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談判
司星渡照例熬了一碗湯藥。
玉若蘅在旁邊幫忙,卻難得嘆息連連。
“我其實從未見過師兄會有如此模樣……”
過去的十年裡,謝扶檀始終都是同齡人中最為沉穩、也最為心思深沉之人。
他喜怒不形於色,修煉也從未因為天賦奇絕而落下半分。
執守正道,墨守清規,他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做得更好。
所以他會有近日這樣的模樣,才更讓玉若蘅隱隱感到心驚。
司星渡抿了抿唇,“師兄他……畢竟是被人刺中了心臟,想來任何人在面對身邊人想要殺死自己這件事情上,一時半會兒都無法保持平靜。”
再是冷漠無情之人,焉能無情到如泥人一般毫無反應?
司星渡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可以理解的是,謝扶檀竟又會恢復很快。
這次將藥送進去後,玉若蘅和司星渡都做好會被謝扶檀拒絕時,謝扶檀卻緩緩將藥碗中苦澀的湯藥全部一飲而盡。
謝扶檀今日臉色仍舊蒼白,可週身狀態無疑恢復到了以往更為沉穩令人信服的狀態當中。
他轉頭對玉若蘅與司星渡道歉:“是我對不住你二人。”
“此番也是我自身緣由才會有所失誤,更不應該累得你二人在此間為我疲於奔波操勞。”
光是收集那些補心脈的藥材,又要熬製又要為他喝藥之事時刻操心。
這些辛苦也並不該是他們本該承擔的義務。
謝扶檀對他二人語氣鄭重:“此間情誼,我自當銘記在心。”
玉若蘅道:“師兄說甚麼呢,我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與親兄妹又有甚麼區別?師兄只要快些恢復起來,我和司星渡就能放心了。”
司星渡也安撫道:“師兄,早日養好身體才最為緊要。”
謝扶檀不言。
但他的情緒平復得太快了。
玉若蘅是心大性粗,在這方面遠不如司星渡細膩敏銳。
他總覺得,謝扶檀會從他們見到的那種劇痛創傷中恢復得這麼快,不像是正常人應該有的反應。
……
在鏡匙被召回之前,妖巢中卻還未察覺到任何異變。
老槐樹年紀大了,許多滄海桑田的記憶都在腦海裡落了灰塵,一下子都想不起來。
故而今天他便叫來了巫暝與芍藥,緩緩給出瞭解決的辦法。
“凰澤出生地就是虛空秘境,她是凰澤鳥妖,呱呱墜地之時便在裡面那棵靈氣充沛的火凰樹上。”
老槐樹用樹枝掏了掏癢,閒散的語氣下很是篤定:“所以她的殘魂也唯有與她同出一源的火凰葉片可以承接得住。”
屆時他們想帶這縷殘魂去哪裡,便都不成問題了。
虛空秘境……
芍藥不由看向巫暝,“那個秘境只怕不容易進去。”
巫暝漫不經心道:“這世上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只要還能有解決的辦法存在就好。”
他取出手掌中的鏡匙,正猶豫著想交付給老槐樹精幫忙保管。
只是在巫暝開口之前,這鏡匙突然間神光大盛,變得無比刺目。
巫暝臉色當場一變,他立即就要伸手將此物拿住。
可這一次,神劍中的神光卻熾烈到直接灼蝕去他的皮肉……芍藥連忙將他的手掌一把扯開。
神劍一寸寸在他們眼皮底下消失,竟然被人硬生生召喚了回去!
芍藥看著巫暝血肉模糊的手掌呼吸微微斂住,“巫暝,剛才你的手都差點沒了。”
巫暝漸漸平靜下來。
他握緊手掌,“小芍藥,看樣子接下來我們又要有的忙了……”
他是萬萬沒有想到,這第三任鏡匙宿主看起來是那樣年輕卻又會那麼深不可測……
對方竟然可以召回鏡匙。
唯一能慶幸的是,他們在鏡匙被召回之前,先一步將凰澤的殘魂順利凝聚出來。
……
對於巫暝來說,他剩下的時間也並不是很多了。
既然只有虛空秘境中的火凰葉可以承接凰澤的殘魂,那他們就少不得要去一趟虛空秘境。
只是等巫暝找去了當日虛空秘境的入口方位,入口早已重新隱匿起來。
巫暝在此地嘗試了數種方式,卻依舊難以讓隱匿在虛空中的入口出現半分。
“真是笑死人了,還當你們這些邪魔歪道能有甚麼辦法,結果還不是沒有辦法開啟秘境入口。”
此地早已經佈置了鏡清仙山的法陣,所以察覺到有妖邪在此頻繁活動時,玉若蘅與司星渡便第一時間有所察覺。
為了不驚動重傷未愈的謝扶檀,故而她只帶著司星渡獨自前來此地,接著便瞧見了這個死魔頭還敢回來。
巫暝瞧見她二人後,只挑起唇角緩緩說道:“還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家小芍藥的手下敗將。”
他特意將“手下敗將”幾個字強調得頗為刻意,果不其然立馬就激惹得玉若蘅當場便要抽出鞭子和他血拼。
司星渡連忙阻攔,暗示師姐正事為主。
司星渡抬頭看向對方,語氣清緩詢問:“不知你們如何才願意將凰澤碎片歸還?”
