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他的貞潔之軀
如果玉若蘅沒有回房間,她就會比任何人都要更為清楚,向來心如靜水的雪衣道君為甚麼會產生這種反應。
把玩鈴鐺,這是人說的話嗎?
就算私底下真把玩過了這能告訴她?!
玉若蘅惱羞成怒之餘辱罵了芍藥半個時辰才矇頭睡去。
庭院中,黑貓再度伸了個懶腰,搖晃著毛茸茸的大鈴鐺跳進了草叢當中。
謝扶檀取出了他那把光華奪目的殺鶴劍,他讓芍藥出劍。
芍藥站在他的對面,語氣頗為無措,“扶檀師兄,我……我對劍術頗為生澀……”
謝扶檀一手橫劍,一手將指腹緩緩撫過劍鋒,一雙黑眸裡映著霜白劍光,清落如明月映雪。
他緩緩說道:“劍術不精更該日夜不休地練習,你既為衍清宗內門弟子,如何能墜了衍清宗之清名。”
謝扶檀的身後便是離開這後院的長廊入口。
偏偏他身形巍然不動,沒有半分要從離去入口讓開的意思。
芍藥想要離開,儼然需要先問過他手中的劍。
少女不得不硬著頭皮上了。
想來就算學藝不精,大不了快點敗在他的手裡就是了。
芍藥只當自己敗了便能結束這一切。
豈料落敗之後,謝扶檀卻不緊不慢道:“再來。”
芍藥:“……”
被徹夜折騰了整整一宿,芍藥人都險些碎了,腦子裡更擠不出半滴精力去想旁人“可曾把玩過鈴鐺”的問題。
天亮之際。
司星渡早早在謝扶檀休憩的屋中等候多時。
謝扶檀會在天亮時才回房,讓司星渡心頭都微微詫異。
“師兄,今日我們便要離開,可是經歷了諸多波折後我不放心,想出發前為師兄檢查一下。”
傅宅夢境與雁玉姝這件事會不會對謝扶檀體內的東西有所影響……司星渡也拿捏不準。
謝扶檀聞言,見小小少年蹙著眉頭頗為擔憂,只配合地伸出手掌。
他的指尖劃破,血液中卻仍舊有著若有似無的金色光澤。
司星渡將一團溫潤靈光微微覆上,便細細感應到了謝扶檀體內仍舊存在的鏡匙。
同時也不可避免觸碰到了鏡匙一些殘破記憶。
在鏡清仙山的禁地深處,有一面可以毀天滅地的神鏡,素日裡鏡面如光滑石壁,與整座山融為一體。
但這面神鏡唯有與它同出一源的“鏡匙”方能開啟。
鏡匙名為鏡匙實則是一把本命神劍,被鏡清祖師取名為鏡清神劍。
因為某種原因,神劍自神界遺落凡塵,為避免自己沾染人間濁氣,它會選擇這世間的強者作為自己的寄生容器。
第一任被神劍寄生的乃是建立了鏡清仙山的祖師。
而上一個被神劍寄生的宿主,則是千餘年前險些顛覆蒼生的魔主陵霎君。
千餘年前陵霎君屠戮了當時的鏡清仙山,血染紅了整座山峰,從山頂落下的瀑布皆為紅血,沿途滿是斷肢殘臂,比修羅地獄都要更為慘烈。
在仙門聯合圍剿時,陵霎君當場自毀魔軀與眾人同歸於盡,讓不少修仙大能折損嚴重,此後神劍不見所蹤。
而千餘年後,被神劍寄生的第三任主人,便是眼前被鏡清仙山寄託了天道希望的謝扶檀。
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除了鏡清仙山極為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者,便只有司星渡。
司星渡昨夜占卜了接下來的行程,因為無法佔卜準確讓他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他提議道:“師兄,接下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會更加危險,師兄可要先回鏡清仙山一趟?”
謝扶檀語氣如常,“不必,今日便直接啟程去往下一個目的地。”
……
在傅府邪惡盡除之後,接下來的日子彷彿都變得明媚起來。
日光沐在整座傅宅,似也驅散了傅酌心頭的陰霾。
傅酌欣慰道:“我今晨便已經派人將安置在鄉下的父母接了回來,屆時便讓父母為我二人操辦喜事。”
蘇梨雲語氣也極唏噓,“好在你我總算苦盡趕來。”
“只是若當初沒有雁玉姝對錶哥死纏爛打,只怕我們的孩子也許都很大了。”
傅酌聞言正要開口,豈料他的臉色驟然一變。
待溫瀾等人收拾好準備離開時,前廳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趕到時,便看見傅酌跪在地上,不管蘇梨雲怎麼攙扶,他都站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是雁玉姝騙了我們。”
蘇梨雲緊緊攙扶著傅酌,臉色難看道:“她為甚麼到現在還不肯放過我們,為甚麼不肯成全我們……”
玉若蘅一頭霧水,“雁玉姝與小襖已經離開,不是成全你們了?”
