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觸碰
滄瀾月鏡,鏡清仙山九殿之首。
四周雲環鶴繞,仙靈漫天,杳靄流玉的仙山之上,層層疊疊的金樓玉殿都縈繞著若有若無的流光咒影。
空靈仙雅的仙殿內,鋪陳在腳底的地磚都猶如人間最為珍貴的白玉質地,晶瑩明透。
大殿中心,一個身著淡雅青金曳地華袍的青年緩緩睜開了雙眸,旁邊謹慎守護的小童當即走上前去。
確定對方神魂穩定後,小童這才歡喜開口道賀:“恭喜仙尊,賀喜仙尊,想必仙尊此番經歷了十八重夢魘後,必然同前幾次一樣,大有收穫!”
小童說完便更為期待地看向眼前仙尊。
絃音仙尊是鏡清仙山第一位登極仙階的仙尊,也是這片修仙界中最為年輕登仙的仙尊尊者。
只是這位仙尊與其他人有所不同的地方便在於,他生來便彷彿沒有任何人類應有的感情存在。
所以予絃音修無情道。
可他生來無情,便無從剋制“情”字,因而他每每修煉升階都需要以特殊方式進入凡塵夢境中完成。
一切都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
予絃音溫潤的眼眸宛若一泓碧溪,其間不驕不躁,澄澈靜流。
緊接著,他卻緩緩低垂下溫潤眼眸,看向自己左手手腕處始終環繞流淌的金色符文。
“仙尊……”
在小童說話間,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小童臉上的表情卻倏然崩裂開。
在絃音仙尊玉白健壯的手腕內側,一道烙在面板表面的符咒倏然消解、潰散。
絃音仙尊修煉了近千年的無情道修,竟然……破了。
“虞婉……”
予絃音不僅不惱,反倒彎起唇角,笑得很是溫潤柔和,恍若悲天憫人的聖人一般,從無任何怒嗔怨惡。
“果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經歷。”
“凡塵爾爾,吾竟也有栽入這小水凼之時,這何嘗不稀奇有趣?”
……
眼下三仙尊共同執掌鏡清仙山,這幾乎是絃音仙尊一手造成的局面。
他為人謙和無爭,不肯登頂,令另外兩位晚輩與他共同執掌鏡清仙山。
因此,他幾乎是整個鏡清仙山最受人敬重的至高存在。
紫虛道人前來拜見時,交代了門下弟子去尋找凰澤碎片一事。
予絃音聽完後掐指一算,緩緩說道:“那裡是個很危險的地方。”
“你的座下可有一名弟子名為浮春夜。”
紫虛道人連忙回答:“浮春夜雖是外門弟子,卻精通奇術,如今執掌分堂的清規戒律,執掌刑法。”
予絃音淡笑道:“不必驚慌。”
“他們都是好孩子,是整個仙界的未來。”
“讓浮春夜去助助他們。”
他說著淡笑垂眸,看向紫虛,“出發前,讓他來見過吾。”
紫虛道人口中稱“是”。
紫虛道人出了門口,卻有小童追趕出來,疊聲喚他:“道尊且慢。”
小童雙手捧上一隻浮雕華麗的玉盒,盒中裝著一枚仙氣溢漫的紫水晶項鍊。
小童畢恭畢敬道:“得知道尊近日憂愁,這是絃音仙尊賜予道尊愛女的靈魄紫晶,令月螢小姐懸掛在頸項間,可百邪不侵。”
能夠得到仙尊贈物,此等殊榮是整個鏡清仙山其他尊長們都鮮少有的。
紫虛道人連忙雙手接過,縱使已然是威望老成之輩,卻也不得不受寵若驚地替愛女接下這份贈禮。
*
與此同時,一個小乞兒同樣遞出了一隻破爛木盒。
小乞兒說,“這是小襖姐姐要贈給你們當中某個人的禮物。”
他說完便捂著自己收到的錢銀笑嘻嘻地跑開不見。
司星渡開啟破爛木盒後,卻在木盒中看見了一片流光幻彩的銀鮫鱗。
一旁玉若蘅當即震驚,“這是鮫族的寶物,護心鱗?!”
