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她是人渣
在此之前。
芍藥混入正派中,本是一件極其隱蔽的事情。
但邪物總有找到邪物的方法。
這“邪祟”當初便是以霧體出現,自黑霧中浮出一片流光幻彩的銀鮫鱗作為與芍藥的談判條件。
“銀鮫鱗是鮫族的寶物,在認主之後,可以在關鍵時刻保護握鱗之人……”
這是個可遇而不可求的上乘靈器。
“更何況……你不是要接近謝扶檀嗎?”
黑霧中發出的聲音雌雄莫辨,卻又帶著幾分嘲諷。
“我可以幫助你,讓你在夢境裡接近他……”
“夢境,是接近他的最佳捷徑。”
一旦芍藥在夢境裡令謝扶檀無法忘懷,接下來,他對她將毫無防備心理。
這般一舉兩得的惡毒計劃,芍藥和她的邪魔朋友自然不會錯過。
“邪祟”藏在霧裡,芍藥至今無從得知它的真容。
好在他們當初訂下魂契,若“邪祟”違約便會身毀道消。
但它若在贈出銀鮫鱗之前被正派誅殺,芍藥無疑是給它打了一場白工。
妖物生來只會佔別人便宜、迫害別人吃虧,若被別人白丨嫖一場與做善事有甚麼區別?
芍藥在離開妖巢之前,年年作惡考核都倒數第一已經很是丟人。
一旦此番作惡的事蹟變成“助人為樂”的善舉,恐怕她屆時窩囊的淚珠子流成小河也都挽不回自己身為邪惡花妖的惡毒形象。
……
在桑梧的要求下,低等修士們喝下回魂湯後,便陷入了神識修養調息中。
待調息完成之後,眾人便可排清濁氣,靈臺神識徹底清明。
現實世界中的陽光燦爛地自窗外灑入室內,真實的溫暖陽光曬得人毛孔都要愜意舒張開來。
窗外鳥鳴嘰嘰喳喳,偶有不知名的動物在草叢裡窸窣躍過。
芍藥混入低等修士中調息了不知多久,在險些就要睡著之前忽然聽見四下議論聲逐漸多了起來。
彼此談話間,眾人似在議論這次與“邪祟”鬥法失敗的事情。
“這麼多人加起來都對付不了這隻邪祟……”
“接下來,諸位更需謹慎行事……”
“扶檀師兄……你以為……如何?”
在這些喧擾的議論裡,芍藥頗為敏銳地捕捉到了“謝扶檀”的名字。
她這時緩緩從調息中“甦醒”過來。
芍藥慢慢地抬起鴉睫,只見屋中修士明顯比方才多出許多,可見是最先醒來去追捕“邪祟”的修士們也趕了回來。
這當中,有些人或是坐在榻側發呆,有些人或是捧著一碗湯藥緩慢飲用,剩下呆呆愣愣的那些人則是還未徹底清醒。
這場夢境結束後,殘留的夢毒讓所有人都記不清夢中人臉。
但喝完還魂湯後,夢中的事情他們都記得一清二楚,彼此交換所經歷的資訊,最終共同湊出一個完整夢境。
四下裡似乎唯有芍藥才是最後調息完成的一個。
芍藥虛弱地坐起身來,只聽見有人說到:“夢境裡那個……與扶檀師兄……既不是溫瀾師姐,又不是若蘅師妹,莫非是……”
他們說著,議論聲音便漸漸低沉下去。
“扶檀師兄,接下來可否……”
嘈雜的聲音中,被喚作“謝扶檀”的聲音源頭方向愈發近了。
確認謝扶檀人眼下就在現場……
為了順勢承認自己的身份,也為了營造出愛慕謝扶檀的虛假表象,芍藥甫一醒來,便立馬循著聲音的源頭頗為虛弱地喚了一聲“扶檀師兄”。
豈料她口中的“扶檀師兄”將將落下,四下驟然便安靜了下來。
幾乎是瞬間,屋中所有來自不同門派的修士們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作為一隻混入正派的奸細花妖……芍藥發覺這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很是怪異,讓她幾乎以為她花妖的身份此刻就被發現。
可緊接著,芍藥這才更進一步發現,人群中被眾星捧月般包圍的白衣修士並非是夢境裡的“傅和”。
而是芍藥在夢境裡剛拜完堂被戴上綠帽的“丈夫”。
伴隨著人影攢動,視野間宛若撥霧見月,層層疊疊的修士身形之後,一抹清凌衣影如驚鴻逸影,自人群中格外惹眼。
與夢境裡陰沉瘮人的噩鬼模樣不同,片片衣袍退讓來後,於那人影間的“傅離”身著一襲流仙白衣,蒼朗玉潤,清骨如劍,且身形比夢中瘦弱的病態殘軀看起來都要更為昳麗修長。
與夢境更不同的是——
他玉白眉宇間多出一粒極為惹眼的紅硃砂痣,如一粒灼灼紅梅點綴於冰清霜雪,將微妙的豔色斂入雪光之下,令那副清冷謫仙容貌更增添了三分不可褻玩的孤冷神性。
這樣的“傅離”,哪裡還有半分夢境裡的陰暗黑溼?