蘇梨雲急得眼淚直掉,“可表哥站不起來,一定是她動了手腳。”
其餘人等皆為沉默,卻還是純良的司星渡耐著性子解釋道:“若沒有出錯,傅公子原定命數便是半身不遂,是雁玉姝體內的鮫珠恢復了你的行走能力。
並且你的健康體魄也每一日都需要消耗雁玉姝的原定命數。”
簡單總結便是,傅酌走的每一步,都是雁玉姝用命換來的。
這樣可遇而不可求的貴人,何嘗不是傅酌當初的一念善起,才結來的善果?
眼下他們想擺脫雁玉姝,自然也要擺脫她給他們的恩惠。
“原本傅公子被巨石砸中後,應當沒有下半身的存在,眼下雖然回到了癱瘓狀態,但至少還有完整的下半身存在,雁玉姝心地善良,即便臨走時也並未抽走所有的靈力,讓你下半身慘不忍睹。”
如若不然,便不僅僅是沒有下半身了……傅酌只會比眼下還要悽慘萬倍。
傅酌恍若聽見了天方夜譚一般,“甚麼……”
他們到底在說甚麼。
蘇梨雲亦是覺得荒謬,“她得不到表哥就要毀掉他嗎?她竟然如此惡毒。”
不待她想要繼續理論,可下一刻,自傅酌身體下突然有黃色液體流淌出來。
傅酌臉色霎時轉變得又青又白。
“還……還請仙長們救我……”
溫瀾溫聲說道:“我們也很想幫助傅公子,可我等擅長的是捉妖除惡,並不擅長醫術。”
“眼下倒不如立馬去請從前治癒過傅公子的大夫。”
傅酌頓時想到當時為他治癒癱瘓的那位神醫大夫。
“沒錯,我當時會好起來,便是梨雲的表叔妙手回春,是她的表叔日日為我針灸,我才康復起來。”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抓住蘇梨雲,吩咐其他下人快請那位表叔過來。
下人匆匆去了,可蘇梨雲原本還忿忿的神色卻突然轉變得奇怪了幾分。
傅酌眼下無法遮掩身下狼狽尿液,更不願讓外人瞧了笑話,連忙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相送,先前的事情多謝諸位仙長了。”
他趕忙下了逐客令,溫瀾見狀便留下了少許清心丹與驅邪符紙,“如此我等也不便打擾,這便告辭。”
修士們都離開了,廳中總算空蕩下來。
傅酌遇到這等意外雖然顏面掃地,但旁人離開後,他也暫且不必繼續尷尬,只等表叔一到他便可恢復從前。
他緊緊握住蘇梨雲的手,“表叔怎來得如此之慢?”
可很快,門外來了人,卻只有下人一人。
那下人說道:“蘇姑娘那位表叔被抓入了監牢,聽說他一直在四處招搖撞騙賣假藥,坑害了不少人家。”
下人說著語氣更為遲疑,“去抓他的衙差說他還供出來,他當初和蘇小姐合謀也騙了公子一筆。”
蘇梨雲臉色當即一變,“表叔瘋了,為了脫罪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
傅酌滿臉不可置信,“這怎麼可能……”
下人卻半點也不敢掩藏,將衙差交代的內容諸如這位表叔連人體xue位都認不全的細節全然吐出。
這樣的人,就算沒有被抓,又要如何幫傅酌治癒癱瘓?
