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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晉江文學城 杏花吹滿頭

第70章杏花吹滿頭

關於語哥兒, 那日爹沿著去孫家的路找,出了大內北邊舊酸棗門,直找到汴京城北, 快出新酸棗門,一路都沒找見。

想也是, 一個能跑能跳的人,又不是會在原地的。

汴京城偌大,若真丟了,可不是大海撈針?

在這裡住上一輩子, 也不定能見上一面呢。

以前爹孃沒分家, 大姐兒那時候還沒出生,妍姐兒是家裡第一個小孩子, 爹還養過幾日的。

爹這人成日家沉默寡言,實則最有同理心, 不然也不會那般孝順黃老太太、照顧二伯。他對身邊一切人都好, 是個十足的老好人。

妍姐兒沒了, 他的難過絲毫不亞於二嬸和二伯的。

黃櫻見天兒都黑了, 爹也不回, 她和興哥兒打著燈籠也去找, 最後是在孫家附近找見爹的。

說實話, 她當時都愣住了。

她第一回瞧見爹紅了眼睛。

她忙跑上前, 笑著道, “爹,語哥兒這孩子黏妍姐兒黏得緊, 許是偷偷跟著妍姐兒回去了,咱們回去再找找呢?”

爹蹲在孫家門口,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黃櫻忙跟興哥兒兩個將他扶起來。

爹踉蹌了一下, 腳都蹲麻了。

他是個老實人,以為孩子在孫家,問門上的,人家趾高氣昂,只揮手趕人。

以她爹的性子,也不會跟人鬧。

“語哥兒定不在孫家。”黃櫻道,“他們若是想養,前兒也不能讓咱們帶回來,何必費這些事兒?咱們往回去找。”

她仔細想了一想,那孩子性子有些問題,不與人交流的,只認定了妍姐兒。便是被丟了,也會想方設法往黃家跑。

回去的t路上,天色已黑,正是夜市興盛之時。

上回半夜去的孫府,又聽聞了噩耗,整個人渾渾噩噩。

這回要四處找人,看到了北宋皇宮巍峨的城牆,牆上燈籠幽幽發出紅光,牆外便是市井叫賣。

他們仍舊從舊酸棗門進。此處是永寧坊,多住著皇親國戚。

她聽見那些門庭森森的宅子裡頭傳來歌舞管樂之聲,和著市井吟唱叫賣,當真熱鬧,但心裡有事兒,瞧著烏泱泱的人群,她心裡只是擔憂。

沿著東邊大街走,穿過封丘門,便到了馬行街。

爹帶著娘醫腿,便來過這裡。

這是北宋汴京城裡頭夜市最繁華的地段,燈火之盛,猶如白日。

繁華到甚麼地步呢?

宋人說“天下苦蚊蚋,都城獨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都城之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人物嘈雜,燈火照天,每至四鼓罷,故永絕蚊蚋。”①

燈火太盛,人聲太吵,連蚊子都滅絕了。

黃櫻緊緊抓著爹,才不至於被人群擠散了。

在這裡找人,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們四處打聽,誰也沒注意那麼個小孩子。

一路走到了家門口,已盡三更了。街巷裡安靜下來,院落闃寂,不聞一絲動靜。

這日他們沒找見語哥兒。

直到妍姐兒下葬,也沒找見。

有一日,他們早上趕天黑出門子,要去店裡。

黃櫻提著燈,走出一截子,覺得奇怪,又回過頭去。

遠遠恍惚看見有個小小的影子蜷縮在陰影裡,察覺人來,緊張地將自己縮得更小些。

說實話,黃櫻感到了震撼。

她覺得心口有一陣難以呼吸。

爹孃不說,她的理智站在高處,怎麼都覺得小孩兒很難找到了。

語哥兒才三歲呢。

她提著燈緩緩走近,輕聲道,“語哥兒,是我呀。”

燈籠照在小小的身影上,幾日不見,狼狽得乞丐一般,衣裳又髒又破,頭髮更是披散雜亂,臉上全是髒汙。

唯獨一雙眼睛在黑夜裡如狼崽子一般。

爹孃都驚呆了。

他們不敢聲張,捂著小孩的嘴,將他帶到店裡清洗乾淨,換了允哥兒的舊衣裳。

二嬸一家知道他們家在太學開了鋪子,明裡暗裡沒少打聽,每日都盯著呢。也不可能一直藏著這小孩兒。

爹孃連忙打聽城外農家,竟真打聽見有幾家沒有孩子的夫妻,都到了四十歲上,卻仍是膝下無子。

他們去見了人,瞧了家裡,普通的清貧人家,種地為生,都是做農活的,見了城裡來的人,都侷促地回話。

黃娘子最後選了一家,姓鍾。

家中男子常年生病,只有個瘦弱得很的娘子,聽說早年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如今家裡有幾畝地,那娘子勤快,夫妻兩個都老實,一家全靠種地支撐著。

黃櫻聽見那夫妻兩個說話都輕聲細語,極有耐心的。黃娘子不怕他們窮,只要人品好。

最後便將語哥兒交給這家人了。他們沒說自個兒家,只說得空會來瞧孩子。

那瘦弱的娘子見了語哥兒,眼淚便出來了,抱著他便大哭。

黃娘子給了鍾娘子兩貫錢。鍾娘子推辭不肯要,說甚麼都推回來,“俺不能收!”