汙殘黑暗與聖潔雪意,幾乎與夢境中的他判若兩人。
來不及再度震撼這位“前夫”甦醒後更為超脫凡塵的神性美貌……
藥發覺自己喚錯了人,心頭驀地一跳。
夢境最後的畫面於腦海中浮掠而過……她對他的迫害堪稱令人髮指。
芍藥攥緊指尖,忍住心虛,柔弱的語氣當即尷尬轉變,“抱歉,我的心裡只有扶檀師兄……”
她要承認自己是夢中“虞婉”的話已然抵在了唇畔,呼之欲出。
而她的美貌“丈夫”居高臨下睨著她的目光很是冷漠,大概還沉浸在被扣了綠帽的角色當中。
被戴了綠帽難免會感到氣惱,芍藥完全可以理解。
可眾人的眼神卻愈發異樣。
終於,有修士出於好心開口道:“扶檀師兄,想來這位姜媱師妹陷入夢境太深,此刻意念混沌,需要再喝一劑還魂湯……”
這名修士頗為善良委婉地表達出“她恐怕病得不輕需要加大藥量”的言下之意。
在修士的詢問下,眾人的目光卻緩緩看向“傅離”。
於是下一刻,白衣“傅離”嗓音如雪,仍舊保持著方才那般居高睥睨的孤冷姿態,唇形姣好的薄唇間緩緩吐出一個“可”。
芍藥:“……”
一縷如同昏睡未醒的困惑緩緩自少女眸底浮現而出。
修士的話明顯是在詢問謝扶檀,來回答這個問題的人自然也該是謝扶檀。
可“傅離”回答時,所有人都沒有分毫意外,彷彿他就是謝扶檀本人?
或者……
沒有“彷彿”……
芍藥這時才發覺,這現場甚至找不出第二個可以比眼前的白衣“傅離”要更為出色、亦或是能夠與他比肩而立的惹眼驚豔存在。
芍藥徹徹底底地懵在了原地。
傳言中的謝扶檀孤冷清絕、滿身正氣,乃是陽光下最為耀目惹眼的正道之子。
而夢境裡的“傅離”身體殘缺,陰沉鬱氣,宛若豔鬼一般蒼白慘淡的陰森存在……
芍藥在夢境裡一度以為,她這個花妖是“謝扶檀”的機率,都比夢境裡那個厭世厭己、比反派還要黑暗陰森的殘缺表哥要更大……
在某些不可思議的認知下,一時之間芍藥思緒都彷彿被瞬間凝結成冰。
她腦子裡嗡嗡作響,驟然轟入一個頗為可怕的念頭。
她好像……
認、錯、人、了——
緊接著,另一個更為絕望沒頂的問題如鬱結土塊般一點一點壘上心頭:
關於一個男人於大婚喜日被他妻子當眾戴了綠帽後,在“愛她愛的要死”與“想要將她掐死”這兩者間……
哪個機率會毫無懸念地更大?
“當然是掐死她最好!”
遠處的修士們仍舊止不住討論得熱火朝天,根本停不下來。
他們義憤填膺,嫉惡如仇,對於光風霽月的雪衣道君在夢境裡被惡毒女子玩弄欺辱,更是狠狠握拳唾棄。
不管這個女子是誰,找出來之後只怕是個人都要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才是!