蘇梨雲道:“別聽他胡說八道,我現在親自去請表叔,這當中一定有甚麼誤會……”
她掙脫了傅酌的雙手,正要跑去門外,卻不曾想,這時候傅老夫人與傅老爺從外面回來了。
“梨雲,你也不必再去。”
“你那位表叔的確進了監牢,今早上我與老爺都已經去過了。”
傅老夫人臉色憔悴,卻並不敢看向那癱瘓的兒子,一雙眼睛只死死盯住了蘇梨雲。
傅老爺亦是粗啞著嗓音詢問:“你想要去監牢看你表叔,還是留在傅府照顧酌兒,可要想清楚了。”
他們的言下之意無疑是,配合府衙提供蘇梨雲和她表叔合謀騙錢的證據,亦或是幫蘇梨雲免於牢獄之災,但蘇梨雲要留下來永遠伺候傅酌。
蘇梨雲臉色微微泛白。
偏偏此時,屋中隱隱散發一股惡臭。
傅酌腦中震驚得一片空白,惶惶然中手指無意撫去,卻撫到一手的黃濁便物。
身體竟連一點點控制便溺的能力都沒有了。
耳邊是蘇梨雲的哭喊聲,砸門聲,還有傅老爺和傅老夫人爭吵聲。
傅酌閉上眼,可在這種時候,就像餓人會想到食物,渴人會想到水一般,他滿腦子都是揮之不去的雁玉姝……
在他絕望的時候,雁玉姝一直在。
他砸爛花瓶發脾氣的時候,雁玉姝在低頭收拾碎片。
那一日,下人告訴他,他恢復行走能力後,上午與朋友飲酒作樂,下午陪蘇梨雲划船賞花,雁玉姝便一直從早上坐到晚上,滴水未進,只等他回來喝下那碗心頭血。
再後來……後面的畫面裡數不清的雁玉姝。
她為他縫製適腳的鞋,會握住他的手落在她的腹上。
在那片楓紅的秋葉間,她眸光溫柔清淺:“喜歡我們的寶寶。”
“也喜歡你……”
傅酌目光空洞地看著庭院,聽見蘇梨雲哭喊著要回家的聲音。
傅老爺與傅老夫人將門鎖了起來,讓下人去報官,讓蘇梨雲去坐牢。
傅酌慢慢趴倒在地上,止不住雙肩聳動笑了起來,笑得停不下來。
原來,悲憫眾生的神明真的曾經降臨凡塵。
……
離開了傅府之後,溫瀾一行人行至城外的一處清澈小溪附近,這才停下稍作休整,順便灌些溪水帶走。
休憩時,溫瀾難免關懷芍藥一二。
她溫聲道:“這般折騰下來,姜媱師妹定然累壞了吧。”
芍藥看著不遠處坐於樹下的司星渡將一顆凰澤碎片斂入竹簡中,若有所思道:“其實,凰澤碎片才是鏡清仙山的人會紆尊降貴與其他修士一起行動的原因嗎?”
鏡清仙山的人,從玉若蘅的態度中便可窺見一斑。
他們會眼高於頂,看不起其他修士幾乎再正常不過。
溫瀾微微詫異,不曾想芍藥竟會看出來,若再隱瞞反倒不好,她緩緩道:“只要再找到五顆凰澤碎片,便可以讓小師妹盡毀的靈根徹底修復。”
溫瀾口中的小師妹是秋月螢。
昔日姜媱正是為她毀容才會得到內門弟子機會。
不曾想後續竟還會與之產生諸多淵源。
秋月螢乃是謝扶檀的師尊紫虛道人的獨生愛女,因缺乏先天仙根這才退而求其次拜入了修仙界第二大宗門衍清宗。
不久之前,衍清宗按照往年流程安排內門弟子下山歷練,卻遭遇了一隻百年難遇的邪魔。
那邪魔讓秋月螢靈根盡毀,好在其他仙長及時將秋月螢圍在中間守護起來。
眾人抱團守望相助。
這也導致,剛剛因為毀容轉入內門的姜媱被掏空內臟、慘死在不足他們三尺的距離時,他們竟無一人發現。
秋月螢回到鏡清仙山後幾乎病入膏肓,眾人捧在手掌心裡的小姑娘再也沒有了甜美笑容,這才令謝扶檀牽頭下山去為她收集凰澤碎片。
溫瀾說完前因後果之後,對芍藥說道:“接下來,我們便要去尋下一顆凰澤碎片。”
芍藥連忙道:“我想和師姐一起。”
溫瀾難免感到好笑,“我當然不會拋下姜媱師妹不管。”
芍藥想,要是姜媱當初遇到的是溫瀾,也許就不會死得那般悽慘,都至今無人發現。
休息夠了,便要重新出發。
司星渡最後一次嘗試占卜後,他緩緩說道:“我們要去找洞魔。”
“洞魔身上至少有三片凰澤碎片,若能誅滅洞魔,我們便能在最短時間內集齊四顆凰澤碎片。”
司星渡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但他希望快點結束,避開那道不安的預感。
而一旁芍藥聽見“洞魔”二字,心頭微微一振。
巫暝拿了極為珍貴的東西和老槐樹精作為交易。
老槐樹精預言過——
鏡匙會在寄生宿主重傷瀕死時,從對方體內短暫浮出現世。
而鏡匙從謝扶檀身上現世的機會只有兩次。
一次是他中了洞魔的魔毒,被迫和一個村女困在一起。
村女中藥後靠近他,卻一次又一次被他推開,最後不得已將村女打暈。
昏死的村女全程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也算是謝扶檀堅守了正道底線。
在他忍耐到極限時,也許鏡匙察覺到他幾欲爆體而亡的狀態,便瞬間從他身上浮現於世,以鏡匙之力將魔毒解開。
這便是芍藥努力蟄伏這般久後,接近謝扶檀最近一次的機會。
謝扶檀為人如此清正,寧願自爆也要堅守貞潔之軀。
接下來,芍藥只要等到洞魔給他下魔毒的時機出現,她便趁他寧死也不肯交出元陽、以至於內傷吐血瀕死的時候,奪走鏡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