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靈府 見證他吃過的苦
繫結福禍線的方法, 謝重遙已經找到了。
他看著枕邊酣睡的女子,想再讓她休息幾日。福禍線暫時無法對她造成傷害,不著急。
猰貐堅信世上無人不自私, 尤其是鈴遙和她的孩子。為了一個累贅增加禍患、減少幸福, 只有傻子才願意。
但它忘記了,鈴遙不傻就不會死於劍修之手。
而謝重遙亦甘願替聿聽承擔所有的禍患。
即使他們心知肚明,對方會拖累自己前進的腳步,但他們都不甚在意, 特別是他。
他眷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累贅也好,拖後腿也罷。
前進的路上,不能沒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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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謝重遙連續幾日待在屋中無所事事,聿聽感到很是好奇。
後來她才知道, 就不該好奇這廝。
休息數日,她神采奕奕的樣子讓他感到滿意。
而後他倏然俯身, 與她額頭相碰。
一道酥酥麻麻的感覺席捲至聿聽全身, 她下意識後仰, 他卻步步緊逼。
再次睜眼時, 眼前的場景全變了。
屋中的小榻、被褥不翼而飛, 謝重遙也不見蹤影, 身處在一個陌生而又黑暗的環境中,她反倒有些心安。
這裡怪石嶙峋,陰雲密佈, 四周天昏地暗, 可見度極低。
走上一遭方才知曉, 這裡便是謝重遙的靈府。
據說靈府是溫養魂魄之地,他的神魂常年於此,不說溫養, 沒有抑鬱都算不錯了。
她有點心疼他。
並且,這裡真的奇醜無比。
聿聽有些心塞,沒想到表面上是個冷冰冰的帥哥,背地裡卻如此不修邊幅!她抱起地上亂七八糟的石頭,耐心地擺放成一個笑臉。
“冷冰冰的傢伙,要多笑一笑。”她嘀咕道。
“你在這裡幹嘛?”
突如其來的聲音從背後傳出,她嚇得一激靈,手中的怪石扔飛出去,被謝重遙單手接住。
“想謀殺你的……男朋友?”他將石頭扔回原地,笑道。
她把石頭抱回來,擺在原先安排的位置,至此,地上擺放著的石頭宛若一個溫暖的笑容,雖看著有些欠扁的模樣,但這絕不是她的問題。
希望謝重遙回到靈府後,日日都能被石頭的笑容感化,不再如以往那般板著一張臉。
謝重遙邁步上前,細細拍開她掌心的泥土,以至於他的手上也沾了些土。他看著手心蹭上的泥,目光帶著嫌棄:“你也不嫌髒。”
“不嫌。”她笑吟吟地回答。
“不嫌就行。”
還沒搞清楚他此話何意,冰涼的掌心就貼在她的臉上,她錯愕地抬頭,迎接她的是一個綿長的吻。
所有的話語都被她堵在口中,化為嗚咽聲。
聿聽:求你先洗手……!
在他的靈府中與他接吻,她心裡總覺得自己像小孩偷跑進別人家裡,有些手足無措。
漸漸地,她雙眼迷離,腦海中浮現出各種不屬於她的片段,拼接重組。這似乎是他的過去,屬於他從前的記憶。
聿聽試著不斷向前摸索,想要知曉他的過去。
被父親捨棄後的他,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變成今天這樣的他,她想知道,不僅僅是因為好奇。
片段中出現幼時的謝重遙,和從前在九尾天狐所製造的幻境中看到的一樣,他跪在寒山派掌門的門前,苦苦追尋一個答案,而後被趕出門派。
那時的他真的好小一隻,身形單薄,聿聽覺得這樣瘦弱的他,興許連劍都無法拿起。身處這個年齡段的孩童,本應被父母養得圓嘟嘟的、養成白白胖胖的小糰子。
若是鈴遙還活著,應該也不忍心看到他這樣受苦。
小謝重遙兩手空空,被逐出門派。但即便如此,依舊有人在背後戳他脊樑骨,生活在弦城的人幾乎家喻戶曉,被寒山派逐出門外的男童,是來自無恨山魔族的子嗣。
世人皆憎恨妖魔,亦憎恨這個無依無靠的孩童。
如果她早點穿書就好了,如果能早點遇見他就好了,聿聽忍不住在心裡想。父母之錯怎能怪罪於孩子頭上?更何況,鈴遙又何錯之有?
世人應該憎惡的,應該是寒山派掌門、謝重遙之父。
那個能眼睜睜殺死自己枕邊人的惡魔才對。
她滿眼心疼,想抱住年幼的他,卻從他身上生生穿過。
這是他的記憶,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無法被改變,她又忘記了。
看著年紀尚小的他無視所有人的冷嘲熱諷,她卻無能為力。但無論是幼時的他,亦或是現在的他,都不在乎這些閒言碎語。
他沒有錢,亦沒有住所,只能穿著破爛的衣裳在街邊撿些旁人捨棄的殘羹冷炙來飽腹,夜裡隨便找個草堆打坐冥想。
因此,他的心智遠超於同齡人,而他也時刻記得自己該做的事。
——復仇。
先替愚蠢的母親復仇,再替自己復仇,順便再收拾這些喜歡嚼舌根的傢伙。
可復仇需要力量,他卻沒有。
說來可笑,作為劍修之子,卻連一柄屬於自己的佩劍都沒有。
聿聽不好奇他的復仇之路,只是對此感到窒息。
能和他相遇,就說明他的復仇沒有失敗。但她不敢想,小謝重遙甚麼都沒有,僅靠著一腔恨意,依然能取得成功。
那他該吃了多少苦?
