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2章 晉江文學城 清明掃新墳

第72章清明掃新墳

黃櫻才替他們倒完了茶, 便瞧見爹孃從官道上來了,身旁還跟著其他人,孃的大嗓門隔著老遠, 她都能聽見。

她探頭瞧了眼,認出那是杜娘子, 娘跟人家聊得熱火朝天的。

真哥兒給爹揹著,將個爹的頭髮都薅亂了。

爹好脾氣地笑著。

黃櫻忙放下大茶壺,笑著招手,“爹!娘!”

杜娘子愣了。

小娘子穿黃細布褙子, 青布裙兒, 雙蟠髻,斜插一支鵝黃蜀葵絹花, 笑盈盈的,人比花還討喜。

她心裡一動。

“杜娘子也出城呢?”黃櫻笑著問好。

“哎!”杜娘子忙笑道, “我家大郎和二郎去紙馬鋪買些香燭, 我在這裡等一等他們, 正巧碰見你娘。”

她問黃櫻, “櫻姐兒是幾月生的?”

黃櫻笑, “臘月生的呢。”

“那是屬兔的?”

“是呢!”

黃娘子笑道, “她同我都是屬兔。”

黃娘子打發黃櫻給杜娘子也倒茶來, 她笑得合不攏嘴, “哎唷, 今兒在那青城齋宮外頭便賣完了,我教他們明兒到鋪子裡買!”

黃櫻給杜娘子也倒了一碗茶。

杜大郎服役的時候幫了興哥兒不少, 她也很感激,“娘子請喝茶。”

“哎!”杜娘子忙拉著黃櫻坐下,“我要是也有個這樣伶俐的閨女, 還不知樂得怎麼樣呢!偏只得兩個不知冷暖的孽障。”

黃櫻笑道,“娘子若這麼說,可教我們沒臉見人呢!您家二郎學問好,人品好,街巷裡多少娘子羨慕還來不及的。若他是鈍頭鈍腦,我們該是笨頭鵝了。”

“櫻姐兒這張嘴太會說了。”杜娘子對她又憐又愛的。

“我常說,她這張嘴,比他爹強百倍。”黃娘子忙到這會子,早已口乾舌燥,仰頭將一碗茶喝光,抹了把嘴。

“比我家那兩個孽障也強百倍的。”杜娘子感慨。

“我說話的本事,還不是跟娘學的!”黃櫻笑,給爹孃添了茶,見謝晦將一碗茶喝了,心裡有些訝異。

她又笑著忙給他倒了一碗。

“多謝。”謝晦笑了笑。

杜娘子有些驚訝。

她方才便看見一旁的那兩匹駿馬,這兩位郎君穿著打扮、渾身氣度、長相儀態瞧著便是官宦大富之家,一旁市井百姓唯恐得罪,將他們的桌兒空出一圈來。

想不到櫻姐兒竟認識。

黃娘子認出人來,忙上前問安,笑道,“謝郎君竟也出城,阿彌陀佛,再想不到能遇見貴人呢!”

林璋覺得黃娘子也很有意思,渾身市井氣息,一舉一動都像雜劇弟子說唱似的。

謝晦笑道,“娘子家的墳可遠?”

“便在二里外山腳下呢。不遠,走兩步便到了。”黃娘子瞧著這二位丰神俊朗的臉,心裡真真兒沾了喜氣似的,笑得合不攏嘴了。

林璋看了謝晦一眼。

不對勁。

那茶他喝了一口便皺眉,實在喝不下。

含章卻慢條斯理都喝了。

若說他不重口腹之慾,太學膳堂也吃得下,倒也說得通。但這茶粗糙苦澀,毫無茶香可言,泔水一般,他又不渴,依著性子,不該喝罷?

再者,謝晦平日出門,甚麼時候主動跟人說話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這邊琢磨著,另一邊,吳鐸正發愁將二人跑丟了,沿途來找,在此處瞧見,大為吃驚。

忙翻身下馬,提著馬鞭大步流星走來,“怎還喝茶了?你家莊子不就在前頭麼?這粗茶有甚可喝?”

黃櫻見爹孃喝完茶,歇了腳,趕著去城外,便將用過的一應碗盞裝起來。

她見吳鐸來,也聽聞吳二郎落榜,此時確實消瘦了些。

“吳郎君。”她笑著道了萬福,對謝晦二人道,“我們便要出城去了,這些茶碗郎君若不用了,奴便收起來可好?”

林璋那一碗仍舊滿滿的,他笑,“勞煩小娘子。”

“這算甚。”黃櫻手腳麻利地將茶水倒在草叢中,拿布巾子擦乾放入籃子裡頭。

謝晦喝完,將白瓷碗拿給她,“多謝。”

黃櫻忙笑,接過來擦乾。

“奴這便告辭了。”黃櫻笑著揮手。

正巧杜大郎和杜榆都來了,黃櫻一一笑著打招呼。

杜榆愣了一愣,忙作揖,“勞小娘子照顧我娘。”

黃櫻笑,“郎君客氣了。”

興哥兒見了杜大郎,興奮地跑上前,“杜大哥!”

