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孫大郎來了
這是孫大郎的書童, 王生。
孫大郎名喚孫悠,雖是西京鄉下人,家中卻頗有幾十畝田產。
娶了大姐兒後, 在西京賃了鋪子,給大姐兒做裁縫鋪。
大姐兒從小愛俏, 於女工頗有所得。繡的花比娘好十倍。往日在家,沒少往繡坊送活計去賣,是家裡的重要進項。
她在家中姐妹裡,是最出眾的, 性子也好強。雖比不了二嬸家的妍姐兒長得好, 但是白面板,圓臉盤, 杏仁眼,比起櫻姐兒的清秀, 要多出十分明媚。
這門親事也有幾分淵源。這孫大郎三年前落第, 便在東京城賃了屋專心讀書。正好在他們家隔壁, 吳娘子院裡。
當初二嬸家的妍姐兒上街賣花, 被一富商看中, 願納為妾, 託官媒上門。
那富商萬貫家財, 二嬸一家歡天喜地, 將妍姐兒嫁過去了。
萍姐兒自打那會子見過妍姐兒的排場, 不肯服輸,心心念念要嫁殷實人家, 過衣食無憂的日子。
本來以萍姐兒的能幹,又長得好,家中沒少媒人登門。
她嫌那些人都是些粗鄙的, 一個也不肯。
待娘發現不對,孫大郎已託了媒人上門提親。
娘大怒,將大姐兒關在家裡,不許出門子。
不知何時,萍姐兒竟跟孫大郎有了往來。
這孫大郎,科舉不中,平日關在屋裡讀書,只知是西京鄉下的,一身青道袍日日穿,雖帶了個書童,瞧著也寒酸。
有個吳秀才在跟前,黃娘子哪能將閨女嫁給這樣人家。沒看那吳娘子一雙手洗衣裳,洗得骨頭都扭曲了。
大姐兒出生時,黃家沒分家。爹還在東京城裡四處找活幹,走街串巷替人箍桶、釘鞋、修鏡、糊窗,連最累的淘井也幹。
每日賺不到一百文錢,回來都交到黃老太太手裡。
娘沒日沒夜替人漿洗、縫補,還要做一大家子的飯,大姐兒沒人看,她便揹著。
挑水、燒火,她都乖乖的。
黃老太太偏心,但凡有些油水的東西,都進不到他們嘴裡,娘奶水都沒有,大姐兒餓得瘦瘦小小的。
爹孃便格外疼她。後頭又有了二姐兒、大哥兒,仍最依著她。養成了她脾氣大、獨斷專行的性子。
二姐兒、大哥兒從小看她臉色,吃的穿的,都是她剩的。
在家裡,無論甚麼,都是她頭一個挑。
娘苦口婆心地勸,說那孫家隔著遠,到時候有個事兒,她哭死也沒人替她做主。
大姐兒不聽,“憑我的本事,哪裡就那般了?娘你少唬人!你放心,那孫大郎甚麼都聽我的,他敢對我不好,看我不撕了他!”
爹孃不答應,她便絕食。
總之鐵了心要嫁。
娘執拗不過,孫大郎與他們鄰里之間,瞧得出不是品性差的人,相反,對人溫和,跟誰都和和氣氣的。
但不是個有主見的,說好聽了是性子軟,說難聽點,拿不了事。
關鍵是窮吶。到底心疼閨女,不想她吃苦。
誰知大姐兒一聽,“誰說的?要不是知道他們家富,我怎會看上他?”
黃娘子都驚呆了。
黃萍得意,“先前去繡坊,正碰上他去榷貨務兌便錢,足有十貫!”
“多少?!”
