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身世 渴望情慾,渴望被愛
“我想我的家人了。”
明月高懸, 繁星點點,聿聽扯攏衣領,小聲開口。
謝重遙輕輕“嗯”了聲, 算是回應。
他不知曉她是穿書而來, 頂替了原主的身份繼續活著,只當她是做了噩夢,夢見百花谷那場劫難。
二人此時圍著小屋繞圈,涼風將朦朧的睡意吹散, 抬頭望月的同時,她並未察覺他在看她。
她忽然問:“謝重遙,你為甚麼總喜歡一個人?”
“人多,喧鬧。”
“那不叫喧鬧, 叫熱鬧。”顯然她不認可他的回答,撅著嘴道, “孤零零一個人的感覺多不好。”
短短一句話, 卻不由分說將他拽回某段記憶中。
這世上所有的物種, 皆因七情六慾而變得渺小。無論是高高在上的魔族領袖, 還是俯瞰眾生的頂級修者, 都難逃情慾二字。
而情慾, 恰恰是最無用的東西。
縱使孤單一人的感受再差,也是他傾盡半生追求而來的。
人不是為了感受而活。
“可人活著就應該去感受。”漆黑的夜晚,她明亮的雙眼顯得格格不入。彷彿是聽見他的心聲罷, 她說話的語氣頗為認真。
“我並非魔修, 而是魔族。你可知為何我身為魔族, 體內卻擁有龐大的靈力?”謝重遙嘴角彎起一抹弧度,自嘲道,“因為我父親是人族修真者。”
何止是修真者, 還是十六洲第一修真門派的掌門人。
說起來倒是一樁可笑的醜聞。
光明磊落、嫉惡如仇的劍修謝茂,竟然會將無恨山的魔族領袖鈴遙娶回寒山派。
據說是為了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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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茂是一個自私到極點的人。
於他而言,自己和鈴遙之間,除恩情之外,再無其餘情感。可鈴遙那樣驕傲的魔,居然愛上了謝茂。
意外之下,鈴遙有了身孕,引得謝茂大怒。
修真者與魔族之間,怎可誕下子嗣?他心中怒意難忍,認定此事簡直荒唐至極!
他找到鈴遙,要求她將肚腹中的胎兒扼殺於搖籃之中。
那時胎兒已經成形,孩子總在肚腹中輕輕踢她,她怎麼可能捨得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
兩人因此大吵一架。
謝茂深知鈴遙的性子,她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於是他特意等來一個漆黑的夜晚,如同此時一般,一旦雲層遮蔽月光,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熟悉的劍猛然刺向她的腹部,她剛睜眼,只見寒光乍閃。
沒關係的,魔族修復能力極強,更何況她還是無恨山山主,世間最強大的魔族。他這一劍下去,只會留下小小的一道疤痕,再無其它。
而這道疤痕,也會隨著時間流逝,慢慢淡去。
他這般想著。
可惜她低估了無恨山山主的力量,也低估了她對腹中孩子的愛。
那一劍刺去的速度極快,快到她難以躲避,可她卻將所有魔力匯聚於腹中,與他的劍氣相抗衡。
而她,伸手握住劍尖,倔強地往上抬。
對準心窩沒關係,刺向脖頸亦沒關係,只要遠離肚腹,遠離她的孩子就好。
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地,她看著持劍之人,眼中閃爍的情緒讓人難以捉摸。有錯愕,有怨恨,有失望,還有釋懷。
或許還有更多,只是他還未看清她的情緒,她便闔上雙眼,永遠不會再睜開。
眼角那滴淚水,是因為後悔而淌出,她後悔救下這個劍修了。記憶中白衣飄飄、溫和有禮的劍修,最後親手了結她的性命。
還有。
還有她對親生骨肉的愧疚與懺悔。
而肚腹中的胎兒,擁有渾厚的魔氣傍身,因此能夠安穩降臨這世間。
只可惜,鈴遙那樣愛他,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替他換來生機,卻無法親眼見到他的成長,亦無法聽見他喚她一聲“娘”。
最可惜的是,僅僅是想見到他一眼,都是奢求。
年幼的他連名字都沒有,大家不願和他相處,只因他是魔族誕下的子嗣,修真者對此感到晦氣。
為何同齡人都不同他玩耍,為何同門長輩都對他避之不及,為何父親從未給過他一個好臉色?他對此一無所知。
於是他跪在謝茂門前幾天幾夜,只想知曉其中的緣由。
謝茂對他的殺心也漸漸淡去。
雖然他不愛鈴遙,但她對他的救命恩情,以及二人成婚後彼此相伴的時日,他都記在心裡,他從沒想過要殺鈴遙。
所以他恨這個孩子,是他奪走了妻子的性命。
只是寒山派掌門被人扣上殺妻的罪名,為了維護自己的前途與名聲,他選擇放過謝重遙,任他在這世間漂泊流浪,直至死去。
恰好謝重遙對寒山派失望透頂,亦不願在此停留。
在十六洲遊蕩的時日,他成為一名散修。
或許是因為劍修的血脈刻進骨髓,他生來便與劍有種莫名的親近感。他天資聰穎,一手自創的劍法精妙絕倫,成為無數人豔羨的強者,也逐漸知曉了當年發生的事情。
變強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重回寒山派,將母親的屍首帶回無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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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因為情慾,她不會遭受這般痛苦,也不會死。”提到令人唏噓的過往,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只是覺得,此事被壓在心底不知多少時日,終於重見天日。輕描淡寫地述說給風聽,也給她聽,心口處堆積的重石,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他有些卑劣的想,像她這樣生活在陽光底下的人,知曉自己信賴之人是人人唾棄的魔族,會是甚麼表t情?