溫瀾見狀頗為困惑,“好大方的手筆,卻不知是送給誰的。”
她的話音落下,一旁的芍藥卻是徹徹底底地沉默了下來。
芍藥:“……”
這分明是她和小襖這個邪祟勾結時約定好的交易物品。
芍藥懷疑小襖是故意的。
她若是拿了就得暴露身份,不拿也不算是小襖不守約定……
若他們接下來一一嘗試去拿這銀鮫鱗,屆時都拿不起,最後只剩下她時,就算她不去拿恐怕也難免惹上嫌疑。
司星渡道:“這東西看起來便是認過主了,想來待會兒我們誰能拿起,便是小襖姐姐贈給誰的……”
豈料他話音將將落下,一旁少女卻突然上前,嘴裡說著“我來試試”便去碰盒中鱗片。
豈料下一刻,她便“啊”地一聲鬆開了手,彷彿被灼傷般。
芍藥只當自己冒失地擺脫了自己才是小襖贈送物件的嫌疑後,正要後退,結果卻被另一隻手掌突然握住。
那隻手掌白皙寬大,幾乎將她相對嬌小的細手整個包裹住。
“姜媱。”
芍藥聽見這個聲音,心間霎時一個咯噔。
謝扶檀卻將她的手指朝上,露出了指腹上的灼傷痕跡。
他黑眸審視過那道灼燒痕跡後,這才鬆手,緩緩說道:“往後莫要冒失。”
一旁玉若蘅有些無語地捏了捏額角,“姜媱師妹你想甚麼呢,小襖怎麼可能會送給你?”
“你下次最好還是小心一點,沒得損壞這等珍貴之物!”
芍藥心口重重落地,連忙稱“是”,這才退於人後,方便旁人繼續研究。
芍藥此刻面上不顯,可她心中原本還欣賞小襖是個作惡的可塑之才。
結果對方竟然棄惡從善,站在了正道那邊。
她們作惡之人作惡了一天就要作惡一輩子,豈能半道改邪歸正?
芍藥心裡又氣又惱,偏偏眼下還拿對方半點辦法都沒有。
其他人用術法一一嘗試拿取,最終都無法拿到,於是這片銀鮫鱗便暫且由謝扶檀來保管。
“天色不早,該出發了。”
司星渡看著外面,料想他們今夜之前便能抵達目的地。
司星渡推演了數次,結果都顯示洞魔在老槐村中。
可當他們真的要抵達老槐村時,卻有附近獵戶勸阻。
“你們說的老槐村,三年前就消失不見了。”
玉若蘅詫異詢問:“消失不見是甚麼意思?”
獵戶說:“我也不知道,你們去的方向是正確的,但等你們到那裡後就知道了。”
“那老槐村就是原地從地面上消失不見了,興許是開罪了神明,誰知道呢。”
獵戶著急回家,便也不再與他們多說甚麼。
謝扶檀看著遠處的黑山,緩緩說道:“先過去看看。”
一番行路後,眾人雖沒有看見老槐村,在這附近卻也找到了一處魔氣濃重的洞xue。
只需站在外面稍稍以靈力試探,便可察覺出這洞xue中百窟千洞,深不可測。
與那傳聞中洞魔居住的環境幾乎毫無二致。
司星渡略作思索後,將手中可以寄入體內的靈幻竹簡分為四份,分發給了除謝扶檀以外的人。
洞窟內情形複雜,洞魔又最會掩藏。
若走失後,竹簡不僅能夠用來感應凰澤碎片,還能指引方向。
溫瀾見那這魔洞深不可測,神色亦是肅然,“不管怎麼說,我們進去之後儘量不要走散。”
畢竟洞魔和前面遇到過的邪魔皆有所不同。
一顆凰澤碎片就可以讓小襖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變得那般棘手。
那麼修煉數年且擁有三顆凰澤碎片的洞魔,無疑是要更為棘手的存在。
芍藥料想自己即將就要完成迫害正道最重要的一環,當下更沒有遠離謝扶檀。
待一行人走進去後,不等芍藥檢視洞xue更深處的情形,便驟然聽見身後溫瀾驚呼的聲音。
“姜媱師妹!”
