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全家下館子
鍾娘子怕他著涼, 擦洗乾淨,忙用一塊兒縫補的大布巾子將他包裹了,捲成一卷, 抱起來。
她喜悅地輕拍小孩兒,將他的臉貼著自個兒的臉, 笑道,“語哥兒真乖。”
語哥兒有一雙與妍姐兒極像的眼睛,眼睫毛又直又密,他靜靜盯著鍾娘子瞧, 鍾娘子又笑起來, 臉上都是喜悅和柔軟。
小孩兒抿了抿花瓣似的唇,扭頭不看她了。
他瞧見了黃櫻他們。
鍾娘子摸摸小孩兒的頭, “娘給你做魚羹吃,你爹釣了魚回來呢。”
她笑著回頭去瞧是誰敲門, “他爹, 你將魚刮——”
看見黃娘子一行, 她笑容僵住, 有些害怕, 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往後退了一步, 扯著嘴角艱難地笑了一下, “娘, 娘子。”
她害怕這些人來將語哥兒要回去。
黃櫻看出她的緊張,立即笑道, “我們路過這裡,口也渴了,來討碗水喝呢!正好給語哥兒帶了幾樣糕餅來, 他歡喜吃這個的。”
鍾娘子手足無措,忙道,“快請坐下。”
她抱著語哥兒不肯鬆手。
黃櫻笑著上前,將那糕餅拿出來,放在院裡那張石桌上,“語哥兒,櫻姐兒來瞧你了,快來吃糕餅,你最喜歡的。”
語哥兒看了她一眼,視線轉到糕餅上,抿唇。
鍾娘子見他有反應,喜極而泣,“他不知冷不知餓的,都要我喂才肯吃的,他歡喜吃這個麼?”
黃櫻忙扶著她坐下,“娘子不必客氣,我們只是歇歇腳,這會子便要趕天黑回去的。語哥兒瞧著比前些日子好多呢。可見娘子費心了。”
鍾娘子拿手背抹眼睛,“好教娘子知道俺的心,俺當語哥兒是親生的,恨不能將他捧在手心裡。”
她想起甚,忙叫男人去拿錢,急得甚麼似的,一個勁兒道,“俺不要娘子的錢,孩子俺願意養。”
那漢子忙拄著拐將兩吊錢原原本本拿來。
黃娘子吊起眉梢,“你這娘子怎一根筋呢!這錢買不了甚麼東西,也是教你們給語哥兒吃好些穿暖些,這也是我們的心,也沒旁的意思,你也別害怕我們將孩子要回去,我們家裡孩子多少不夠的。若是打著旁的心思,也不必送來教你養了。”
黃櫻拿起那榲桲醬酸奶,舀了一勺喂到小孩兒嘴邊,小孩兒嬌嫩的唇瓣抿著,鼻子小羊羔似的嗅了嗅。
黃櫻之前給他喂吃的,已經有了經驗,將勺兒塞他唇瓣裡,他嚐到甜味兒,便乖乖張開嘴,嚥下去了。
“這是我新做的榲桲醬酸酪,語哥兒若是喜歡吃,下次櫻姐兒來看你,再給你帶呢。”
小孩子的眼睛溼漉漉的,睫毛太長,有些倒進眼睛裡,孩子忍不住伸手要揉。
鍾娘子忙輕輕捏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將他的睫毛仔細扶起來,吹一吹,“娘吹吹便不難受了。”
她見小傢伙願意吃東西,喜得甚麼似的。
一碗酸酪,小孩子很快吃完了,看見空了的碗底,扭過頭t去。
黃櫻又拿起櫻桃醬小蛋糕,笑道,“這個喚作櫻桃醬雞子乳糕。”
她舀一勺,將蛋糕胚、奶油、櫻桃醬一起餵給他。
小孩子照例用鼻子聞了聞,小狗似的。
味道是香的,才乖乖張嘴。
語哥兒像妍姐兒,面板嬌嫩、白皙,嘴唇粉嫩,花瓣似的,是個漂亮的小孩。
他吃得開心的時候,還會用小手抓著黃櫻一根手指。
鍾娘子在一旁瞧著,知道這些糕餅定都不便宜。
她喃喃道,“原來語哥兒喜歡甜的。”
黃娘子將兩吊錢拍在桌上,“你們既然養了語哥兒,咱們也算親戚,旁的不說,我們也不是富裕人家,這點子錢若是碰上個頭疼腦熱,也不至於沒處救急。我們也不在這裡,難免照顧不到的,不許再推回來的!”