“我裝作碰巧兒,打聽出來,他家裡經營田莊,足有幾十畝地吶。”
黃娘子說不出話,“那,那他怎穿得——”
黃萍:“穿著寒酸?他本就是鄉下人,不鋪張浪費豈不更好,錢都給我花。”
黃娘子啞口無言了,“也不能只圖他們家家底吶,這嫁人——”
“不然吶?不看上他們家家底殷實,難不成看上他會讀書?我可不是吳娘子。往常他穿著那般寒酸,我可是連瞧一眼也不曾。”
黃娘子想想大姐兒霸道的性子,心想配個性子軟和的興許也能少吃虧。
最後只得點了頭。
那孫大郎歡天喜地上門提親,賭咒發誓對萍姐兒好。
黃櫻是頭一次見這個姐夫。
她站在門口,歪頭打量了一眼。
爹在屋裡看了一圈,也沒瞧見大姐兒。
萍姐兒沒來,他明顯有些失望。
這孫大郎就是個白面書生長相,頭戴幞頭,青佈道袍,斯斯文文地上來跟爹見禮,爹應付不來這套,忙擺手,漲紅了臉。
“萍姐兒——”
孃的大嗓門滿是喜悅,“哎喲,大郎說萍姐兒有了身孕,不宜遠行,這才沒來!她念著咱們呢,你瞧瞧,大老遠還帶這些東西,真是夠拖累大郎的。”
爹吃了一驚,“有,有身孕了?”
“可不是,大喜事吶。”
孫悠忙笑,“不拖累,不拖累,小婿應當的。年前雪阻了路,這會子才到,岳父岳母不生氣才好。”
“不生氣,我就猜著是這樣了,可恨我腿沒好,不然非到西京瞧瞧她去。萍姐兒一個人嫁到西京,她脾性又不好,我們一百個不放心,怕她給你們添麻煩呢。”
孫悠忙笑,“岳母言重了,萍姐兒在家中孝敬父母,事事妥當,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娘子。”
“萍姐兒身子可好?”爹問。
“一切都好。
蘇玉娘這才鬆了口氣。
她拿了一吊錢,打發爹去腳店打二兩好酒,跟女婿好生喝幾杯。
又將謝府送的羊肉拿出來,讓二姐兒整治幾道好菜。
家裡的細腿大方桌上已擺了桃酥、雞子糕。
孫悠一吃,驚訝不已,得知是二姐兒做的,更是讚不絕口。
黃娘子自然很得意,又慶幸在路上耽擱了。
若是年前就到,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拿甚麼招待。到時連帶萍姐兒也要被人看低了去。
黃櫻答應著去灶房了。
她失笑,娘可真是會變臉子。
換個人這般久才到,她非得叉著腰罵他是不是死了,不知道提前送個信,白讓家裡擔心。
這也就是大姐兒沒來,不然一頓罵少不了的。
她割了兩斤羊肉,心裡思索怎麼做。
最好吃的當然是孜然炒羊肉了,可惜她在北宋沒見過孜然,就算有西域商人帶來,估計也是天價。
燉羊肉少則半個時辰起,太費時。
最後她決定做蔥爆羊肉,快手又好吃。
北宋人冬季蔬菜太匱乏,幾乎只有蘿蔔、菘菜之類,稍稀少些的都是天價,想炒個菜都難。
光有羊肉還不行,孃的意思她懂,要招待好孫大郎,怕他對大姐兒不好。
哎,真不容易。
她娘這樣的潑辣之人也要為了女兒討好女婿。
黃櫻拿出渾身本事,做了一桌菜,蔥爆羊肉,黃燜雞,醋熘白菜,再將滷肉切一盤,可算很豐盛。
甚至還用上次剩的精米煮了飯,還有一味紫犛幹蝦子蛋花湯。
兩個小娃娃最開心,跑前跑後忙活。
他們家如今吃喝好了,小孩子每日都高興,臉上也長了肉,允哥兒都開朗了些。
孫悠一見這一大桌菜,都吃了一驚。
黃家是甚麼光景,他不是沒見過。
竟能用這樣一桌菜招待他,他心裡很是觸動。
他娘唸叨萍姐兒忒能花錢了些,給孃家買恁些東西,他雖沒說,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這會子只覺得慚愧。君子怎能小人之心。
黃櫻替每人盛了湯,紫犛、金黃的雞子、翠綠蔥花兒,顏色很是喜人。
孫悠喝了一口,眉頭不由挑了起來。好鮮!