巫暝臉皮頗厚道:“這本來就是凰澤的東西,你們幫忙收集起來,我最多給你們一些感謝費就是了,怎麼你們正道還想做出搶人東西的事情不成?”
司星渡自然知曉這天底下沒有他張嘴要對方就能給的事情,故而他也沒有真指望對方會立馬答應。
玉若蘅冷靜下來後,對他說道:“既然你們也想進入虛空秘境,不如我們便來做交換?”
這是她和司星渡過來之前便商量好的事情。
秋月螢的病情再延誤不得。
想要從這巫暝手裡直接硬搶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就算鏡清仙山的仙尊親自登場,對方也大可以帶著凰澤碎片一起同歸於盡,徹底毀掉此物。
所以比硬搶要更快的方式,便是與他談判。
“你用凰澤之力助我們進入秘境,我們也開啟秘境入口,帶你們一起進去如何?”
巫暝看著他二人有備而來的模樣,不由眯了眯眼眸。
這個主意……
也不是不行。
畢竟巫暝的時間不多了。
兩邊都要為了救人而爭分奪秒,這個條件對兩邊竟然都很誘惑。
……
既然要談判,那麼彼此之間便要有所犧牲、有所約束。
巫暝讓他們想清楚後,便拿出誠意來,去到妖巢見他。
他給出了願意合作的傾向,這對於玉若蘅與司星渡是極為難得的機會。
如若可以,他們恨不得現在就藉助凰澤之力進入虛空秘境,立馬獲得遺神珠回去治好秋月螢。
這件事告訴了溫瀾與謝扶檀後,謝扶檀卻說道:“我與你們一起前往。”
溫瀾頗為遲疑,“並非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你若是想要報仇,眼下卻並非是最好的時機。”
謝扶檀再被人提及此事後,早已心若古井,波瀾不興。
“無妨,事情已經過去了。”
一句“事情已經過去”便直接終結了旁邊幾人所有的擔憂。
要深入妖巢,這本身是件頗為冒險的事情。
但此番為了秋月螢迫在眉睫的病情,他們也不得不豁出去幾分。
謝扶檀有鏡匙在身,縱使發生了意外要護他們周全離開妖巢也並不會很難。
妖巢之中,處處皆是妖異,與他們日日見到的凡塵風景竟都截然不同。
玉若蘅與司星渡此番下山後還未進入過如此邪惡的地方,此番也算是從中得到了眼界增長的機會。
妖巢周圍的景色並非暗無天日,昏昧壓抑。
而是處處皆有靈光逸散的彩蝶,亦或是天邊瑩彩霞光,就連澄澈碧藍的溪流中都有巴掌大的人首魚身或是魚首人身的游魚按照喜好隨意變換,在水中游動嬉戲。
溫瀾對此尚能維持平靜,玉若蘅與司星渡年紀更小一些反而隱隱感到幾分新鮮與趣味,若無其他因果摻雜在其中,他二人都想留下來遊玩幾日才好。
只是一想到那花妖如此可惡可恨,玉若蘅心口便好似鼓脹起一個球來,對此事仍舊惱得不行。
待來到了巫暝指定的地點後,幾人這才瞧見他設宴寬款待他們的地方同樣也是露天的自然美景。
而他身後的少女再不是規規矩矩的正道修士著裝,而是一抹雲櫻薄紗下,一雙雪白細腿毫不遮掩,開啟的襟口只勉強遮住柔弱雙肩、也堪堪遮掩在底下兩隻綿綿軟軟的白兔兒之上。
大片雪白的鎖骨與香嫩雪肌,猶如瀅美的白雪與花瓣組合起來的美景,讓玉若蘅這等常年看慣衣衫得體的女修看了都會漲紅了臉。
“穿這麼少,真是妖女……”
玉若蘅萬萬沒想到這人往日裡看起來最是老實巴交,竟然如此放蕩邪惡。