鍾娘子訕訕,“娘子彆氣!俺,俺就是怕。俺收著,給語哥兒買吃的。”
黃娘子這才高興了,笑道,“這孩子也是個可憐的,我們家裡養不了,又憐惜他沒父母的,才教娘子養,日後養大了,我們也不會跟娘子搶的,只教他給娘子養老便是。”
“哎!”鍾娘子忙躬身,“多謝娘子,多虧娘子,俺定好好養大他,不教他受委屈的。”
黃娘子也放了心。
黃櫻給小孩子擦了擦嘴,輕輕親了親他細膩的額頭,蹭蹭小孩子軟嫩的臉頰。
語哥兒盯著她目不轉睛,一雙漂亮的眸子紫葡萄似的,她笑道,“語哥兒在這裡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櫻姐姐下次再給你帶吃的來。”
他們給鍾娘子帶的是些節令的炊餅、麥糕之類,瞧著天兒不早,便起身告別了。
鍾娘子抱著孩子將他們送出門。
黃櫻笑著揮手,“娘子回去罷,天兒涼了,當心語哥兒著涼。”
語哥兒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黃櫻轉身跟爹孃走了,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田野間的小路上。
鍾娘子幾次要轉身,語哥兒便梗著脖子不肯。
她忙道,“語哥兒捨不得是不是?他們下次還來的,不怕不怕。”
她忙輕輕晃動身體,拍著小孩的背。
直到完全看不見了,小孩才肯回頭。
鍾娘子心軟,多讓人心疼的小孩。
昨兒她在院裡絆了一跤,膝蓋磕破了。
她呻.吟了一聲兒,小孩一眨不眨盯著她。
她擦了膝蓋的血,挑水、澆菜、燒火、做飯,小孩便一直盯著她磕破的地方。
晚上睡覺時還盯著。
她以為小孩子害怕,便將褲腿捲起,笑著給他瞧,“這才多輕,一點兒也不疼的。”
小孩抿著唇,輕輕拍了拍她。
小手輕輕的,沒有一絲氣力,卻教她心裡驀地軟成一片,鼻子酸澀起來。
她忙緊緊抱住小孩,恨不能將他與自個兒的血肉融為一體,這樣就能教他不受一點兒傷害和苦難。
語哥兒是世上最貼心,最乖巧的小孩子。是老天爺可憐她送給她的。
……
黃櫻一行人沒歇腳,緊趕慢趕,趕在傍晚前到了南薰門。
一路上全是踏青回城的車馬,行人皆挑著城外買的山亭兒、黃胖兒、鴨卵、雞雛之類,都人稱之為“門外土儀”。
黃櫻早先便知道自家三嬸和三伯有一手殺豬和趕豬的手藝,一次能趕五六百頭豬進城。
這回在南薰門外真真見到了這番盛況。
數萬頭豬,十數人驅趕著,竟是秩序井然的,真真壯觀!
她都驚呆了。
黃娘子瞧見她難得這副驚奇的模樣,笑道,“真是記不得事兒了,這有甚稀奇。寧丫頭都不稀得瞧。”
黃櫻一看寧姐兒倒是眼饞別人家新買的雞雛。
那小雞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嫩黃色,一個個細聲細氣地“唧唧”叫喚。
寧丫頭扭頭回來便纏著娘,“買一隻嘛!”
“買了你自個兒養,我可不管。”
“我養我養!”
黃娘子便挑剔地走到那小販籃子前,挨個抓起來瞧,寧丫頭要那嫩黃色的,不要雜花色的,“不好看!”
黃娘子氣得彈她一個腦瓜崩兒,“好看頂甚麼用,老孃挑的能下蛋的。”
最後沒法子,只能挑一隻雜色,一隻嫩黃。
黃櫻瞧著他們挑,沒告訴小丫頭,這小雞也就好看這麼些日子,等長得屁股肥了,都是一樣地醜了。
小丫頭歡天喜地捧著小雞雛入城。
他們順路還去迎祥池溜達了一圈兒。
這可是五嶽觀建築群裡頭的皇家園林,只有清明才讓百姓入內燒香參觀一日。
都這個時辰了,仍舊是人擠人。
“雁!”允哥兒被爹架在肩上,另一邊是真哥兒,他興奮地指著池塘裡頭。
池塘兩岸楊柳發了嫩黃的芽兒,垂落水面,風吹漣漪起,垂柳晃動,水裡菰蒲蓮荷倒映著樓臺亭閣,野鴨和大雁在嬉戲。
黃櫻踮腳瞧,可惜芡實六月才好呢。
人太多,他們被擠在中間,只能抬頭瞧瞧四周水榭樓臺,往西邊看,那些中太一宮、佑神觀、明麗殿、奉靈園、九成宮威嚴聳峙,好不壯觀。
怎麼著都是皇家園林,也只有宋一代能教百姓參觀,她近距離瞧見那些嶙峋怪石、奇巖雕刻,心裡頭都是新奇滋味兒。
擠得出了一身汗,好容易才擠出去,到了迎祥池外頭,忙鬆了口氣。
黃櫻還挺怕這種萬人擁擠的場面。若是發生踩踏可就糟了。
天兒也不早,他們走到太學附近,她瞧見李四分茶,提議道,“咱們不如今兒去李四分茶吃呢?”
小孩子興奮了。
寧丫頭仰頭,“當真?”
雖說他們家自個兒開了鋪子,小孩子卻並沒有多大感受。他們還停留在自家窮的印象裡。
下館子?那是有錢人的消遣。
黃娘子有些不願意,怕花錢。
黃櫻道,“難得一家人出來,吃一碗麵幾十文,便就這一次呢。”
寧丫頭忙拉著娘,“去嘛去嘛!”
黃櫻自個兒還沒吃過北宋的飯店呢,“咱們開食肆的,也要嚐嚐別的店裡滋味兒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吶。”
黃娘子這才動了心。
若不是心疼錢,她早便想知道李四分茶是甚麼滋味兒。
以前挑著擔子唱賣,瞧見這家門前山棚上成邊的豬羊,心裡好不羨慕。
聞見裡頭的香味兒,真真直咽口水。
黃櫻帶著他們進去,小兒子熱情地迎上來。
他們找了張桌子坐下,黃櫻打量著店內環境,聽小兒子報菜名。
最後點了店裡有名的幾樣兒。分別是:插肉面、罨生軟羊面、姜撥刀、桐皮面、石髓羹、角炙犒腰子。
這北宋分茶店,是大飯店的意思,並不專指賣茶的。
李四分茶開了好多年,黃櫻自個兒點的一碗姜撥刀,這起名也很有意思。竟是用切面條的動作來起名。
麵條是細的,短,切的時候切幾下便要將麵條撥到一邊,便得了這個名字。
她吃了一口,鮮,香,滋味兒雖比不上她做的,但也別有一番風味。
作者有話說:[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