黃娘子走的時候偷偷留下了。

兩貫錢不多也不少,不夠做甚麼,足夠養個孩子。

她打聽得清清楚楚,這家是沒有欠債的。

……

黃櫻賣完了雞子乳糕,跟圍著的眾人說清楚黃家糕餅鋪子位置,便挑起擔子,往橋上去了。

這橋兩邊也全是做買賣的小販,賣鞋的、賣竹木器具的、賣乾果的、賣炊餅的,還有個鑷工在替人淨面,還有賣洗面水的。

橋上車馬往來,黃櫻牽著小孩子往邊上走,躲開過橋的大車。

忽聞一陣鑼鼓聲,趴在橋兩邊的人都歡呼起來,黃櫻忙三兩步跑到橋中間,弧度最高的地方,踮起腳,往河裡瞧。

只見上游的水奔騰而來,河裡的船很快便動了。

百舸爭流,桅杆高聳,白帆烈烈作響!

好一派繁華景象。

小丫頭個子矮,仰頭全是烏泱泱的人群,黃櫻和興哥一人一個,將小娃娃抱起來。

“哇!”

小孩子興奮得手舞足蹈。

黃櫻一飽眼福,瞧夠了河上的熱鬧,帶著小孩子們下了橋,往郊外走。

一路上車水馬龍,擺攤賣清明節令之物的數不勝數。

那些黃胖泥人個個活靈活現的。用顏色描畫,也有作舞蹈狀的,也有臥姿的,也有捧腹大笑的,也有一個的、一雙的,一床七八個的。千姿百態,奪人眼球。

寧丫頭蹲在一個攤子上,眼巴巴瞅著,挨個兒拿起瞧一瞧。

那小販吆喝著唱賣,將個迎春黃胖拿給她玩兒。

小丫頭玩了一會子,便不肯放手了。

這黃胖兒也要“遊春黃胖”、“泥孩兒”,是清明最受歡迎的土儀,街上每走兩步,五步,就有一處賣的。

“怎賣的?”小丫頭問。

“一百文,童叟無欺!”

小丫頭直皺眉,“恁貴!便宜些!”

喝,小販沒想到這幾歲小孩兒還會講價,笑呵呵道,“便宜不了,這是鄜州田氏做的吶,最是精巧的,尋常要賣百十千錢,今兒只剩這一個,賣完就沒啦。”

黃櫻瞧了一眼,這迎春黃胖便是泥偶上揹著個小人,其頭、手是可以動的,有些像懸絲傀儡。

小人面上憨笑,手拿柳枝兒,正應了清明的景兒。

倒是做得不錯。

“三十文。”她一開口,就驚呆了身旁幾個。

小販忙擺手,“不成不成,小娘子再添些,賠錢了。”

他忙將泥人底下印記翻出給她瞧,“小娘子瞧著伶俐,這幾個字可曾瞧見?我這真真是鄜畤田氏制,寫著呢!”

黃櫻掃了一眼,心中卻是不信。

那鄜畤田氏泥孩兒可是名品,一個要值十匹絹呢!

北宋造假技術一流,甚麼假古董啦都不新鮮的,那樊樓底下好多賣假貨的。

她笑眯眯道,“我不知甚麼鄜畤田氏還是青州李氏,三十文不賣便罷了。”

她拉起小丫頭便走。

這妮子,當真一點兒沒學到黃娘子,哪有守著東西便不走的,豈不是教人吃定了她要買?

不坑你坑誰。

寧丫頭越走腳下越慢。

“二姐兒,當真會叫我們回去?”

黃櫻笑道,“這裡全是賣黃胖的,咱們再問一問價呢?做甚麼都要貨比三家,省得被人騙了。”

“我就瞧著那個好。”小丫頭瞧了幾個,都不如那個。

那小販也沒有喊住他們。

黃櫻看見小丫頭委屈的臉色,笑道,“多大的事兒呢,咱們回去再問問。”

見他們折回,那小販笑道,“小娘子能瞧上我這黃胖,也算緣分,多少添些,也夠我回本的呢!”

“你說添多少?”黃櫻笑,這種小攤,價格絕不會超出三十文的,她也不是信口開河。

“五十文便賣與你。”

黃櫻一聽,“三十五。”

“四十。”

“成交!”

黃櫻一手數錢,小販納悶地瞧著她,撓撓頭,臉上表情訕訕。

總覺得虧了。

“錢你數好嘞!”黃櫻笑著道。

小販接過錢,失笑,“我這黃胖與別家都不同,當真是鄜畤田氏制,今兒都賣出好些,若非趕著祭墳,才不捨得賤賣呢。”

“多謝小哥兒。”黃櫻笑眯眯的。

寧丫頭拿在手裡便不放了,和允哥兒兩個小腦袋湊一塊兒,嘰嘰咕咕玩了起來。

黃櫻牽著他們走,忽聞人群騷動起來,尤其小娘子們,踮著腳,伸長脖子,個個臉色漲紅,發出驚呼。

她扭頭瞧去,咦?

一群鮮衣怒馬的貴族子弟縱馬疾馳而來,後頭是禁中車馬,要去郊外奉先寺、道者院,那裡有宮裡嬪妃的墳,他們是去祭祀的。

黃櫻訝異的是,她竟碰見了熟人。

她牽著小孩兒,站在人群中,身邊是小娘子們激動的歡呼。

她仰頭瞧見謝三郎穿著天青圓領襴衫,騎一匹青白大馬,在那群貴族子弟後面。

馬蹄聲“噠噠”,街邊杏花、梨花都震得落了,飄了滿頭。

她失笑,真是“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②

忽然,馬上的人看了過來,一雙眸子清晰地看見了她。

黃櫻一愣,不由樂了,忙揮手,笑彎了一雙月牙兒眼睛。

謝晦也不知怎麼,烏泱泱的人群,他一眼就看見了黃櫻。

他也笑了笑。

作者有話說:①蔡絛《鐵圍山叢談》

②韋莊

啊好晚,睡覺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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