她也親眼見證了他吃過的苦。
他孤身一人遊蕩在十六洲內,在其他門派外偷學一些術法銘記於心,自己再不斷地嘗試、不斷地失敗,最終學會一些自創的招式。
再不斷反覆,練就這一身本領。
而手t中那把佩劍,也只是撿了一把旁人不要的,加以改良。
在這段記憶片段中,她從沒聽聞小謝重遙有一分抱怨,也許就是因為此番遭遇,才讓他變得沉默寡言吧。
相同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八年。
她不禁感慨,八年的時間,他臉上的稚嫩已然褪去,眉眼變得深邃銳利。時間沒有壓彎他的脊背,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
“謝重遙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人。”她哽咽道,“若換做是我,早就挑個萬里無雲的日子見鬼去了。”
忽然間,片段中出現了謝茂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小謝重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應該是藏在某處,靜待好戲上演。因為緊接著出現的,是四隻巨型怪物。
其中一隻通身紅色,是猰貐沒錯,剩下的應該就是其他三隻妖獸罷。
他的記憶裡竟然還會出現四大妖獸,這是她未曾想到的。耳邊卻傳來他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嘲弄聲。
“幾個蠢貨,讓我看看最先死的會是誰呢?”
聿聽一驚,順著聲音尋去,小謝重遙把玩著一縷髮絲,饒有興趣地看著一觸即發的戰場。
是他把妖獸吸引過來的,他看穿了謝茂的野心,故意點燃了導火索。
結合先前猰貐所說的話,以及花浩南曾經的言語,她恍然大悟。
謝茂之死和他有關,原來是這樣。
四大妖獸覬覦鈴遙很久了,卻被人族劍修搶了先,心中怎會不怨?恰好謝茂對四大妖獸的妖丹垂涎三尺。
他本想逐個擊破,但小謝重遙不給他機會。
“這樣才刺激嘛!”他笑得開懷。
謝茂難敵四隻妖獸同時進攻。
最終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成為四隻妖獸的滋養品。
也是因為這場戰爭所迸發出的各方力量四處噴濺,有一道屬於謝茂的劍意落在謝重遙耳骨邊,形成了一道疤痕。
“他此罪當誅,反正我支援謝重遙。”她踱步在人與妖打鬥的地方,喃喃著。
後來,寒山派新任掌門尋到他,將他重新帶回寒山派,並且禁止門派弟子再提及不堪的往事。
他有了新的佩劍,卻被他仍在屋中,從未用過。
她聽旁人喊新任掌門“步彥”。
此人看上去憨厚老實,為人正直,或許是謝重遙這一生中遇見的第一個,待他好的人。
也確實如此,步彥收他為徒,悉心教導,從未提及過他的身份。
因為步彥,他過上了一段時間的好日子沒錯。
他很爭氣,無論是修為還是劍術,都領先於寒山派其他弟子。
聿聽覺得,他本就應該如此,得師長教誨、同伴讚揚,受天下人的敬仰與崇拜。
可惜好景不長,原本平靜的生活又被打破,像是天道同他開了個玩笑。
外出任務的他,聽聞步彥出事的訊息。
她看見不可一世的少年眼底,竟然閃過一絲慌亂。他幾乎是立即終止任務,馬不停蹄趕回寒山派。
寒山派的弟子守在門外,一人一口唾沫幾乎要將他淹死。
“邪魔!叛徒!你根本就不配做我們寒山派的弟子!”
“掌門收你為徒,那是可憐你,你別真把自己當東西看!”
“前任掌門就是你害死的吧,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下得了手,當真是邪魔外道!現任掌門出事定和你脫不了關係!”
喊罵聲滔滔不絕,眾弟子臉上帶著厭惡。
卻無人在乎他從遠方趕回,亦無人在乎他的情緒。
“你們這群臭狗屎!!”聿聽指著他們的鼻子罵起來,儘管他們壓根聽不見,“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你們還是不是人?趕緊給我滾開,讓路!”
與她憤怒的罵聲一同來的,是一道極為強悍的劍氣,眾弟子紛紛被掀出數百米遠,這才看清了他面上的怒意。
他沒理會這群人,而是徑直來到步彥的住處。
見到眼前的場景,聿聽驚呼:“怎麼會這樣?!”
步彥跪坐在地,身上不斷冒出黑氣,口中溢位的鮮血染溼了地毯。
——那雙猩紅的雙眼,與平日裡的他,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