這世間的渣男渣女總是會讓胸中鬱結,滿腔義憤。
而眼下的芍藥,無疑正是這群人口中十惡不赦的歹毒人渣……
這似乎更進一步地佐證了某個大大不妙的事實。
眼下的情形甚至讓芍藥來不及思考更多。
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地獄開局幾乎地獄出了新的高度——
醒來後等著她的不是愛她愛的要死的“謝扶檀”,而是那個大機率想將她拆皮扒骨、恨不得當場弄死她的“綠帽丈夫”。
一旦被他發現她就是夢境裡的“虞婉”……
芍藥呼吸微窒,鬢角滲出了冷汗。
在巨大的打擊下,少女身軀搖搖欲墜。
接著她只顫著眼睫一把奪過好心修士端來的還魂湯仰脖一飲而盡。
“我、我清醒了。”
少女極力壓抑著呼吸,細聲兒怯懦地說道。
旁人見她恢復了一貫卑微唯諾的形象,頓時安下了心,轉頭繼續議事。
不再成為眾人的目光焦點後……芍藥如同一顆脫水乾癟的小白菜般迅速萎靡不振。
直至周圍人散開,芍藥快速翻出一面鏡子,確保自己臉上仍舊保留著姜媱生前厚敷脂粉的習慣後,這才崩潰至極地重新放下了鏡子。
姜媱入內門因臉上被魔液大片灼傷的緣故,她常年含胸駝背、垂首以烏髮與濃妝遮掩容貌。
眼下,厚重脂粉固然是姜媱毀容後的日常習慣,但脂粉之下卻仍舊是芍藥自己的容貌。
一旦被謝扶檀發現她就是夢境裡的“虞婉”,別說在他眼皮底下救走邪祟……
芍藥毫不懷疑,自己恐怕先得比“邪祟”下場都要更為悽慘萬倍。
……
至此,芍藥終於明白方才那群人看她的目光為何會如此古怪。
就好比衍清宗清雅絕塵的大師姐溫瀾,她的裙下之臣如過江之鯽,但凡實力與相貌都略顯平庸的男子甚至都自卑到不敢表露出愛慕溫瀾的“癩丨蛤丨蟆想吃天鵝肉”之念頭。
同理,自十六歲起便擁有“雪衣鶴劍”之稱的謝扶檀於許多人心中宛若清雪明月,他之容貌與天賦幾乎皆為修仙界榜首的存在,會仰慕他的女子自然也不會在少數。
而芍藥今日無疑就是那個實力與相貌說平庸都是在誇讚她的廢柴存在……她以這般實力竟也敢當眾表露出“癩丨蛤丨蟆想吃天鵝肉”的念頭,這如何不令眾人目光古怪?
甚至這群正派修士心地善良並沒有第一時間落井下石嘲笑於她,還勸她多喝點藥治病來替她遮掩尷尬……
芍藥:“……”
她恨不得眼下當即兩眼一黑,好昏倒過去,徹底斷開與這個絕望的現實世界所有連線。
*
在旁人的議論當中,謝扶檀向來猶如雲端上不染塵埃的高嶺之花,縱使那“邪祟”使出歹毒方式給他下賤身份與殘缺身體,抑或是令他夢境中被惡毒千金小姐所玩弄……
這位素有雪衣道君之稱的謝道君醒來後始終不曾展露半分陰暗面,彷彿仍舊一如既往地光風霽月。
只是他動手對付“邪祟”時顯然已經沒有了活捉的念頭,那一番重創下幾乎令“邪祟”本體當場潰散。
“邪祟”本該當場在謝扶檀手底溟滅,關鍵時刻它體內卻有一古怪器物竟能將它護下。
即便如此,“邪祟”仍舊受到重創,猶如瀕死在案板上的魚,被找出來是遲早的事。
這廂。
溫瀾收集了足夠靈藥後,終於趕回傅宅之中與眾修士匯合。
經此夢境,一些修士們仍舊有些渾渾噩噩,心情不暢,概因他們入夢之後所經歷的事情各有不同。
他們當中入夢後有些在市井生活,有些在普通人家安穩度日,可當中更有甚者竟會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醒來後更是面如菜色,自責難受不已。
溫瀾將靈藥分發下去之後,對眾人說道:“諸位在夢境中會做出違背心意的事情概因意識薄弱導致靈識為惡魂所控制。”
“你們且捲起袖子檢視,手腕上若有血色夢紋,便代表諸位曾經受到夢境控制,這些靈藥可以去除手腕夢紋,也能去除夢境所帶來的影響。”
眾人低頭捲起袖子果真瞧見了一抹鮮紅夢魘獸紋。
“被夢境支配之人,手臂都會有此夢紋,所以在夢境中做出與自己心意相悖之事,不必在意。”
一旁卻有一圓臉女修困惑詢問:“溫瀾師姐,為何我手臂上無此夢紋?”
