酪,一碟子冰雪荔枝膏,還有一碟子切了三牙兒的瓜,瓜色是黛綠的,在後世倒不稀奇,在北宋五月初,這幾樣兒可都是金貴物兒。
這酥酪,跟她的酸奶其實差不多,都是牛乳發酵的。
市井街頭賣的“荔枝膏”其實是沒有荔枝的。多是用荔枝皮與烏梅、沉香等煎煮,以得到荔枝香氣。
蓋因荔枝在古代太過珍貴,“一騎紅塵妃子笑”誰不知呢。①
但她分明在這個荔枝膏上頭看見了新鮮荔枝肉,那瑩白的果肉,哪個現代人都能認出來。
如今還不是荔枝大量上市的季節吶,謝府竟已經吃上荔枝了,還做成了荔枝膏。
這荔枝從嶺南運到汴京,一路怕是耗費人力物力巨大。不光是有錢便能吃到的。
金蘿忙笑道,“這都是府上廚娘做的,小娘子嚐嚐呢!”
黃櫻確實很喜歡探索美食。劉娘子方才教一個小丫頭喚走了,說是有個甚麼東西找不著,勞煩她親自去找。
黃櫻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我也好奇其中滋味兒。”
金蘿遞給她一個銀勺兒。
黃櫻先舀了一口那酥酪,入口細膩柔滑,很有雙皮奶的口感,滿口都是酒釀的味道,還加了杏仁,說實話,滋味兒已算頂尖了。
想是用酒釀中的乳酸菌發酵的,跟酸奶所用菌種不同,風味兒也不同,再加上酒味兒,夏日裡吃上這麼一口冰鎮的,怪不得文人士大夫推崇呢!
“如何?”
黃櫻笑,“府上廚娘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不知這是甚麼瓜?”她又端詳那瓜,有點像哈密瓜,但瓜瓤是黛綠色。
“這是義塘甜瓜。如今還未到上市之時。”
黃櫻咬了一口,很脆,極甜,蜜糖一般。金蘿娘子一說,她便知道了。
這瓜產自開封府附近襄邑義塘村,以前還是貢品呢!
“我聽說這瓜若是種在別處,雖大些,滋味兒卻減淡了?”
金蘿瞧著她,驚訝,“我竟不曾聽說。”
“我也是聽市井裡的人說。”
“這瓜小娘子不喜歡?”
黃櫻笑道,“自然喜歡。”
只不過這瓜再甜,比起後世那些基因改良的,還是差遠了,古人說的味甘如蜜,有誇張成分。其實就像後世沒熟的西瓜,有些寡淡。
她吃了一牙兒便放下了。
她將目光放到荔枝膏上。
她最好奇的是這個。
舀了一口,濃郁的荔枝果肉,滋味兒自然是好的。
那荔枝膏色如琥珀,味道酸甜,夾雜著沉香濃郁的味道,簡單來說,有些像酸甜荔枝味兒的龜苓膏,有些藥味兒。
這個她喜歡。
金蘿瞧著她。
她很自在,沒有市井小民進權貴之家的不安,很愛笑,眼睛像月牙兒,聲音很好聽,說話脆生生的,不緊不慢,帶著山林的水汽一般,教人很想親近她。
她吃東西也並不像沒見過世面的。
喜歡的多吃一些,那甜瓜她就不喜歡,只吃了一牙兒。荔枝膏她很喜歡,都吃完了。
酥酪只吃了幾口。
她正想著這些,外頭一個丫鬟來喚,“黃小娘子可在?老夫人要見你做的糕餅呢!還不快些。”
黃櫻正發愁呢,她並不很餓,吃了那些已有些吃不下了。
這不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她忙“哎”了一聲兒,教那婆子小心抬著冰鑑。
“多謝娘子招待,改日到黃家糕餅,我請客!”黃櫻笑。
金蘿笑,”那奴便記著了。”
黃櫻進去時,屋子裡坐著滿滿當當的人,個個衣著華貴,穿金戴銀,閃得她眼睛都不敢瞧。
她看到謝晦坐在下首衝她頷首。
她忙上前給老夫人賀壽,笑盈盈道,“奴特來給老夫人賀壽,祝老夫人福壽康寧。”
老太太招手,笑道,“我聽說你做了新的糕餅,便是那個用冰鑑圍著的?”
黃櫻忙笑,“是。”
“我們這會子可都餓了,正好來嚐嚐呢。你可不能丟我的老臉,這裡坐著的都是我的相識,他們若是說難吃,我老人家這張臉可沒處放了。”老夫人笑道。
大家都笑起來,“誰敢不給您老人家面子,便是難吃也要說個好吃了!”
黃櫻笑道,“滋味兒如何,老夫人吃過便知。”
她教人將冰鑑撤了,那些圍擋的冰去掉,大家才看到那蛋糕的真面目來,不由發出驚訝的聲音。
好大的糕餅,足有半人高!
通體是紅色的,玫瑰花一樣的紅。還有些白色的不知是甚,瞧著甚是怪異。
“這樣紅,能吃?可別有毒?”有人道。
黃櫻笑,“這個紅是紅曲做的,給奴一千個膽子,也不敢做那有毒的。”
她拿出麵包刀,教丫鬟們盛著碟子,挨個切分起蛋糕來。
這樣大的,足夠屋子裡頭每人都分上一塊兒。
大家對這個紅色還是有些不敢下嘴,都躊躇著。
老夫人身邊的媽媽笑道,“老夫人賞賜奴一塊兒,奴先替各位娘子嚐嚐,若好吃大家再吃不遲呢!”
黃櫻笑,“奴也陪一塊兒罷。”
她自然相信自個兒的手藝,但總想確定味道究竟有幾分滿意。
她先給李媽媽。自個兒也端了一塊兒。
李媽媽吃了一口。
大家都盯著她。
李媽媽一頓,臉色漲紅。
大家忙問,“如何?”
李媽媽埋頭狼吞虎嚥,就在大家都急了時,她吃完了,神色激動,“這也太好吃了!”
眾人面面相覷。
作者有話說:[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