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舉子都來搶
卻原來此人姓王, 名耀,字宗顯,與孫悠、張谷乃是同鄉, 三人曾在同一州學讀書,只是他學問總不如孫悠、張谷, 比二人晚了三年才中舉,因此便心懷嫉恨,各處攀比。
自從孫悠成家,娶的是東京城裡賣炊餅的, 他便處處嗤笑, 終於比得過孫悠了。
蓋因他原本家貧,自打中了舉人, 處處受人禮待,他們縣裡有個做皮貨生意的大鄉紳, 家財萬貫的, 將個自家捧在手心的小娘子嫁給他作了正房, 嫁妝足有上千貫。
他如今走到哪裡, 身邊皆有一群同鄉捧著, 都是先前讀書認識的。
他手裡寬裕, 花錢大方, 這些人吃穿皆靠他接濟著, 自是處處唯他馬首是瞻。
見他嘲諷, 七嘴八舌也都嗤笑起來。
張谷正買了個糯米兜子吃得津津有味,聞言, 氣得臉色鐵青。
劉永捧著雞子糕,香得暈乎乎的,那邊一個喚作賈已的, 在州學時跟他便有齟齬,嘲笑他,“我也替你臊得很,甚麼好東西,巴巴的跑來東京吃,你們鄉下連米也沒有的?”
劉永臉色漲紅,啐了一口,“扯你孃的屁!我吃甚與你有甚麼相干!這家便是滋味兒好,我偏愛吃得很!”
說著“呸”一聲,看了眼那曹婆肉餅,“打量著你們也沒吃甚好的,一個肉餅還巴巴的跑到我跟前炫耀,也不臊得慌。”
這邊黃櫻給各人都撿了,他們先忙著吃,昨兒那一口吃過以後念念不忘的。
再想不到那群人不分青紅皂白來嘲笑,他們氣得胸口起伏,又忍不住想吃,一時間糾結了一下,香味兒就在嘴邊,果斷低頭狼吞虎嚥,管他的!先吃完再吵!吵架哪有吃重要!
黃櫻瞧見兩撥人罵仗,心下也是好笑得很,壓著嘴角,一個一個撿,笑盈盈道,“黃家糕餅咧,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可試吃,好吃再買咧!”
“這也太好吃了些!”
“乖乖!不知怎做的!”
“某從未吃過如此好吃的糕餅!”
一時間驚呼聲不斷,竟是把個王耀一群人的話當耳旁風。
尤其孫悠,櫻姐兒給他撿了兩樣兒新做的,他拿著打量一眼,聞一聞,那油酥角顏色金黃,聞著一股極香的味兒,他忍不住咬下去,外頭一層薄薄的皮兒,好酥!裡頭竟是軟的!
他低頭瞧了一眼裡頭,只看得出一圈一圈齊齊整整捲起來的,好生蓬鬆,怎麼也想不到是如何做的。
當真稀奇!
巴掌大一個油酥角,他三兩口便吃完了,肚子卻愈發餓。
又忙拿著油酥條打量,酥層當真多,肉眼便能瞧出來,只黑乎乎的,他有些遲疑,試著咬了一口,“咔嚓——”
他瞪大眼睛,張口結舌,“了不得。”
忙連咬幾口。
“乖乖!”他吃得狼吞虎嚥,驚奇地看向櫻姐兒,“這是怎做的!”
黃櫻笑道,“滋味兒可好?”
“豈止是好呢!”
一堆人忙一擁而上,“荷葉糯米雞再給我撿一個來!”
“我要油酥條!”
“給我撿五個雞子糕來!”
“我要肉桂卷!”
“我要一碗湯餶飿兒!”
一時間把幾個人忙得腳不沾地,七嘴八舌全是要這個、要那個的。
劉永吃了口肉桂卷,真恨不能連舌頭嚥下去,再顧不上罵人,急急捧著吃了起來,如痴如醉的。
那賈已嘲諷了他半晌,見他除了一開始氣得惱怒,後頭竟是忙著吃去了,顧不上他似的,他自討沒趣,倒把自個兒氣個倒仰,漲紅了臉,甩袖罵道,“當街狼吞虎嚥,有辱斯文!簡直丟我輩讀書人的臉!”
劉永:“這也太好吃了些!小娘子,再給我撿一個來!”
賈已:“……”
王耀比他還氣。
劉永還跟他罵了兩句,孫悠卻是吃得再沒抬頭。
他在那裡罵罵咧咧嘲諷,孫悠興奮得臉色通紅,“好吃!那又是甚?罷了,我也嘗兩個來!”
他咬牙切齒,臉色鐵青,“……豈有此理!”
一群人站在王耀後頭,瞧他們吃得那般入了魔一般,不由面面相覷,心裡生出疑惑,當真那般好吃?
