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男童 失語症患者怎麼會說話
謝重遙與步彥師徒一場, 多年未見,相聚後一連好幾日都未出現在門派中。
作為徒弟,他也確實未盡孝敬師父的職責。
行完禮, 他任由對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自己。
“徒兒謝謙, 為師早已看出那女娃娃的身份,你留她在身邊的緣故應該和為師所想一致。”步彥笑眯眯將他扶起。
“她是我的道侶,僅此而已。”
謝重遙淡淡地回答,語氣平平, 聽不出任何起伏,但話語間盡是不容置疑的堅t決。
步彥不語,一道靈力打在他的膝蓋處。被劃傷的地方,殷殷流出深紅色的鮮血。
是寒冰魄, 已經蔓延至小腿了。
謝重遙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世間僅剩的藥修就在身側, 便可以利用她替自己延續生命。
起初, 他的確是這般想的。
但現在, 他改變主意了。
他深知聿聽是個怕疼的姑娘, 割破面板會疼, 取血煉丹亦會疼, 他不願讓她疼,更何況還是因為他。
雙修可以將對方的氣息引入他的身體,緩解毒素蔓延, 他心知肚明。
但她好弱, 僅僅是兩次雙修, 修為一路扶搖而上到了金丹期,卻無法完全融合這樣高的修為。若他為了續命增加與她雙修的次數,她的身體恐怕會支撐不住。
修為在體內爆開, 化為烏有。
他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在聿聽身上。
“想要活命,你只有兩個選擇。”步彥提醒他,“一是同她雙修,將她體內的氣息據為己有。二是將她殺而後快,取出她的內丹。”
“我的好徒弟,你想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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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謝重遙就是謝謙?步彥掌門的徒弟?!”
聽到聿聽的話,子禕倒吸一口涼氣,目瞪口呆道。彷彿這不是件普通小事,而是某個驚天秘密。
聿聽撓撓頭,不解道:“很驚訝嗎?”
子禕和包俊宇不約而同地點頭。
初見時他們便已經見識過他的力量,卻不知他是何來歷,原以為是遊蕩在十六洲的無名修者,在修行上有些天賦罷了。誰曾想過,竟然是他?
謝謙這個名字,五大門派中哪一個弟子未曾聽聞過?
修真者與魔族的子嗣,體內承載著靈脈與魔軀,同時揹負著十六洲第一劍修與弒父之名。他的力量越強,旁人就越畏懼他,沒有人知道這般殺伐果斷之人,成長起來會有多麼恐怖。
各個門派都摒棄他,唯有寒山派新上任的掌門步彥網開一面,將他收留於門派之中,悉心教化。
所幸,他也將殺心收斂,扮演著乖巧弟子的角色。
“可是謝謙終究是隻魔族,體內的野性與暴戾是無法被馴服的。據說第二次被逐出門派,是因為他修習魔功,重傷掌門……”子禕壓低聲音開口。
“一派胡言。”聿聽打斷她,“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子禕姐姐,我曾在他的靈府之中窺見到他記憶中的一角,事實與傳言相差甚大。”
唐咎也附和道:“謝狗王八蛋是很好的人。”
言盡於此,子禕只好作罷。
她將自己和包俊宇這些日子打探到有關修蛇的訊息公之於眾。
據說此妖獸早在半月前便已經現身,弦城的百姓民不聊生,不少童男童女被它擄走,成為修蛇吸食精氣的物件。
相比猰貐而言,修蛇更加陰險狡詐。在它出沒的地方,常常伴有鬼怪襲人事件,似乎是有規律的。
鬼怪負責襲擊成人,卻又不殺人,只是替修蛇大搖大擺帶走童男童女打下掩護。
弦城的百姓但凡是家中有子女的,甚至不敢讓孩子踏出屋門半步。
可惜修蛇的嗅覺靈敏,即便是被藏在家中的孩童,它也能精準定位到他們的下落。
“這幫畜生,竟然連孩童都不肯放過!”唐咎憤憤不平地攥緊雙拳。
“我們在明,它們在暗。當務之急,是要將它們從暗處引出。”
說空話容易,引出修蛇卻是件難事。
寒山派之中壓根沒有孩童能作為誘餌,修蛇亦不會傻到自投羅網,打修真門派的主意。城中百姓又對自家孩童視若珍寶,怎會願意借給外人充當誘餌?
確實是件難事。
天色漸晚,眾人只得留在寒山派中,思索應對之法。
院中的弟子長劍在手,基礎的劍法重複了好幾日,聿聽都要看膩了。她心煩意亂地回到屋中,抱著被褥翻來覆去。
窗臺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面向窗戶開口:“消失了五天,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這次圍剿修蛇你不參與呢。”
明月高懸還不睡覺,又偏偏喜歡爬窗的,除了謝重遙就沒有別人了。
他沒回答,鼻腔發出一聲冷哼。
連衣裳也未換,走到床沿處便一頭栽進被褥。能明顯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比以往都要微弱。
想到他已經好幾日沒有服用丹藥,她擔憂道:“是不是你體內的毒……”
他不滿地抬手,掌心落在她頭頂,打斷她口中的話。
“在你眼裡,我這麼弱?”