兩人捶肩握拳好不激動。

黃櫻瞧去,見是個高大的郎君,二十歲模樣,很是憨厚的模樣兒,忙也笑著上前,“多虧郎君照顧我家興哥兒,上回沒見著郎君,改日我們家裡做了飯,娘子和郎君可定要賞臉來。”

杜娘子也起身,笑,“早聽聞櫻姐兒手藝了得,既這麼著,那我們便腆著臉去了。”

杜榆見了謝晦幾人,都是認識的,也忙上前作揖,“含章兄,峻明兄,文遠兄。”

“澤之兄。”

吳鐸見了他,想起來同是天涯淪落人,不由拍拍他肩膀。

杜榆失笑。

黃櫻一家人告了別,便挑著擔子從小路趕去妍姐兒的新墳了。

林璋幾人也上馬離開。

黃櫻走在田野邊上,成片的土地尚且空著。

寥寥幾個農人正吆喝著牛在耕地呢。

許多人家的地剛翻過,還露著新土。

有些地裡已經堆起了肥。

更麻利些的,已種上了春小麥,零零散散的小芽兒露出土壤,點綴在黑色的土地上。

還有些地裡去歲秋日已經種上了冬小麥,這會子正是返青拔節的時候,人們忙著鋤草、灌水。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一個年輕的娘子正揹著個不到月餘的孩子,彎腰在地裡點豆子。

邊上一個漢子正歇著,將籃子裡的三個炊餅都吃完,不耐煩地催她快些。

娘子背上孩子哭起來,她手忙腳亂地又拍又哄,動作還不甚熟練。

黃櫻瞧著,那娘子自個兒也才是個孩子呢,臉上的麻木和慌亂都很稚嫩。

寧姐兒扭頭看那漢子,又瞧瞧婦人,不解,“為何那娘子不歇著?”

黃娘子看著都來氣,“那娃娃瞧著不到倆月,這便到地裡幹活了。真想給他兩巴掌。”

路過那漢子,他已躺在稻草上呼呼大睡起來。

黃娘子啐了一口,“要死了。”

那漢子抹了把臉,一把掀開蓋臉的枯荷葉,罵罵咧咧,“去你孃的!”

黃父將娘幾個攔在後頭,高大的背影山一般。

那瘦弱男子見了,訕訕,哼哼唧唧地躺下,將荷葉一蓋,繼續睡去了。

黃娘子,“呸!”

那男子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

黃櫻失笑,她回櫻姐兒,“那娘子不是不想歇著,只因她嫁了個懶漢,不幹活沒有飯吃。農家人種地要看天時的,一刻也耽擱不得。便像咱們家烤爐餅一樣,發好的面立刻就要入爐烤,過了時間,那面便不能用的。”

小丫頭瞪大眼睛,“為何要嫁個懶漢吶!”

她忙道,“大姐兒嫁的不是懶漢罷?”

又忙忙道,“二姐兒可不能嫁給懶漢!”

又急急道,“二姐兒能不能不嫁人?不嫁人便能一直在家裡呢!”

黃娘子啐,“你個小妮子,咒二姐兒呢!不光你二姐兒要嫁人,你也要嫁人的!哪有不嫁人的?你見過哪家小娘子不嫁人?從古至今,沒有這個說法。”

小丫頭垮下個臉,“那嫁人有甚麼好?”

黃娘子被噎住了,竟一時說不上來。

她梗著脖子,“小丫頭成日家想這些作甚,到時候自然便要嫁人了。你娘我眼睛亮著呢,放心,我肯定不會教你們嫁個懶漢。”

黃櫻瞧見個好大的莊子,很大一片t田裡都種的冬小麥,綠油油的,長勢真好。

她眼饞了,她空間裡那些硬紅小麥也不知何時能有地種下去呢。

“這是誰家的莊子?”她扭頭問娘。

黃娘子注意力轉移了,不追著寧丫頭唸叨了,瞧了一眼,“乖乖,這一片怕是哪個大官家的。”

莊子裡。

吳鐸一進去便有下人忙迎上來牽馬。

他將馬鞭丟給豪奴,“快些將你家郎君的好茶拿來,用他冬日裡埋的梅花露水來煮!”

林璋笑道,“你倒是不客氣。”

吳鐸哼笑,“我要喝你那小團白茶。”

謝晦:“喝完了。”

“甚麼!”吳鐸跺腳,“牛飲不成?怎會喝完?”

謝晦將馬鞭交給下人,笑了一聲,“吳家連茶也喝不起了?”

