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小孩鬥百草
舊宋門, 甜水巷,林宅。
這日一早,梆子才敲過四更, 林相公府上的下人們便急急忙起來了。
天還黑著,青石板地上溼漉漉的, 昨兒晚上又落了細雨。
這會子還牛毛似的下呢。
灶房忙著燒熱水,各個院裡提水的都候著,催得吵起來了。
這個說她來得早,那個說他們主子急。
正拌嘴, 瞧見林相公院裡的掌事——林院公, 正帶著幾個小廝來。
眾人忙不敢說了,個個噤若寒蟬, 笑著上來問好。
“林院公,相公還沒出門子呢?”
林正捋了捋鬍鬚, 笑罵, “又在這裡撒潑呢?”
灶房管事的孫娘子忙擦手迎上來, 笑說, “相公昨兒嫌那道鵪子羹油膩, 今兒特做了一碟清爽的‘春芹碧澗羹’, 用醋、鹽、芝麻、茴香醃的味兒, 最是清新。”
“還有道百合湯餅, 也是極爽口的, 最適宜春日裡吃來。特將百合曬乾、搗碎,與面和在一處煮熟, 以雞清汁為底兒,那雞湯裡頭還放了幾隻鴿子,昨兒燉了一晚上呢!”
林正笑道, “難為你有心了,只相公今兒另有吃食。”
他打發兩個人,“相公要那松柳、花草上的露水來煮茶,你們跟孫娘子支了那採露的碗器,到園子裡去,速速採來。”
孫娘子一邊忙拿鑰匙開閣子門,打著燈籠替他們尋器物,一邊笑著問,“這是怎呢?相公才從貢院出來,口味竟變了這許多?昨兒那鵝鴨排蒸也是賜了人,連一向離不了的黃精糕也不吃了,教人好生忐忑。可是我們灶房做的不好”
林正道,“非也非也,卻是相公近來喜食那太學南街上一家糕餅鋪的緣故。這露水也是煮茶來配那糕餅呢!”
“不知甚麼糕餅鋪兒?竟讓相公這般喜歡的”
林正咋舌,“那可真是,教人吃了忘不了的糕餅。”
他不由回味起來,口水要流下來了,“哎唷!還不趕緊的,相公趕著早朝去呢,快些!”
他瞧那兩個小丫頭慢慢悠悠的,趕緊推了一把。
小丫頭忙“哎”了一聲兒,趕緊拿著器具去了。
林正急著要走,孫娘子忙將一個食盒兒交給個小丫頭,“這碧澗羹和百合湯餅,相公既不吃,林院公便吃了罷,省得作踐了它。”
林正笑道,“也罷。”
前頭院裡小丫頭來催熱水,孫娘子忙教人先將一鍋燒出來的給他們。
林正便帶著人急急走了。
眾人伸長脖子,嘀咕,“相公平日也不講究吃茶,怎還要露水這精細物兒了?”
“沒聽見林院公說?相公近來很愛一家糕餅,這茶是配那糕餅呢!”