芍藥心頭一驚,走在她身旁的謝扶檀卻比她更快將她一把抓住。
待她連忙回頭看去,這才發覺……
身後空空蕩蕩,只有一片高大光滑的石壁。
溫瀾、司星渡和玉若蘅三人彷彿從未出現過,空氣中更是沒有方才洞窟中半分魔氣。
芍藥怔了瞬。
她身旁的謝扶檀亦是微微蹙起眉心,鬆開了方才握住芍藥的手掌。
待試探過石壁後,這面石壁卻是結結實實石頭構造,沒有任何異樣。
芍藥若有所思道:“會不會是溫瀾師姐方才發現了這個異常,所以才喚了我的名字……”
但即便如此解釋,也無法解釋為甚麼溫瀾只喚她的名字,而不喚走在她前面的謝扶檀之名。
畢竟謝扶檀的修為遠遠在她之上,於情於理,喚他的作用都要更大。
這點困惑暫且沒能解開。
謝扶檀卻注意到了石壁右下角有字,上面赫然是“老槐村”的村名。
他對芍藥緩緩說道:“這裡便是那獵戶口中消失了三年之久的老槐村。”
也許從他們踏入某個範圍之內,洞魔便已經早早感應到了。
於是在他們抬腳踏入魔洞的瞬間,洞魔便將他們分隔開,只令謝扶檀與芍藥進入這老槐村。
想到這點,芍藥心口一突。
她看過老槐樹精的預言,故而十分清楚洞魔有多針對謝扶檀。
那洞魔大機率是隻想將謝扶檀拉近這老槐村中,不曾想芍藥卻離謝扶檀太近。
這般陰差陽錯捲入其中,芍藥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了。
畢竟洞魔的洞xue有上百個洞窟,比迷宮都要複雜。
若與謝扶檀分開,接下來他被下藥後,她未必能在他強忍爆體而亡之前找得到他。
謝扶檀觀察完周遭後,再度啟唇,“天色黯了,我們先進這老槐村裡探明情況。”
待解決這個村子的謎題後,也許就會有找到洞魔本體的線索。
芍藥口中答了個“好”。
她跟在謝扶檀身邊,抬腳向著村子方向走去時,芍藥卻突然感到周身一陣莫名冷意。
她覺得身體似乎哪裡不太舒服。
可她說不上來。
前面的村子裡炊煙裊裊,隱有雞鴨鵝聲,分明是個再活人氣息再正常不過的普通村子。
在他二人越走越近時,芍藥的肩無意中觸碰到謝扶檀的手臂,她竟瞬間感到一陣極為舒服暢意的滋味。
可是……這樣好像就更奇怪了……
芍藥來不及為此困惑,便瞧見村口一個老者正在路口餵雞。
那老者抬頭瞧見有外人來,當即神色警惕。
謝扶檀上前道:“這位老人家,我二人趕路途徑此地,不知可否在此借住一宿?”
那老者聞言,語氣更為防備,“借住……你們是甚麼身份?”
芍藥說道:“我們是師兄妹,這次出門歷練卻不想這一路上都沒有遇到客棧,還請老人家行個方便。”
那老者聞言卻嘆了口氣,“你們還是想想別的辦法。”
“入住這裡之後,只要是未婚的男女都會有危險,你們還是在天黑之前趕緊離開吧。”
謝扶檀聞言卻並不感到驚慌與意外,而是神色如常道:“抱歉,我的妻子方才撒了謊,她先前與我慪氣,眼下還未氣消這才如此回答。”
他說著,對那老者繼續語氣平靜道:“我們拜過天地,是夫妻關係無疑。”
芍藥在聽見“拜過天地”幾個字時指尖驟然為之一顫。
謝扶檀……他應該沒有別的意思。
老者狐疑打量他二人,想到林中野獸頗多,也不願意過多為難。
接著卻還是搖頭嘆氣,重複警告,“你們不能撒謊,撒謊只能害了你們自己。”
“如果你們沒有拜過天地,今夜是會遇到危險的。”
“只有拜過天地的人,才能安然度過。”
有道是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這老者反覆警告,顯然是先前曾經有人不信邪違背過此例。
謝扶檀抬手作揖,“多謝老人家。”
老者說道:“不必客氣,我是這裡的村長,我姓劉,你們叫我劉太公便是了。”
“天快要黑了,你們且隨我來。”
劉太公帶路的同時,又叮囑道:“這裡入夜後便不能出門,且附近一帶老石山中還藏著一隻洞魔,那洞魔……你們也是能不打聽就不打聽。”
芍藥聽到“洞魔”二字,將將張口,“那……”
她話未說完,手指便突然落入了謝扶檀的大掌之中。
謝扶檀將她柔軟手指整個裹入掌心,驟然詢問:“阿媱的手,為何如此之涼?”
芍藥:“……”
“阿媱”二字未免過於親暱,讓她雞皮疙瘩都險些要冒出來。
謝扶檀似乎有所暗示,不欲她在這老者面前提及洞魔。
手掌被他粗糙指腹摩擦過時,她的身體似乎都舒服得微微顫慄。
那輕微莫名的顫意似乎引起了謝扶檀的注意,讓他眸色莫測地掃過。
芍藥發現身上又難受了。
但這一次,她能感覺到,自己似乎變得十分渴望靠近謝扶檀。
她漸漸冒出冷汗。
這一次,她也十分篤定,這個村子確實存在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