再吃一口羊肉,好嫩!這也太好吃了!
那甚麼黃燜雞,辣得人直吸溜,卻停不下來;滷肉入口即化,他從t未吃過這樣香的豕肉!竟連炒菘菜都能酸辣可口,不知不覺兩大碗米飯下了肚。
書童王生更是吃得滿面紅光,心裡直乖乖,真看不出,他們家大娘子的妹妹,竟有這麼一手好本事。
真是絕了!
他再也不敢小瞧了。
黃娘子笑呵呵地給孫大郎盛飯,他不由漲紅了臉。
“二姐兒忒厲害。”
黃櫻笑,“我擅庖廚,大姐兒擅女紅,卻是我比不了的。姐夫多吃些才好,此次定能鴻運當頭,金榜題名。”
黃家人都希望他能中進士,不管怎麼說,大姐兒的一生都系在孫大郎身上。
“借二姐兒吉言。”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桌上杯盤乾乾淨淨。
孫大郎住在狀元樓附近久住劉員外客店,起身的時候主僕二人都感覺肚子一沉,強裝鎮定地道了別。
出了門子便扶著牆走。
王生直咋舌,“再想不到二姐兒有這般手藝!”
孫悠:“娘子說得真沒錯。”
想到娘子,便想到這一年被娘子督促著,整日家頭懸梁錐刺股,三更睡五更起,不由面露苦色。
這次可一定要中啊。
……
太學。
距旬休已過去八日。
王珙三人的存糧卻早早告了罄。
就連醬辣菜、糟姜都被同舍生吃了個精光。
不得已,一舍三人,晌午去了膳堂。
豬肉菘菜,不必靠近,都能聞見豬味兒,那股騷味讓人如臨大敵。
菘菜像在餿水中煮過,軟爛到破抹布一般,吃在嘴裡,如同某種黏糊噁心之物,幾人忍不住嘔了一聲。
相比起來,炊餅雖堿放多了,有些發苦,也不是不能忍。
至於饅頭,幾人幾乎是匆忙跑過去的,看一眼都怕被毒到。
膳堂的饅頭,肉餡兒的豬味比豬肉菘菜還重。
路過醃魚,走得更快了,連鼻子都捂上。
“那醃魚吃一口,比我十年吃的鹽還多!這上頭怎不摳!”王珙罵罵咧咧。
幾人想起頭幾日鋪張浪費,不由悔得腸子都青了。
“若非元修一日吃十個雞子糕,咱們如今也不必這樣拮据。”秦曄抱怨。
王珙臉色漲紅,“渾說,我吃十個,你一頓吃十五包子怎不說,子勖吃饅頭也不少。”
“分明你吃的多——”
韓悠頭都大了,“別吵了。如今說這些有甚用?怪只怪那小娘子的吃食太好吃了些。”
兩人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往那些菜色上瞧,臉色更加難看了。
羊肉是沒有的。只因如今這戶部歸謝大人管,從官家到謝大人,都在消減朝廷冗餘支出。
官家提倡節儉,厭惡驕奢風氣。
朝廷甚至頒佈銷金令,禁以銷金、貼金、縷金、間金、蹙金、圈金、剔金、陷金、明金、泥金、楞金、背金、闌金、盤金、織金、線金、撚金為服飾。
自宮庭始,民庶犯者,必致之法。①
前不久,皇后侄女入宮,明知銷金令,仍服織金,被官家下令出家去了。
誰還敢犯?