“甚麼糕餅就這樣金貴了,非得露水煮的茶才配呢?“眾人咋舌。
前院兒,林晟穿戴齊整,便吩咐林正備車,準備出門上朝了。
今兒輪到他宿直,若是官家有事兒諮議,抑或朝中有要事起草,他便要隨時應對的。
只他們這位官家夜裡甚少議事,兼如今邊境無事,沒甚急詔。他也不過是例行宿直罷了。
以往會帶些書去,今兒他特讓人帶了黃家糕餅。
只要一想到那個滋味兒,便忍不住想吃。
晚上宿直時吃上一個,豈不美哉
到二門外碰上林璋,急急地不知做甚麼去。
他昨兒才出貢院,在都堂忙了一日科舉之事,還未問一問自個這個兒子。
這會子瞧見,便道,“雖中了進士,也不可失了進取心。”
林璋忙站住行禮,笑道,“父親教誨,兒子謹記。”
林晟為此次禮部試知貢舉,林璋與他有親,需得避嫌,是在武成王廟考試。
他例行囑咐了兩句,便上了轎。
林璋忙急著出門了。
此次他中了,吳鐸卻落第,很是悶悶不樂。
他便是急著去撈人。
聽聞吳鐸昨兒夜不歸宿,吳府的下人不敢叫吳相公察覺,都找到他這裡來了。
唉,這個不省心的。
……
卻說黃家,黃櫻買了日鑄茶,便去找替她磨糖粉的小磨坊。
這家小磨坊是娘找的,連個驢子也沒有,全靠這家的一個漢子自個兒推磨。
東京城裡頭大的磨坊有官府經營的,也有大商人開的,都在汴河沿岸,靠水車磨面,產量驚人。也有用驢子的,最小的便是靠人磨的。
這活兒不輕鬆。
黃櫻去時李磨家正在磨糖粉,他們家七八歲大的兩個小丫頭正拿著細細的帚將糖沫兒掃到布兜裡,不敢教一絲兒掉在地上。
娘很會看人,這李磨家原先是後孃手裡討生活的,後來四十歲上娶了個娘子,結果病死了。
娘子死了以後,他怕後孃對孩子不好,一直有人說媒,他也不曾續絃,自個兒拉扯著兩個孩子,到七八歲頭上。
以往光磨麥面,飢一頓飽一頓的。
如今有了黃櫻家裡的生意,他家裡也有穩定進項,比以往還多出幾倍了。
兩個小丫頭認得黃櫻和寧姐兒幾個,忙上來乖乖巧巧道萬福問好。
她們跟黃櫻第一回見時已大不相同了。
當時她頭一回來,李磨家快揭不開鍋了,小丫頭面黃肌瘦的。
如今臉上有了肉,笑容也多了,銀鈴般的笑聲灑落一地兒。
寧姐兒跟小娃娃去玩。
黃櫻則把茶葉拿出來給李磨家瞧。
“這尋常茶粉,除了茶磨兒,還需茶碾子,才能磨得精細,小娘子說不能過熱,不然這茶葉的綠意便會黯淡,容我想一想法子。”
李磨家腰間繫著青布巾,忙將兩個手上的汗擦了,給他們倒了兩碗茶。
這茶便是東京城到處能買到的“末茶”。
黃櫻喝了一口,連帶著茶沫子一起喝下去。
她知道他的顧慮,這人以前幫過黃娘子,黃娘子才願意信任他。
她笑道,“李大伯,我這糕餅鋪子日後會越開越大,這茶沫也是長期需要的,只要你能磨出我要的茶粉來,這筆生意日後都交給你做。茶粉比糖粉還精細些,價格便按糖粉的一倍來算。”
李磨家忙擺手,“我們家如今能吃飽肚子,全憑小娘子幫襯,價與糖粉一樣便行,我來想個法子,定磨得粉塵一般。”
黃櫻想了一下,這抹茶著實是個精細活,磨兩斤茶粉,與十斤糖粉功夫是一樣的。
不過做生意,她又不是做慈善,既然李磨家說可以,也是心裡過了成算的。
她便笑道,“依你。”
事兒交待好,她也起身告辭了。
寧丫頭、允哥兒正跟李家的大姐兒、二姐兒一人捧著一把花草,這個說,“我有迎春花”,那個說,“我有薺菜花”,這個說,“我有夏枯草”,那個說,“我有諸葛菜”。
正鬥得熱火朝天呢!
眼下瞧著春日氣息濃了,花草都長了起來,那路邊的樹兒也慢慢發出綠色的嫩芽兒。
真難為他們能找到這些花草。
黃櫻喊,“黃寧,黃允,家去了!”
寧丫頭急得喲,忙將手裡的一根草拿出來,忙道,“我有附地菜!”
李家大姐兒忙道,“我有紫地丁!”
允哥兒推寧姐兒,“二姐兒喚呢!”
寧丫頭急得,“哎唷我快贏了,她們手裡沒了!”
黃櫻走過去將她後頸拎起來,笑道,“飯也不吃了?你不吃她們還要忙呢!淨陪你玩了。”
她推著小丫頭走,寧姐兒脖子還扭過去,衝兩個小丫頭揮手,“改明兒我們再鬥!”
“好呀!”
黃櫻失笑,允哥兒也笑,“你贏了有甚麼好處?”
寧丫頭不由跺腳可惜,“我再出一回便贏了!贏了便是贏了,非要好處才贏麼?”