在她身邊的人,並非純粹的人族,亦非純粹的魔族,而是人與魔□□愉後衍生出來的錯誤。她那張臉上會不會浮現出錯愕、嫌棄或是憎惡?
然而,都沒有。
面露錯愕之情的人,反倒是他自己。
“若能孤獨終老,也算是最完美的結果。”他垂眸,不願再看她那雙溼漉漉的眼睛,“還想問甚麼?嗯?”
聿聽啞口無言。
難怪他自私自利、冷漠無情,還總是一副兇巴巴的面孔,原來這些都不怪他。他生來就被惡意籠罩,為了自保,他獨自走了很遠的路。
她想安慰他,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即使他把過去的傷疤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她僅僅只是作為傾聽者,就已經忍不住想要落淚。
“別拿這副表情看著我,你哭起來很難看。”他眉頭緊蹙,彷彿心中有隻蟲子在不停地蠕動 。
她抹了把臉,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很輕。
“孤獨一點也沒關係,所有的惡意終將被暖陽驅散,你不要怕。”
誰怕了?他輕嗤一聲。
從來只有人怕他,沒有人能讓他感到害怕。
她還想說甚麼,瞳孔猛然映出謝重遙的臉,迅速放大。
他單手掐住她的脖子,卻沒有加重手指的力度,只是讓她無法移動分毫。
他表情有些許猙獰,惡狠狠衝著她開口:“我是魔,世人唾棄的魔族,所以我會面臨無數的惡意,會永遠孤獨一人。”
“因為我是魔!”
“不是的。”她說,“你是謝重遙,僅此而已,是人是魔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愛和死一樣偉大,你的母親到死都在愛你,與情慾毫無關係。面對惡意也不是你的錯,你一定很在意過去的那些事情,你不需要裝作不痛不癢。你可以生氣,可以委屈,也可以和任何人一樣發洩脾氣。”
“謝重遙,你真是個小苦瓜。”
他愣了愣神,不明白緣由。
為甚麼她是這樣的反應。難道她不該與那些人一樣,恨不得將他殺之而後快嗎?
餘光瞥見她眼中的情緒,是赤裸裸的心疼。他有片刻的茫然,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無措的像個小孩。
聿聽仰起頭想替他擦拭眼淚,卻發現對方臉上沒有一滴淚珠,乾巴巴的。她想了想,胡亂擦拭眼眶中的淚水,而後抹到他臉頰上。
她也有些意外,明明第一次見面時,還被他動不動要殺人的樣子嚇得瑟瑟發抖,如今卻敢把自己的眼淚往他臉上擦,有種摸老虎屁股的感覺。只是……像他這樣危險的人,竟然保護了她一次又一次,成為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
像是兩片漂泊無依的浮萍,偶然間相遇於此。
至少現在,他們彼此吐露心聲,一點兒都不孤單。若是有人嫌棄他、憎惡他,她就陪他一起嫌棄回去。總歸她是向著他的。
他容貌出眾,身材魁梧,還特別厲害,倘若他出生在一個充滿愛意的家庭中,又會是甚麼樣的結局?她不禁這般想。
應該就不會如此自嘲自負,並且身邊有家人、有朋友,被愛意包圍,定是這世上最耀眼之人。
可即便是這樣,他身上所散發的光芒依舊不顯得黯淡。
他只要站在哪裡,就是最耀眼的人,不需要外界任何人或者物的襯托。
她用哄小孩的方式哄他:“好啦不哭,這一路走來,你辛苦了,我可以給你一個擁抱,想不想要?”
“聿聽。”他喊她,“我可以再給你一次機會,上了我這條賊船,就再也下不去了。”
就算她的心疼是裝出來的也沒關係,只要她露出絲毫的憎惡,他一定會親手殺了她。所以,他大發慈悲,再給她一次機會。
“不抱我就走了哦。”她嘟囔著收回雙臂,不想和答非所問的人說話。
“你沒有反悔的餘地,聿聽。”
“幹嘛?”
還未反應過來,她猝不及防被上前一步的謝重遙擁入懷中,他的手掌緊緊扣住她的後腦勺,彷彿要將她鑲嵌到他的身體裡。
她有點懵。
這人不是不抱嗎,怎麼忽然改變主意了,還抱得這麼用力,她都要喘不上氣來。
“我給過你機會了。”他聲音沙啞,滾燙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包裹住,“若是你膽敢改變主意,我就殺了你,絕不手軟。”
他偏執到了極點,自認為將自己掩藏得很好。
沒曾想過,卻敗給了一個修為低下的姑娘。
僅僅只是築基期的她,卻能輕易拂去他的偽裝,點燃他內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渴望。
渴望情慾,渴望被愛。
作者有話說:多留言喔,給你們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