溫瀾緩緩回答:“只要意志與靈識足以碾壓夢境操縱,哪怕短暫失去了記憶,所作所為自然也都不會受到夢境影響。”
這圓臉女修於夢境中乃是一國公主,順遂平安一生,所作所為皆是她發自內心所選,自然也不曾留下陰影。
芍藥聞言微微一頓,心頭積攢的困惑見此情景才驟然豁然一二。
夢境裡的謝扶檀看似羸弱可欺,可他卻是個病態陰暗之人,心性扭曲不說,且還很是記仇。
若他也被夢境中的惡魂所操縱影響,那也便能解釋得通為甚麼現實中光風霽月的天道之子,在夢境中卻是那般陰森角色。
可是……他若也與這名圓臉女修一般,從始至終都不曾被夢境所操縱呢?
若沒有被惡魂操縱……
這人前孤傲清絕的雪衣道君,在聖潔無垢的皮囊下竟藏著那樣深沉的城府與病態心性。
那現實中的他……
多半也會是一個及其危險的角色。
這個結論讓芍藥眼皮驀地一跳,昔日在夢境裡那種脊骨泛涼的寒意彷彿再度絲絲縷縷順著尾骨糾纏而上。
眾人在領取靈藥之際,謝扶檀正抬腳跨過門檻。
芍藥見狀,只硬著頭皮上前忽然將他喚住。
“扶檀師兄。”
她一開口,四下嘈雜的動靜再度安靜下來。
顯然眾人對她先前“癩丨蛤丨蟆想吃天鵝肉”的印象仍舊存在。
芍藥故作殷勤遞上手中可以消除夢紋的靈藥,看向眼前容貌比之夢境中都要更若謫仙出塵的謝扶檀緩緩開口試探,“不知扶檀師兄手臂上可也有夢紋?”
其他人聞言不由微微側目,對此也都充滿了好奇心。
謝扶檀即便不與他們這些人相比較,修為方面毋庸置疑也當數一數二。
可靈識呢?
這位謝道君的靈識可也與修為一般,強大到無可撼動?
謝扶檀掀起眼瞼,眼神平靜的盯著芍藥。
於先前那間小屋當中,他似乎並不曾正眼看過芍藥半分。
縱使是在眼下,他也僅是微垂眼瞼,清冷漆黑的眸光如蜻蜓點水般掠過一般。
正如所有人都無法將夢境裡那個花顏靡麗的嬌蠻千金與芍藥這般厚敷脂粉、額髮復面的陰鬱小老鼠形象聯絡到一起。
芍藥也對自己這副尊榮頗有信心,確認單看外表形象謝扶檀短期內恐怕也無法將她聯想到“虞婉”半分。
只是身為始作俑者,少女的心虛幾乎難以遮掩……
在芍藥幾乎心虛到想要回避對方冷冽的注視之前——
下一刻,他當眾拂起長袖,袖下粗壯白皙的手臂卻比他們早已更先一步纏上了覆滿靈藥的繃帶。
雪白的繃帶上隱約可見血色,分明是夢紋流出面板的鮮紅痕跡。
這代表,夢境中的種種行徑,皆非出於他自己的意識與本心。
他在夢境中會如病態陰暗的陰森噩鬼一般……也不過是被惡魂裹挾了靈識罷了。
謝扶檀啟開薄唇,凌清悅耳的嗓音從容不迫,不帶有任何偏見與情緒對眾人說道:“敷上靈藥之後手臂便會恢復如常,諸位不必放在心上。”
在謝扶檀離開後,芍藥仍舊怔愣在原地略有所思。
一旁卻有一名修士不太方便單手纏繞手臂,上前想要請求芍藥幫忙。
“有勞師妹……”
芍藥幫他敷上靈藥纏好繃帶後,看見繃帶上滲出鮮紅色澤,面板表面擦拭乾淨後果真消除了夢紋。
對方褪去夢境陰翳後心情驟然放鬆,難免想要投桃報李幫助芍藥。
“不若我也幫師妹手臂上藥,祛除夢紋。”
芍藥只下意識掩住袖口語氣婉拒:“不必了……我想尋其他師姐師妹幫忙。”
對方愣了一下隨即慚愧,“是我唐突,多謝姜媱師妹。”
這修士離開後,芍藥目光落在那繃帶上殘留的紅色夢紋難免有些出神。
鬼使神差間,她腦中驟然浮現了謝扶檀的手臂。
方才近距離看見時,芍藥除卻察覺他臂膀看起來白皙如玉,粗壯有力……之外,總覺他繃帶上的血色似乎比旁人的紅色夢紋色澤都要更為深濃?