黃櫻摸摸小丫頭的頭,笑道,“想贏也沒甚,只人哪有每次都贏的呢?贏了也平常心,輸了也平常心,這樣才好。”
寧丫頭不解,“輸了有甚好?我要贏!”
黃櫻發現他們家這寧姐兒小小年紀,心氣兒很不小。
她笑笑,還是小孩子呢。
到了家,發現宅門上白幡也掛了,白紙也貼了,院裡傳來二嬸的哭嚎。
她吃了一驚,忙跨進門檻,院裡擺著個棺木,街巷裡的鄰居都來幫忙,竟將個院子擠得水洩不通了。
黃櫻帶著幾個小孩兒忙擠過去,好容易跑進自家屋子裡,見娘正坐在窗邊給大姐兒未出世的小孩兒縫虎頭鞋,一邊縫,一邊瞧一眼院裡,罵罵咧咧的。
黃櫻忙問娘,“二嬸想開了?妍姐兒甚麼時候大殮?語哥兒哪去了?”
黃娘子啐道,“他們回來便說語哥兒丟了,怕不是被t他們丟了!我讓你爹找去了,殺千刀的!”
黃櫻吃了一驚,“好端端的,怎會丟了?”
怕不是真扔了?
“呸!你是沒瞧見,依著我對她的瞭解,他們今兒上門鬧,定是從孫家那裡斂了不少好處,滿意了方才回。至於語哥兒,許是他們忙亂沒顧上,發現人沒了,也樂得不用養,竟也不打算找的。真真兒讓人沒法說。”
“爹找到了怎麼辦?二嬸家不想養,總會想法子折騰。”
蘇玉娘兩道柳葉兒眉吊起來,“沒得叫那孩子再受磋磨,今兒他們嫌他不聽話,拿個麻繩便綁,也不顧小孩子皮嫩,我瞧著都心疼。我已跟你爹說了,找到也別帶回來,就按著妍姐兒心意,去城外找個農家,給些錢,好歹是個男孩兒,給口飯的事兒,還怕沒有人肯養的麼?”
黃櫻有些不放心。
倘若是正常的小孩,給口飯便養了。這個小孩有明顯心理問題,在孫家肯定受過虐待的,誰家也沒有耐心好生聽他的。
偏他還不會說話。
只是如今也沒有更好的法子。若是他們家養,二嬸一家少不了要回去。
二嬸這人,別看做的事兒陰損,街坊卻沒有說她不好的。
她雖不想養,也不能叫人戳脊椎骨。哪有養在大伯家的。
只得先這麼著。
他們隔三差五去看望,若有不對再說。
只是不知道那小孩兒一步不離地守著妍姐兒,如今相隔兩地了,他心裡在想甚麼呢?
雖然妍姐兒不喜他,對他打罵過,但好像只有妍姐兒是他與這個世界的維繫。
所以他才死死守著。
如今連最後對他不好的人都不在了。
黃櫻想到這兒,對娘說,“娘,若是有那沒有孩子的夫妻,給他們養最好不過了。”
“我也是這樣說的。”黃娘子道。
二嬸竟還從凶肆請了人來,妍姐兒靈床也設了,魂帛、倒頭飯、長明燈都有,二嬸燒倒頭紙的時候哭了好一會子,黃櫻聽見了,一時分辨不出是真難過還是做戲。
倒是街坊裡有幾個娘子,真的哭了。妍姐兒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那般模樣兒,說沒便沒了。
大家心裡頭也都不好受。
接下來要守靈,家裡的小孩兒晚上都去,睡在靈柩旁邊,守著長明燈,看著燈油和香火,不能教滅了。
小孩子不懂,大家聚在一起,還覺好玩兒。
普通老百姓家裡沒多講究,也有三日下葬的,也有五日、七日的。
妍姐兒第三日便下葬了。
雖說兩家不和,但這種事上總是一致的,以往的矛盾都按下不表,黃櫻一家也去送靈。
回來後李磨家說抹茶好了,黃櫻便開始準備新品的事兒。
這頭一個,她要做抹茶白巧吐司。
抹茶和白巧是絕配。
作者有話說:抹茶和白巧是絕配[親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