那股香甜味兒飄來,他們從未聞過這樣的滋味,只不由得伸長脖子去,喉嚨裡不知不覺開始咽口水。
“旁的不說,只一樣兒,我家糕餅有個好處,憑他甚麼大酒樓也比不上的。”黃櫻一邊包,一邊笑著道。
眾人:“甚麼好處?”
黃櫻笑盈盈的,“就說這綿雲爐餅,郎君拿回去,放到第三日,仍是鬆軟香甜的。”
“當真?”那書生狐疑,“大抵炊餅饅頭類,才出爐時都鬆軟,只愈放愈硬,第三日便如石頭一般了。”
黃櫻笑道,“郎君試試便知呢!軟些的——如這肉桂卷和綿雲爐餅,放幾日都那般軟;酥脆的更不必說,自是酥得很,只一樣兒,不能見那水汽,酥餅不酥,都是見了水汽的緣故,不然放上十日,與第一日吃起來都是一樣的。還有那糯米兜子、月牙兒包子、荷葉糯米雞,涼了吃是一種滋味兒,熱了又是一種滋味兒,冷熱皆相宜的呢。”
她有自個兒的打算。
這北宋禮部試,要連考三場,考生全程待在那僅能容納一人的小小號舍裡頭,只兩塊木板,上為桌,下為椅,晚上拼起來當床睡。
貢院只供水和炭,期間考生要自備飲食,自帶炊具。
其艱苦可想而知。
邊考試,還要邊做飯,天兒又這樣冷,真是對體力、腦力的極大考驗。
“郎君們參加禮部試,我家這糕餅再適合不過了,又不易餿壞,又香甜,若是寫字兒累了,吃上這樣一口甜滋滋、滋味兒足的,甚麼精神都有了,保管下筆如有神呢!”
一番話說得眾人心潮澎湃,“極是!我怎沒想到!”
“我要買!”
“我也要我也要!”
“哎喲別擠!”
……
這都是明兒要入貢院的,春闈頭等大事兒,這吃也佔了極重要地位,此時見了這等好物兒,但凡兜裡錢夠的,哪還會吝嗇?
更何況黃家這吃食,那真真兒讓人無話可說。
在別處從未吃過的。
一時間竟險些將攤子擠翻了。
黃櫻唬了一跳,忙道,“別擠,別擠,當心些!大家別急,下午還來賣的。”
眾人哪裡還聽得進去,只是推著擠著要搶著買。
黃櫻包得手沒停,最後一個桃酥餅也沒了,攤子前還圍著一大群人。
眾人七嘴八舌,“我不走,我要買桃酥餅,明兒晚上入貢院,我就要帶這個進去吃的,買不著我便不走了!”
“就是!就是!”
允哥兒嚇得忙躲到爹身後,抱著爹的大腿探出頭,小臉發白。
黃櫻抹了把汗,忙笑道,“郎君別急呢!這會子都賣完了,您堵著我也沒法子變出來桃酥餅,不如放我家去做上幾爐兒,酉時再來買,保管您能買上。再不濟還有明兒一早呢,便是今兒晚上不睡,奴也讓郎君們都帶著糕餅入貢院可好?”
她聲音又好聽,潤物細無聲,語氣又輕盈,笑得還那般靈性,杜榆一來便聽見她這番話。
他笑道,“小娘子說得極是,諸位都是讀書人,為難小娘子作甚?大家既要買糕餅,不如早早讓小娘子回去做才是正緊。”
孫悠都被人擠到外頭去了,忙扶著幞頭上前來,臉色漲紅,“是呢,酉時再來,酉時再來。”
眾人這才不放心地交待,“各樣兒我都要買五個的,小娘子萬萬要做好了!”
黃櫻笑道,“今明兒兩日便專做這個了,郎君怕買不著,便早些來。”
一時間眾人才不放心地散了,怕她跑了似的。
黃櫻哭笑不得。
竟是除了餶飿兒,因著要煮了吃,這些書生們沒有考慮,其他籃兒裡都空空蕩蕩。
“姐夫放心,回頭打發允哥兒給你送去,明兒娘讓爹送你去貢院呢!二姐兒便先祝姐夫一切順利。”黃櫻笑道。
孫悠忙作揖,“多謝櫻姐兒,多謝岳父。”
把個黃父臊得直襬手。
“還多虧姐夫帶了這許多同窗前來,生意才能這樣好。得多謝姐夫幫忙呢!”
“都是櫻姐兒手藝好,再想不到櫻姐兒竟有這等本事的。”孫悠咋舌,心中大為震撼。
“有勞,一t碗餶飿兒。”杜榆嗓音溫和。
孫大郎走了,楊娘子和爹都忙著收拾,黃櫻忙道,“哎!”