但這個問題並沒有在芍藥心頭停留太久。
畢竟也許是人與人之間的輕微差距,這顯然並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
眼下哪怕開啟了地獄生存模式……芍藥也得硬著頭皮從謝扶檀這群正派修士的手中奪下“邪祟”。
一場正邪對局過後,需要被照料的修士著實拖了諸多後腿,於調查傅宅一事頗有妨礙。
傅宅“邪祟”固然棘手難以對付,卻並非留下的修士越多越好。
經過一番商議過後,此邪祟唯有鏡清仙山與衍清宗的弟子術法可以應對,其餘人等認清自己的實力後便選擇離開傅宅去往旁處繼續完成歷練。
芍藥作為衍清宗內門弟子自然也會留下一起調查傅宅邪祟一事。
只是作為從外門新轉入內門的弟子,姜媱的大師姐溫瀾竟也是第一次見到“姜媱”其人。
“原來你便是我的五師妹姜媱。”
身為衍清宗極具備未來掌門資質之一的溫瀾並不似其他恃才傲物之輩。
她眉似煙柳,身材高挑,笑盈盈的一雙嫵媚狐貍眼微微上挑,看人時更是溫柔可親,沒有半分生疏冷感。
這般和藹可親的互動下,對方距離近到芍藥甚至可以在對方清透的瞳孔中瞧見自己宛若陰溝老鼠一般的陰鬱裝扮。
芍藥:“……”
不得不說,正派修士的涵養難免讓她們這些壞種花妖都感到些許敬佩。
芍藥微微啟唇,只維持原身陰鬱姿態輕聲說道:“姜媱見過大師姐。”
溫瀾這才滿意退開幾分,“師妹如此乖巧甚好。”
她似乎從不與人見外,當即與芍藥一併前往傅宅前廳。
*
一切如芍藥所設想的那般。
在夢境坍塌的同時,傅氏的主人傅酌也被救了出來。
對方於夢境中瘋瘋癲癲,在被灌下一劑修仙門派的靈藥後,整個人方能恢復些許神智。
待芍藥趕到時,形容狼狽的傅酌正與另一個被救出來的年輕女子緊緊相擁,二人淚流滿面,恍若劫後餘生一般緊緊依偎彼此。
“那邪祟將表哥困在夢境之內,將我困在現實之中,目的正是想讓我與表哥天人永隔……”
蘇梨雲面頰縱使蒼白,卻依舊難掩容貌之清麗,可見她會是傅酌心心念唸的心上人也並不奇怪。
只是在他二人與傅氏存活的家僕敘述中,邪祟的身份指向竟然也愈發明顯起來。
這傅宅原本是這當地大戶,傅酌亦是一表人才的傅氏公子,傅氏欣欣向榮,自是富貴錦繡,無比榮光。
在所有人眼中,傅酌一生順遂無比,卻唯獨只做錯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於一年前救了一個不該救的人。
即便是當下,傅酌重新提起對方時,語氣彷彿都仍舊止不住地想要顫抖,“的確,我於一年前的大雪之日,救了一個容貌有損的年輕女子……”
那便是他後來的妻子,雁玉姝。
傅酌從前並不像眼下這般憔悴,他為人熱心,古道熱腸,平日裡除了讀書,對待身邊人也頗為仗義。
遇到雁玉姝那日正逢漫天鵝毛大雪,雁玉姝整個人倒在深深雪地裡不省人事,他救下對方的舉止也如往常一般出於好心。
卻不曾想,雁玉姝受了他的恩惠之後,便對他死纏爛打,並以死相逼,堅持要嫁他為妻作為報答。
雁玉姝後來得知傅酌早有心上人後,不惜私底下找到蘇梨雲,要求對方退出。
蘇梨雲與傅酌這位表兄乃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人更是約定在她及笄那年,傅酌以桃花枝作為定情信物,向家裡提出求娶她的約定。