吳鐸訕訕,“好吧。小團茶沒了,我要吃鹿肉,將你莊子上鹿殺一頭來吃。趁著此時節氣,吃來正好。”

管事在一旁候著,聽聞,不由看向三郎君。

謝晦便道,“聽吳郎君的,教人去殺鹿。”

“哎!”老伯忙躬身去了。

……

“好多牛!”允哥兒指著那莊子裡驚呼。

黃櫻也瞧見了,這一帶好些養乳牛的人家,她都看見人擠奶了。

老藺頭今兒還要來城外收牛乳的。他如今五十歲,頭髮都花白了,卻也是個可憐人,自打兒子娶了媳婦,便只給他搜飯,不教住在屋裡,晚上趕到柴房住。

楊志瞧不過去,見他孤苦,便帶他一起賣力氣養活自個兒。

老藺頭與兒子早些年便斷了關係了。清明掃墳,他買些紙錢香燭到那死去多年的老伴墓前祭拜,完了後便去收牛乳的。

三三兩兩的人家不過養幾頭,最多也就十來頭乳牛。

但那莊子裡頭卻有上百頭乳牛。

這可不簡單吶。

她還瞧見成群的雞鴨鵝,還有兩隻鶴!

“鹿!”寧姐兒伸著小手激動。

這可真是富貴人家的莊子,黃櫻瞧了幾眼,甚麼時候她也能有這樣的莊子吶,就能實現從原料到成品一整條供應鏈了。

想想自家漏雨的屋子,賺錢之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到了妍姐兒的墳上,竟沒有祭奠的痕跡,黃父都愣了。

北宋汴京風俗,清明這日,若是家裡有新墳,必要來拜掃的。二嬸一家竟沒來。

“我就說,早上聽見你二嬸說甚麼大娘子,好似是那通判一家來京了。”黃娘子罵罵咧咧地開始清理墳周圍的雜草。

這一帶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墳地,離著汴京城裡好幾裡地,很是荒蕪。

妍姐兒的墳不過是個土饅頭,在一眾舊墳裡卻很年輕,就如同她的年紀。

才埋了沒多少日子,雜草已經長起來了。跟雜草的生命力比起來,人命倒顯得脆弱。

小娃娃已經跑去鬥草玩了,他們還小呢,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意義。

黃父沉默著鏟了土,將墳壓得緊實些。

黃櫻幫娘拔草,聽見爹說了話。

爹說,“語哥兒依著你的意願,給了一家普通人養活。那家都是好人,沒有孩子,會好好養他的。我會一直看著他長大。你留的東西,等他大些,大伯便給他。你在底下也別擔心,好好過,大伯給你燒錢,給你燒衣裳,你想要甚麼,給大伯託夢,大伯都給你燒下去。”

興哥兒拿出紙錢。

這紙錢價賤,是用黃色草紙做的,厚厚一疊草紙,拿鑿子和錘子敲出銅錢的形狀,一個連著一個,這一沓是二十文錢,他們買了五份。

還買了幾個金銀紙做的元寶、銀錠形狀的,這個貴些,一個便要十文錢。

黃櫻幫著將紙錢分開。黃娘子打發興哥兒在四周釘了幾個木棍,將一些紙錢掛上去。

風吹過,紙陌沙沙作響。

寒食禁火,但到了清明這日,祭祀要用火,宮廷中鑽燧取新火後,賜給群臣,百姓便也能用火了。

這紙錢鑿得厚,不好燒,為了燒乾淨,黃櫻帶著小孩子一張張搓開。

爹拿出從城門接的新火,將剩下的紙錢點燃。

火燒得很大,火焰跟風漲,竄到墳頭一般高,小孩子興奮地歡呼,爹垂了頭,默默拿一根木棍,將最後一點餘灰撥開,燒得乾乾淨淨。

黃櫻教兩個小孩兒磕個頭,她鞠躬,一行人便離開了。

她回頭瞧,紙錢教風吹得翻滾,像在揮手道別。

新墳靜悄悄矗立著。四處青草漸漸綠了。

他們又去給祖父上墳。

這處墳已經很老了,雜草叢生,墳堆掩映在草堆中,險些瞧不出來。

墳上好幾處老鼠打的洞,爹拿鏟子將洞都堵上,將枯草都拔了,照例燒了紙錢,掛了紙陌,磕了頭。

黃娘子大大咧咧的人,在路上也道,“我還記得妍姐兒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好像就是昨兒的事。”

“才這麼高。”爹在自個兒膝蓋處比了比,“喚我大伯。家裡沒給我留飯,她偷偷留了一個炊餅塞給我。”

黃娘子眼眶發紅,“作孽的。”

他們去鍾家,因著這裡離墳地不遠,他們是臨時來的,並沒有提前打招呼。

怕人說閒話,他們說是來找親戚的。

到了鍾家院外,聽見水聲,鍾娘子正說話,溫聲細語,鍾家的男人偶爾插一句。

黃櫻上前敲了敲門。

“誰呀?”

一個拄著柺杖的漢子開啟門,見是黃娘子,吃了一驚,還有些害怕。

黃娘子忙探頭去瞧。

卻見語哥兒正坐在一個大盆裡,光溜溜的,鍾娘子給他洗呢。

語哥兒呆呆的,也不說話,看著鍾娘子發呆。

作者有話說:今天醒來像被人打了,渾身疼,原來是被同事傳染了病毒[小丑]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