聿聽順勢鑽進他的懷裡,嘟囔著:“我這叫關心你!如果你實在受不住,我可以勉為其難和你雙修。”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消失在風中,臉頰如火燒般。
“那很遺憾了,這次且放你一馬。”他笑著,用笑容壓下眼底濃濃的倦意,“你們白日裡所探討的,步老都聽見了,翌日清晨便會帶來一個孩子為餌。”
如他所言,待天矇矇亮時,步彥便招呼眾人來到院中。
以往早起練劍的弟子,今日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偌大的院子裡站著寥寥無幾的人,顯得格外寬敞。
步彥身後跟著一個男童,他怯生生地將腦袋從老者衣袍後探出,帶著恐懼的目光四處張望著。
“好孩子們,這位孩童是老夫的侄子,既然旁人不願,便只能由老夫忍痛割愛了。讓他作為你們引出妖獸的誘餌,但務必要保護好他的安危。”
他將男童從身後拽出,柔聲安慰道:“別害怕,好孩子,他們會保護好你的。”
經過他的介紹,眾人方知男童名叫劉升,因先天不足導致他患上失語症,無法發出任何可辨別的聲音。
劉升口中的“咿咿呀呀”聲沒停,彷彿是迫切地想要表達甚麼,聿聽試圖豎起耳朵,依舊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步彥笑呵呵地解釋:“他這是在表達恐懼,一個孩童即將面對妖獸,難免會產生這樣的情緒。這也是我為甚麼叮囑你們,切莫將他保護好的緣故。”
也的確如此,劉升眼底充斥著恐懼。他既不願意跟著眾人離開,也不想要繼續留在寒山派中。
此舉雖有些奇怪,但眾人也只覺得是他害怕面對妖獸的緣故。
唐咎拍拍胸脯:“包在我們身上!”
聿聽俯下身子,溫柔地撫摸他的腦袋:“別太害怕,哥哥姐姐們會保護好你,連根頭髮絲也不讓你掉,行不行?”
劉升先是戰戰兢兢地回首看了眼步彥,而後哆嗦著點頭。
比起以往在院中勤勤懇懇練劍的弟子,她覺得這位患有失語症的男童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具活人感。至少他會將情緒表露出來,和普通人一樣,會膽怯、會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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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俊宇將小屋法寶置於一處空地中,只留劉升與聿聽、子禕三人居住在其中。剩餘的人則是喬裝打扮成普通百姓,混入弦城之中。
劉升應該是修真者的後代,能感知到兩人的善意,寸步不離地與她們待在同一間屋中。
不知為何,他會對聿聽產生親近感。若不是唐咎攔著,在謝重遙耳邊強調數十遍“誅殺妖獸要緊”此類的話,劉升早就被謝重遙扔回寒山派之中了。
他的手在脖子周圍比劃著,又在屋中走來走去。
“你是想表達自己說不出話,還是想表達自己有話要說?”子禕皺著眉問。
劉升伸出兩根手指,表示自己有話要說。
然而他不僅僅說不出話,連最基本的寫字都做不到,他雖出生於修真門派中,卻從未有人教過他書寫漢字。
任憑兩人猜了半天都沒猜到他的意思。
入夜。
窗戶開得敞亮,月光斜斜地灑落進來。此時已是春末,夜風吹進屋中只覺得涼爽。
夜風也將兩位女子與一位男童的氣息呈給修蛇。
修蛇身邊伴著一位忠心耿耿的女鬼,名為小葉。夜間每一次的行動,都離不開小葉的協助。
修蛇靠著吸食童男童女的精氣提升修為,而小葉則是藉助死者身上產生的怨念,存活於這世間。
可以說是互惠互利的關係。
今夜子時,也是由小葉前來試探屋中兩位女子,並將其引開。
……
在夜風吹拂下,劉升死死攥緊聿聽的手指,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的心也因此提到嗓子眼。
確切的說,她不是很怕修蛇。就算她擺擺手上榻休息,酣睡至天亮,修蛇也連她一根手指頭都碰不到。因為謝重遙在暗處守著,她相信謝重遙。
當初和猰貐打鬥時,僅憑謝重遙一人,就把它打得抱頭鼠竄、含恨而亡。
在她心中,她的道侶就是最厲害的人。
可此時此刻,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劉升的情緒所傳染,她心中竟也浮現出一絲忐忑。
子禕還是和往常一樣,絲毫沒有放鬆警t惕,目光從未離開窗臺一分一毫。
她低聲安撫著兩人:“都別怕,區區一隻妖獸罷了,有我在,誰都不能傷你們。”
聿聽強顏歡笑:“子禕姐姐,我本來是不怕的。但是劉升一直在抖,我覺得可能是被他傳染了,我的心忽然跳得好快……”
“沒事的,劉升還是個孩童,面對這樣的場景,害怕是正常的。”
“劉升你是不是哭了,還把鼻涕擦在手上?弄得手心黏糊糊的……子禕姐姐,這裡有沒有擦手的帕子?”
她強忍著心中的不適,摸著黑在屋裡尋找乾淨的手帕。
劉升將手搭在聿聽手背,細細撫摸著。那股涼意直衝天靈感,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奶聲奶氣地安慰道:“姐姐,你弄錯了,我沒有哭呀。”
“沒哭嗎,那就是流鼻涕了。”子禕扯出一抹笑,替兩人打圓場。
聿聽卻猛然甩開那黏膩的手掌,往後踉蹌幾步,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她手指著黑暗中那個矮小的身影,顫聲開口:
“患有失語症的劉升……怎麼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