兩人郎情妾意,天造地設的一雙璧人,卻在雁玉姝找上門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蘇梨雲固然心悅傅酌,但卻不是甚麼與人相爭的性子,因而只能在及笄當日,強忍難過拒絕了傅酌贈她的桃花枝。
“雁玉姝以梨雲作為威脅,她性情偏激,我唯恐她會傷害梨雲半根頭髮……便只得被迫迎娶她為妻。”
傅酌說到此處似乎恨憾不已,“怪只怪我太過懦弱,不願傷害她一個弱女子,這才給傅宅招來了禍害,不曾想她死後竟會如此怨念……”
他說到此處便再難忍感激之言,“這次多謝諸位救了我表妹以及我父親母親。”
然而謝扶檀這時候卻給出他們當頭棒喝,對他們緩緩說道:“諸位不必高興太早。”
他說罷一雙冷眸緩緩掃視過傅氏宅院,對傅酌說道:“邪祟並未離開。”
他的話音落下,那些傅氏中人霎時面色大變。
那在傅酌身後始終沉默呆愣的傅老太太聞言一雙老眼不由落淚,悽切著神態屈膝便要朝著眾人下跪。
“求求諸位仙長留下來救救我兒,若那雁氏非要有人抵命,便叫我這老婆子的命拿去就是了……”
一旁伺候傅氏多年的丫鬟小襖亦是淚水漣漣,俯身將老太太攙扶住一併跪倒在地,“小襖的命也可以一起拿去,求求仙長們救救我們……”
溫瀾見狀連忙將人扶起,語氣溫柔寬慰,“傅老夫人不必擔憂,此番我等暫住於此,日夜巡邏必然會將邪祟拔除才會離開。”
傅家人眼下猶如驚弓之鳥一般,待稍作安撫了情緒之後回房休息,餘下人等這才開始商議。
“也許待到明日午時陽氣最為鼎盛之際,師兄可以再用一次上古禁咒。”
說話者是與謝扶檀同出於鏡清仙山的師弟司星渡。
他擅長玄理推演與黃粱術法。
在幾根竹簡的推演之下,司星渡得出的結論便是可以再試一次上古禁咒。
上古禁咒術法霸道強悍,若能再度施展成功便無需一寸一寸翻找傅宅線索,可直接鎖定邪祟將其困入法咒之籠。
因而縱使謝扶檀於夢境中遭到“邪祟”算計,道心撼動下導致禁咒失效。
但他明日午時若能恢復往日禁情禁慾、古井絕瀾的清絕心境,自然可以重新隨心執咒。
只需一次嘗試成功,便能解決所有後患,司星渡推演出的方法的確是他們當下的最佳選擇。
如若不然,自然還有第二套方法可以繼續執行。
提及夢境一事,謝扶檀烏沉眉眼間都不見分毫情緒波瀾。
至少從表面來看,夢境對他之影響似乎從未存在……
制定好餘下部署之後,天色也已然黯淡下來。
直至到了深夜,所有人都進入深眠之後,芍藥才終於尋機會去見到“邪祟”。
她與“邪祟”有魂契在先,只是當芍藥企圖感應出邪祟具體方位所在時,竟意外發現……整個傅宅似乎都是邪祟所在。
又或者說,只要這“邪祟”願意,它也可以不在傅宅的任意方位。
可見司星渡推演的方法半分不差,若沒有上古禁咒,要想捉住邪祟幾乎難上加難。
“邪祟”此刻附著在一棵枯樹之上,稀薄可憐的黑霧彷彿隨時都會被風颳散,可見它此番被謝扶檀傷得不輕。
芍藥見到對方後緩緩說道:“你我交易既然已經達成,何不將銀鮫麟現在便交付於我?”
邪祟雌雄莫辨的嗓音自黑霧中溫吞傳出:“眼下我無法離開傅宅,你得幫我……”
芍藥並不急於拒絕,只若有所思地望著它周身幾乎都要稀薄消失的霧體詢問:“若再幫你,你還能給我甚麼?”