芍藥坐在一根斜伸出溪面的粗枝幹上,她赤丨裸在外的雙足浸潤於澄澈碧藍的溪水中,似乎在微微出神。
聽見玉若蘅咬牙切齒的聲音,少女這才微微抬眸。
她抬起面頰,這張臉比當日被潑水後竟還要豔絕幾分。
哪怕當日玉若蘅曾潑開她面上的脂粉得見真容,那也是封印在了妖身偽裝之下,那般美的容貌便已然極其動人。
不曾想在眼下脂粉盡褪、偽裝全無的情況下,她的花身特質幾乎展露得淋漓盡致。
花瓣嬌香膩嫩,她雪嫩的眉心還多出了一記漂亮花印,更襯得她如禍水妖媚。
司星渡乍然看到這一幕無疑也受到了巨大的視覺衝擊,他當即轉開目光,只當自己長了見識忍不住語氣喃喃道:“原來花妖竟然……竟然可以生得如此美麗。”
難怪在夢境中,她以自己的本體模樣,那般惡劣糟糕的表小姐身份都能蠱惑得了向來冷清冷欲的謝扶檀。
巫暝無疑也是聽見了玉若蘅的聲音,語氣略為不滿,“萬萬年後女子穿著抹胸與小褲出門都是有的,我家小芍藥穿得已經夠多了。”
玉若蘅一聽更怒,直指著他鼻子罵他是狂悖浪蕩色魔,若這世界被這些魔物主導,他竟還要強迫天下女子穿著抹胸短褲出門不成,他何其下流!
溫瀾不贊成地握了握玉若蘅的手,緩緩說道:“我們此番是來談判,絕非生事。”
他是甚麼性情對他們而言並不重要,他們往後也不會與妖魔做朋友打交道。
重要的是,要儘早進入虛空秘境。
玉若蘅這才忿忿不平忍了下去。
芍藥餘光隱約瞥見那行人中一抹清瘦高挑人影……她的指尖微微攥緊。
巫暝恰恰清楚她這次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所以這次談判才會特意約在了自己的地盤中。
便是要避免謝扶檀突然拔劍將她殺死,巫暝都來不及護住她……
巫暝喚了芍藥一聲,芍藥這才僵著後背,不得不回到他身邊去。
在落地時,少女雪白如嫩藕的雙足下便自動會有柔軟花瓣凝結為履讓她踩在地面。
她走上前來,妖異的裙紗宛若數片花瓣,蜿蜒在地面上,讓人無端生出幾分蹂丨躪的惡欲,想要狠狠撕碎般……
如此玉若蘅就更篤定這花妖指不定在暗暗使用媚術,直勾得人口舌乾燥,讓她莫名頭皮發麻。
玉若蘅為此偷偷看了謝扶檀一眼,好在謝扶檀從始至終都面不改色,即便目光也曾不經意間略過那隻花妖,他也完全視若無睹。
她師兄向來如此,需要出於道德責任時,再是不願意也會對對方負責,但只要不再有干係後,對方再是嫵媚瀅美,他也只會心如止水,視紅顏美人亦為骷髏白骨。
溫瀾也不禁多看了芍藥幾眼,雖對方容貌氣質都與從前天差地別,可她始終莫名感覺……少女似乎還是她所熟悉的師妹。
溫瀾心頭喟嘆,想到當中產生了諸多變故,到底沒再多說甚麼。
此番巫暝會想要談判,一來是因為謝扶檀能夠召回鏡匙的舉止令他生出忌憚。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芍藥得罪對方似乎也得罪的很是厲害。
他需要透過這次難得的機會,為芍藥爭取到一個保證,令謝扶檀日後不得對此尋仇。
巫暝緩緩提出來這樁要求後,便對他們說道:“若不能答應這個條件,那麼我們這次的談判也不必再繼續了。”
玉若蘅怒道:“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師兄日後放棄手刃仇人的機會?這條件給你你答不答應?”