她手腳麻利地揭開鍋蓋,一陣熱氣撲面而來。籃兒裡只剩最後一些餶飿兒,她索性將籃兒拿起,全都下進去,彎腰捅了捅泥爐子,拿爪籬攪拌幾下,待餶飿兒全都胖乎乎地飄在鍋裡沸騰,她拿起一個碗。
杜榆瞧著她動作利索,舀調味的勺兒也跟尋常不同,柄兒長些,勺兒極小。她的手極快,都沒瞧清放了甚,一碗餶飿兒已盛好了。
黃櫻將碗放到桌上,笑盈盈的,“郎君可要辣油?”
杜榆十日前見過她賣餶飿兒,聞著極香,那碗並不小,餶飿兒包得也大,一碗賣十五文錢,跟州橋夜市一份雜嚼相比,份量又大,滋味兒又好,很是經濟。
太學每月給學生髮放添廚錢,外舍生每月一貫一百文錢,內捨生每月一貫二百文錢,上舍生每月一貫五百文錢。
膳堂吃食並不用錢,他在這裡讀書沒甚花錢處,所用之書也多借同窗家中藏書手抄。除了每月留下二百文錢以備不時之需,餘下的皆交給孃家用。
說來也怪,那群富貴子弟對膳堂嗤之以鼻,他雖覺得滋味兒談不上,但也不到作嘔的地步,他並不重口腹之慾。
但黃家的饅頭,還有這餶飿兒,他總是想起,今兒忍不住便出來吃了。
“辣油?”
黃櫻笑著給他瞧那辣油罈子。
揭開蓋兒,一陣辣味兒湧出來,裡頭紅色的油汁子,聞著極香。
杜榆笑道,“可惜了,我吃不了這個,太辣。”
黃櫻便給他拿了另一種汁子。
“這是甚?”
黃櫻笑道,“這個是香油,不辣的。”
杜榆吃時,確實極香,一碗熱騰騰吃下去,渾身都熱起來了。
結賬時,他道,“小娘子多給了幾個餶飿兒。”
黃櫻正在收拾桌兒,聞言,回頭笑,“最後幾個,也湊不夠一碗,便算多謝郎君幫忙說話呢。”
她將桌兒擦乾淨,立起來,笑道,“郎君也參加禮部試麼?”
杜榆笑,“嗯。”
黃櫻笑得眼睛彎下來,“那祝郎君金榜題名呢。”
“借小娘子吉言。勞煩小娘子,那月牙兒包子和糯米兜子,幫我各留十個可行?”
“這有甚,郎君也是俺家常客,到時來拿便是!只不知郎君今兒要,還是明早要呢?”
“明早我來取。多謝小娘子了。”
黃櫻擺擺手,笑道,“我記下了。”
他們將東西收拾好,該裝車的裝車,不由長舒口氣。
黃櫻抬頭,正瞧見東邊的山頭上,朝霞漫天,太陽一躍而出,天光霎時亮了。
市井的聲音一下子更生動起來。
三三兩兩的人來到他們攤子前,見這麼早便收了,驚訝,“怎賣完了?!”
有那太學生昨兒鬧得晚,這會子才出門覓食的,見他們竟收攤了,頓覺天都塌了。
黃櫻又是一番勸慰,叫他們酉時再來。
她打發走最後一群不甘心的人,忙抹了把汗。
今兒一早,楊二郎替他們將車拉到這兒,黃櫻便教他到家裡去揉麵了,面她都配好了,按昨兒的摔打好便是。
她此時極慶幸,幸好,幸好。不然那許多的糕餅,一下子當真難做出來。
“爹,咱們回!”她笑得美滋滋的。
她心裡算了一下,今兒300月牙兒包子,100燒麥,100荷葉糯米雞,75黃油肉桂卷,75豬油肉桂卷,200雞子糕,200桃酥餅,100可頌,100開酥堿水條,300餶飿兒,竟賣了三十二貫錢之多!
她都吃了一驚。
怪不得今兒斜挎包格外沉甸甸的,她忙左右瞧了瞧,真怕被人瞧出來。
就算刨去成本,淨利潤也能有十幾貫錢了!
乖乖,她發財了!
要是今兒下午能多多的做出來,不怕那些舉子買不完。
要知道這禮部試要考三場,而只要考生入了貢院,直到放榜均不得出,期間飲食皆要自備,起碼要八九天吶。
而北宋春闈的舉子人數,在一萬人以上!
他們大多數投宿太學附近,今兒早上她大致瞧了,前後好幾撥人沒有買到。
這是多大的群體!不枉費她幾天做出這許多新品來。
若都教那些舉子買去,起碼能賺數百貫錢吶!
還等甚麼,她幹勁兒滿滿地催爹快拉車。
一路上急急地採購了要用到的東西,那上白麵直接教店家送一車來。
也顧不上耽擱,便趕緊回家做麵包去了。
有了這一筆,她便有錢開鋪子了!
作者有話說:樓下開大會,吵得嗡嗡嗡的[爆哭]就寫這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