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茶寮來偶遇
允哥兒認出馬上幾人, 他拉著黃櫻衣角,“是吳二郎、林家郎君!還有謝家三郎!”
身邊都是踮腳伸長脖子去瞧這群官宦子弟的人,黃櫻拉緊了兩個小孩子, 免得擠散了。
興哥兒也忙瞧去,當真是, 不由興奮,“櫻姐兒!快瞧謝郎君那匹馬!青白的吶!怕是青海來的!”
黃櫻站在杏樹下,仰頭看去,前頭七八匹馬揚蹄飛馳, 個個高大健壯、肌肉流暢、皮毛光滑, 有如神駒。
也有棗紅色的,也有黑色、騮色的, 也有騅色的。
唯獨謝晦騎的那一匹馬白身黑鬃,青白雜色。
他本來沒甚麼表情, 一笑, 又惹得小娘子們驚呼。
黃櫻失笑, 不知道多少小娘子一輩子也記得這一幕呢。
她雖對馬瞭解不多, 卻看過北宋李公麟的《五馬圖》, 謝晦這匹馬, 貌似便是那鳳頭驄呢。
她咋舌, 不愧是住昭德坊的權貴子弟吶。
小孩子還想瞧熱鬧, 黃櫻忙一手揪著一個的頸子, “咱們得去找爹孃了,趁天黑前要回家呢!”
寧丫頭指著一頂轎子, “快瞧!”
黃櫻將她的腦袋轉過來,“咱們走了昂。”
另一邊,吳鐸今兒好容易從家裡溜出來, 約上林璋和謝晦出城踏青,他一改前些日子頹廢,精神煥發,縱馬疾馳,很快便將二人丟在後頭。
林璋見謝晦停了馬,也拉住韁繩,“籲——”
“含章?怎不走了?”他順著謝晦視線,看見烏泱泱的人群,小娘子們激動得將手中花投擲過來。
他打趣,“往年憑文遠如何央求,也不見你答應一同遊玩,這次怎有興致陪他胡鬧?再不走,那些小娘子手中的花可不長眼睛了。”
黃櫻只瞧見陌上年少,當是春日好風景,卻不知自個兒也在他人眼中。
杏花如雨,小娘子穿著新衣衫,雙蟠髻間一支鵝黃蜀葵,聲音脆生生的,笑著拉了兩個小孩子轉身走了。
謝晦雙腳輕輕一夾馬腹,“駕——”
林璋也忙追上去。
“含章,你有心事?”
謝晦笑,“為何這樣說?有心事的是文遠。”
林璋笑道,“我比你與文遠年長二歲,從國子學起,咱們便一同讀書,我自認對你們還有兩分了解。近來你越發沉默,可是為著將那小雀送走一事?”
謝晦笑,“一隻小雀罷了,本就是撿來,何談送走?”
“此言差矣。”林璋道。
前頭吳鐸撒了瘋,跑得沒影兒了。
林璋慢悠悠駕著韁,與他齊頭並進,道,“大娘子怕那小雀兒傷了昀哥兒才不教你養的罷?我聽昀哥兒說小雀啄了他。”
謝晦笑了笑,看向四野人群。
林璋笑道,“你怕是記不得了。剛入國子學之時,你還與吳文遠打架呢!你可還記得他那時候怎麼給你起諢號的?”
謝晦回想了下,當真不記得了,“如何起?”
林璋拍手笑,“瞧,我便知你不記得。那會子你成日不說話,我們都當你是個啞的,吳文遠那小子便背地裡喚你‘啞巴’。一日,他搶了你的一支筆,你將他打得鼻青臉腫,博士叫府上來人呢!”
謝晦抿唇,“謝府上來的是——”
林璋拍拍他,哈哈大笑,“結果兩家都沒人來,博士見天兒都黑了,氣得大罵。吳文遠那小子鼻青臉腫,還餓了肚子,哭得博士頭疼,連忙將你們打發了。”
謝晦忍俊不禁,“原來他從小便是個愛哭的。”
林璋道,“你從小便是最討厭別人搶你東西的。打那以後,吳文遠成日跟著你,再不敢拿你的物件了。”
他又笑道,“你被他跟得不耐煩,才教他‘滾’,他傻乎乎地呆住,說,‘你竟不是個啞巴!’”
謝晦不由也笑,“我竟不記得。”
“你打小便不將許多事記在心上的。”林璋失笑,“我早便知道了。”
官道上車馬闐塞,他們便慢悠悠地騎著馬。
林璋看著這副繁華熱鬧景象,道,“清明後便是殿試,我已與父親商議好,待唱名賜第畢,不論是二甲、三甲,均要到福建去。”
謝晦一勒韁繩,馬兒停了下來。
“福建?”
林璋笑道,“福建漳州連年遇災,今年更是大雨連綿,農田、屋舍皆被淹,民多流徙,我欲要到那裡去做一番實事。”
謝晦看著他,笑道,“那便祝峻明兄得償所願。”
“你呢?”林璋道,“謝相公要你三年後下場,依你的學問,進士及第不在話下,你從來在心裡頭打算,咱們這般要好的朋友,我亦不知你將來作何打算?”
前頭一間茅草搭建的茶寮,青布旗子破敗褪色,上書一個潦草的“茶”,正隨風上下翻飛。
謝晦眸子一頓,抿唇,“依著謝相公的打算,便是與我家大哥兒一般。若是二甲、三甲,便是到地方上任判官之類,任滿回京,入秘書省;若是一甲,便連地方上履歷也不必,入秘書省,從校書郎起,治書修史,傳承謝府治學家傳。”
“你不想?”