太學膳錢,每月都需從戶部支領。
謝大人認為太學乃大宋培育人才之所,不應驕奢淫逸。乃至謝大人自個兒也吃過膳堂,甚至能說出,“不錯。”
學生們還能說甚。
這就罷了。為了學生專心讀書,太學還規定,除旬休與節慶日,學生均不得私自外出,豪奴閒人等也不得擅入。
蓋因許多富家子弟吃不得膳堂,每日喚家僕來送,人員雜亂,吵吵嚷嚷。
恰逢官家微服,見此景象,大怒。
此後太學便禁閒雜人等,對學生嚴格約束。
再者,太學富貴子弟並不佔多數。
膳堂免費供應飲食,不必額外花錢。對很多家貧之人來說,能填飽肚子,已經很好了。
所以這太學膳堂再難吃,眾人也不敢有怨言。怪他們身嬌體貴吃不了苦?他們怕也被送去出家。
一頓飯吃得生不如死。
幾人如喪考妣,想到還有兩日要過,頓時想死。
再一看對面,那不是謝含章麼?竟吃完了一碗豬肉菘菜,甚至細嚼慢嚥,毫無異色。瞧著還很不錯的樣子。
要不是他們面前就是同一盆裡盛的菜,都要懷疑他偷偷開小灶兒。
不愧是謝大人家的。
非我等凡人可比。
這也吃得下去!
三個腦袋耷拉著回齋舍,肚子餓得咕咕叫,個個一臉絕望。
“嗯?”
王珙猛地抬頭,廊中有股香味兒飄蕩著,他懷疑吃膳堂中毒了,乃至於出現了幻覺。
太學怎配這樣香的食物?更何況,旬休已過去八日,這麼香的東西還能留到此時?
不可能,絕不可能。
韓悠猛地停下,“甚麼味兒?好香!”
“你也聞到了!”
“你也?”
“我也聞到了!”
三人面面相覷,“竟不是做夢!”
他們立即循著味兒往前,穿過內捨生齋舍,終於,他們聽見了熟悉的聲音。而香味兒便從那裡傳來。
“篤篤——”
“誰?”
崔琪在銅爐上擱了個瓷盤兒,將饅頭和月牙兒包子放到上頭烤。
饅頭表皮變得焦脆,月牙兒包子滋滋冒出油來,饅頭的甜,包子餡兒的香撲面而來,他嚥了咽口水。
“哥,早知我多買幾鍋,這也太香了。也不知那小娘子怎麼做的,竟比家裡廚娘做的還好吃。還剩下兩日,竟要省著吃了,氣煞我!”
他眼睛一轉,“哥——“
崔瓊拿起一個饅頭,慢悠悠吃著,視線落在經書上,淡淡道,“不許。”
“我還沒說,你怎知不許?”
崔瓊翻過一頁,俊秀的臉映在日光裡,眉目溫潤,“不說我也知道。我為學諭,你便更要謹遵學制,被我抓到,罰得比旁人還嚴些。如此才能服眾。”
“你怎跟小娘一個樣兒。”
崔瓊瞥了他一眼,崔琪不敢說話了,忙拿了一個月牙兒包子,吃一口,頓時心花怒放,甚麼壞心情都沒了。
突然有人敲門。
他含著包子,“誰啊?”
“崔仲平,開門,是我,王珙。”
崔琪將饅頭放下,上前開啟門,滿臉狐疑,“有何事?”
“蘊玉兄。”王珙朝崔瓊作揖。
幾人聞著香味兒,視線立即看向爐火上的饅頭和包子。
崔瓊順著他們的視線,“元修兄從膳堂來?”
王珙臉上一陣青紫,他現在根本不想聽見膳堂二字。肚子裡壓下去的噁心感又要泛出來。
“蘊玉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你這吃食可否借我們些,改日定雙倍奉還。”韓悠笑眯眯道。
秦曄眼睛一亮,“是啊。還請蘊玉兄可憐則個。”
王珙頓時也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蘊玉兄大恩!”
崔瓊伸手,邀他們坐下,“同窗之誼,何必見外。幾位不嫌棄貧賤之食,一起用些如何?”
“不嫌棄不嫌棄!”王珙立馬粘在了爐兒前。
崔琪惡狠狠咬了口包子,看著幾人狼吞虎嚥,他拳頭硬了。
他們全吃了,他豈不是明後日要去膳堂?
天殺的,天塌了。
作者有話說:①《續資治通鑑長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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