當日這花妖洞穿了謝扶檀的胸口,那慘烈場景他們至今都難以忘記。
這死魔頭張嘴就來,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巫暝只笑而不語,在這件事上顯然不打算退讓半分。
“若不答應,你們現在就可以回去了。”
玉若蘅還要衝上前去理論,卻聽見身後一道清冽聲音喚住了她:“玉若蘅。”
玉若蘅咬碎了牙硬是退了回去。
謝扶檀抬起眼眸看向巫暝,此刻早已沒了當日剛醒來時的半分失態,只是他面容仍舊病態,顯然是身上的傷口還未完全癒合。
即便如此,他此刻亦是正派得如同那無嗔無怒的聖人君子一般。
“修士於修行的漫漫長途之中遇到劫難是在所難免,昔日會發生的事情也都是我命中註定的劫數。”
謝扶檀面無表情道:“她不過是我劫難中的一環,不是她……也會是旁人。”
他這麼直接就要答應下來,巫暝反而有些不信,“你不恨她?”
謝扶檀語氣愈發清冷無情,“我非泥塑石胎,當時固然也為她的欺騙憤怒過,可眼下也早已當做修行的一部分,不再記懷。”
玉若蘅當即幫腔道:“正是,當時在洞窟中若師兄與旁人發生意外,他也一樣會對旁人掏心掏肺百般只好。”
巫暝不由點頭信了幾分,“這個我懂,你們修仙的就是要受虐、要看開,然後就能突飛猛進,修為大漲。”
“還是你們修仙的心寬,那我便相信你一回吧,日後總歸不好再尋我家小芍藥的麻煩。”
巫暝將手掌肆意搭在了芍藥的腰間,見那謝扶檀也皆視若無睹,如此他才暗暗放心下來。
芍藥看著衣襬上的花紋,看著手指尖,就是不肯看向對面。
她並不是一個內心強大的人,在自己那麼壞、那麼邪惡地欺負完謝扶檀之後,她實在是……沒有勇氣多看他一眼,或者和他多說半句話。
“既然如此,那就先說好了,我們一起進了秘境之後乃是合作關係,你們可萬萬不能趁機想要殺人越貨才是。”
他嘴裡這麼說,顯然有把握讓他們不敢這麼做。
若無凰澤之力,他們便是進去了也會被彈出來,同理,若是他們在外面關閉秘境入口,巫暝和芍藥也會被關進去再也出不來。
玉若蘅冷笑,“就算你的賤命不值錢,我小師妹的半根頭髮都比你們重要,誰要為了殺你們耽擱救小師妹。”
巫暝:“就等你這麼說了。”
“那就立下血契,在離開秘境後,你們不許糾纏小芍藥,否則便會遭到血契反噬。”
不是巫暝擔心太多餘,而是芍藥和這群人相處最久,她的背叛與欺騙也最容易招人恨。
他自己是不怕他們找上門來的,他只怕在他一個沒看住的地方,她這朵迷糊小花就被這些人採摘欺負了去。
玉若蘅更是嗤之以鼻,“羞辱誰呢,那你讓她也保證出了秘境以後不會糾纏我師兄,否則她也遭到血契反噬……”
“不必多言——”
謝扶檀冷不丁道:“我立。”
他說他立。
芍藥不由微微抬起扇睫,似乎有些意外。
他為了救人竟都願意放下仇恨、放棄日後殺死她的報仇機會。
若非因為洞窟裡的事情,他也許根本不會願意和芍藥有所牽連。
所以眼下巫暝的話對他而言,是玉若蘅口中的“羞辱”也不算錯……
趁著無人注意時,芍藥忍不住抬眸朝謝扶檀看去一眼。
豈料對方卻極其敏銳,好似察覺到了一般徐徐抬起那雙烏黑眼眸,朝這道視線的源頭看來——
芍藥心肝猛然一懸,下意識偏過面頰去看巫暝,心虛到心尖都微微顫了瞬,只攥緊指尖再不敢偷偷多看他一眼。
巫暝也不與他們囉嗦更多,“既然如此,那就各自服用下這顆血蠱。”
“屆時若是有人違背約定,就會粉身碎骨,筋脈寸斷。”
“我們當中唯有我會對你……”
謝扶檀垂落長睫下的陰影微覆,“也對她最有威脅。”
“所以只需要我服用此血蠱即可。”
巫暝認可他說的話,“同理,也只有我對你們所有人最有威脅,也只需要我服用此血蠱即可。”
“只等離開了虛空秘境三日後,此血契血蠱便會自動解除。”
巫暝不敢設限太久,若設定個一年半載他只怕他們會等不及。
三日,想來他們還是會遵守的。
謝扶檀對這個日期不為所動,只嗓音如雪道:“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