謝晦笑了笑,看著前頭茶攤子上那一抹顯眼的鵝黃,不覺驅馬往前,淡淡道,“我想甚麼並不重要。”
“原本該是你家二郎走這條路。”林璋道,“他不肯,便可隨性妄為,你原本一直看《宋刑統》,你想做推官罷?”
謝晦抿唇,看了他一眼。
林璋:“我猜對了?”
“如今說這些為時過早,若我落第也難說。”
“這可是胡說了。”林璋道,“你好生想想,謝相公是嚴厲了些,又在你們那樣大的家裡長大的,難免想的多些。這做官,若是往上走,六部都要歷練的,便是謝相公自個兒,如今亦在戶部呢。”
“籲——”謝晦看著茶寮,“下去喝一碗茶再走?”
林璋正要點頭,瞧見這茶寮景象,有幾分詫異。
眼前這茶寮,只一個老漢帶著個小孫女兒忙活,坐的都是市井百姓。
想也不是甚麼能喝的茶。
吳文遠那性子,絕不會喝這起子賤茶。
謝晦已經下了馬,拴在一旁槐樹上。
他也一躍而下。
走近了,他聽見個熟悉的聲音,不由瞧去,認出是黃小娘子,暗道好巧。
謝晦坐到一張桌上。
那桌椅也破敗,不過是木板搭的,木料裸露著,又有幾十年的痕跡,滿是汙垢。
再瞧那茶碗,豁了口的。
林璋失笑,瞧向謝晦,卻見他正看向黃小娘子。
黃櫻跟爹孃說好在這處茶寮匯合,她剛帶著幾個孩子坐下,要了茶來吃,聽見身邊幾個中年娘子壓低聲音,臉色興奮。
她聞到了八卦的味道,不由順著耳朵去聽,幾人說,“快瞧那俊郎君。”
她忙瞧去,竟是呆住了。
竟是謝三郎,這是甚麼緣分吶。一日碰見兩次。
謝晦與這茶寮也太不搭了些。
謝晦察覺似的,抬眸,兩人視線對上。
黃櫻忙上前,笑著道了萬福,“真真兒巧!再想不到能在這裡碰上郎君的。”
謝晦也笑,“確實巧。”
林璋道,“黃小娘子也到城外掃墳?”
他瞧見他們籃子裡頭的香燭、紙錢之類。
黃櫻笑道,“是呢!人真不少,路上擠得都走不下。兩位郎君出城踏青去?”
林璋點頭,“正是。”
黃櫻見他們桌上豁口的髒茶碗,不由笑道,“郎君們許是不習慣這個,我那裡有新的碗,賣糕餅剩的,我拿給郎君們用罷。”
說著忙到籃子裡頭撿了兩個白瓷碗來。
她想起謝晦那一包團茶,瞧著他時總想做些甚麼回報的。她不愛欠人人情。
那團茶她打聽了,比她想的還貴重。
真真教她不知怎麼說了。
那賣茶的老漢手指裡頭都是汙垢,黃櫻自個兒倒是不講究,她怕這兩位衙內受不了。
老漢要沏茶,她便接過去,“我倒便是。”
她笑著上前,道,“昨兒收到府上節禮,還未到大娘子跟前道謝,今兒偏巧碰上郎君,便借花獻佛了。”
林璋忙要接過,“怎好勞煩小娘子,某自個兒來便是。”
黃櫻笑盈盈道,“奴這是還禮呢!郎君便將這輕巧的讓了,好教我佔個便宜。若是旁的,我也還不起了。”
林璋不知道還有那團茶之事,他們家每年也收到謝府節禮,不過是那些吃的、玩的。
若說貴重,也談不上,都是心意,倒是謝大娘子記得他孃的腿,教身邊一個巧手丫鬟做了護膝。
他只當黃小娘子市井人家,那些鏤雞子、巧畫扇已算貴重了。
“小娘子好伶俐的嘴。”林璋笑,“既這麼著,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郎君只管t吃茶。”黃櫻笑盈盈道,“舉手之勞。”
她看了謝晦一眼。
“那些節禮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若論心意,並不如小娘子對老夫人的心意,倒教我們慚愧。”
謝晦才說著,見她兩隻手已經要放在那尖嘴大茶壺上。
方才瞧見那老漢拿著抹布墊著把手,從爐火上提下來的。
“當心。”謝晦忙去接。
黃櫻卻拿出一塊兒青花手巾墊在上頭,見他的手要接手柄,立馬推開,“這壺滾燙,郎君仔細著手呢!”
謝晦手指蜷縮起來。
黃櫻笑道,“郎君這手可還要考狀元吶,可不敢燙著。”
謝晦笑,“小娘子太高看了些。”
“這可不是胡說的,奴每每聽人說,謝郎君的學問在太學裡頭是數一數二的呢。”
林璋笑道,“小娘子不曾聽過我麼?”
黃櫻忙笑,“自然聽過的!林郎君的名氣怎會不知?”
她兩隻手提著這尖嘴大茶壺,將裡頭衝好的茶倒入兩隻碗中。
謝晦瞧了林璋一眼。
林璋正覺這小娘子有趣,發覺他不太高興,不由笑道,“可是這茶不合心意?”
作者有話說:好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