“邪祟”微微沉默。
它似乎意識到了芍藥的有備而來,意識到她看中了它在謝扶檀必死的重創之下仍舊能夠存活的法器。
黑霧中,邪祟在思考衡量一番之後給出答覆:“可以,只要你能做到,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立下魂契交易給你。”
芍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這才鬆口答應。
畢竟邪祟死在正派的手中,芍藥只會連銀鮫麟都無法拿到,因而答應下來才是對她與“邪祟”都大有裨益的雙贏選擇。
芍藥與邪祟達成交易後便不再過多逗留。
只是在她準備去往傅宅其他地點時……
芍藥卻意外在迴廊下撞見了她此刻最不想撞見的一道修長秀昳身影。
抬腳踏入石階之際,僅是餘光掃見對方身上的一襲白衣雪影芍藥腦中都彷彿瞬間“嗡”了一聲。
為了避免與謝扶檀正面對上,芍藥幾乎已經盡力與他避開私下相交的所有可能性。
少女斂住呼吸,接著便只低垂下鴉黑扇睫,身體頗為緊繃地從對方身側路過。
除卻前兩次與謝扶檀產生微妙的交集皆是與眾目睽睽之下。
如眼下這般私下相遇竟也會讓芍藥感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彷彿只有他二人的情景之下,如洪水猛獸一般令她胸腔裡那顆心臟再度劇烈跳躍起來。
畢竟被他窺見真實身份的危險代價多半不會是她可以承受的後果……
眼看她與謝扶檀幾乎就要擦肩而過之際——
一把光華奪目的長劍驟然橫在了芍藥面前,將她離開的去路瞬間擋住。
芍藥心口陡然懸起,險些就要驚叫出聲,差點以為謝扶檀發現了甚麼!
緊接著,卻是謝扶檀冷冽如霜的嗓音自上方逐字逐句地傳來:“衍清宗的弟子,深夜為何還在外面?”
衍清宗的弟子……
這似乎是謝扶檀對眼前的芍藥全部印象。
“我……”
少女似乎就要緊張到說不出話。
在謝扶檀緩緩垂眸朝她看來時,芍藥當即闔了闔眼豁出去般攤開一隻頗為白嫩的手掌。
她語氣輕輕道:“我手掌受傷了,疼得睡不著,便想出來向旁人借些傷藥。”
“可是大家全都已經睡了……”
在掌心裡破開一道口子對芍藥而言輕而易舉。
眼下她因為傷口疼到睡不著所以出來走動,又因為所有人都睡了,所以只能空手而歸。
這般藉口聽起來似乎也並不突兀。
謝扶檀在覷見她手上傷口之後,卻緩慢啟開薄唇。
“是麼?”
這聲“是麼”既像是意味不明地盤問,又像是在叩問她所編造的謊言,是不是太過虛假?
少女似乎答不上來,卻只能愈發低垂下眼睫避開他頗為冷沉的審視。
除卻被動抵在劍鋒之下,柔軟纖弱的身軀似乎只會輕輕發顫,彷彿謝扶檀掌心下握住的劍即便不僅僅是擋在她的胸前,哪怕更為過分,她也反抗不了……
謝扶檀下一瞬收劍回鞘,抬腳離開。
芍藥瞬間加快步伐,快速回到自己房間之中。
只是不待她重新準備出門,溫瀾卻忽然於深夜來訪,令芍藥心下都頗為詫異。
溫瀾說道:“我方才巡邏院子時聽謝扶檀說你受傷了,我拿些傷藥給你。”
她反手將門關上,當即詢問問芍藥傷口位於何處。
待瞧見芍藥手掌間一道小小傷口,溫瀾不由“噗嗤”一聲笑了。
芍藥抿了抿嫣潤的唇瓣,語氣難掩尷尬,“這般小的傷口,哪裡能勞煩師姐辛苦跑上一趟?”
溫瀾笑起來眉眼彎彎,將帶來的傷藥塗抹在芍藥手掌的傷口之上,語氣溫柔:“師妹一定很怕痛,往後要少受傷,千萬不要藏著不說。”
她說罷便忽然詢問:“說起來,你一個人睡覺可會害怕?”
少女聞言似乎詫異地張圓了瀅眸,溫瀾見狀一笑,頓時拍板敲定,“就這麼定了,今晚師姐陪你入睡。”
芍藥面上不顯,心下難免微微一沉。
溫瀾性情溫柔友好。
但芍藥自不會認為溫瀾僅僅只是個待人溫柔友好的單純之人。
也許是謝扶檀與對方說了甚麼……
總之,芍藥今晚卻是不能再出門了。
至於明日最為緊要的頭等大事,如何才能阻止謝扶檀重啟禁咒?
芍藥壓力頗大地攥緊指尖。
即便在現實世界中,想要解決這樁棘手的事情竟也只有一個辦法……
想來只有故技重施。
在謝扶檀明日晌午落咒成功之前,令他道心再度受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