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番外二(完):我始終是我,欲求,夙願,執念,永不改變。
阿念全須全尾地出門,又完完整整地回來。
顧楚的車馬將人送回裴宅。好在此番行事並不張揚,外人也認不出是顧氏車駕,更不知顧都尉全程坐在車裡,盯阿念如同盯一個罪惡滔天詭計多端的逃犯。
“我又不會跑。”阿念不理解,“我如今都姓裴了,還能跑到哪裡去?”
“誰知道呢。”顧楚這時候又恢復了嚴陣以待的狀態,“你鬼點子多,我得防著你騙我。萬一你這頭把我哄了,轉身就去投靠秦溟,讓他來陰我,怎麼辦?何況裴霜這滿肚子壞水兒的東西也活著,上躥下跳挑撥離間哪兒哪兒都少不了他。”
說著說著又罵起裴問瀾來,嫌裴問瀾死得不是時候,耽誤他提親,夜長夢多。
這人是真厲害,甚麼缺德話都敢講。
但他又好像沒那麼無所顧忌。親了她,說了幾句曖昧話,便沒有再追問她如今的想法。就彷彿已經得了她的回應,日後成了親,一切都能圓滿。
可他們之間,怎會如此輕易就圓滿呢?
最致命的矛盾仍然橫亙其間。她涉身謀逆之罪,而他身為都尉,不願向蕭泠俯首稱臣。能對蕭泠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已是多方威逼利誘的最佳結果。
但正如秦溟所說,如果顧楚真的和阿念成了親,那顧楚就算不願意,也得同上一條賊船。到時候大義滅親的戲碼可就不管用了,傻子才信顧楚會受妻子矇騙,對謀逆秘事一無所知。
這麼講來,秦溟做事的確有幾分道理。
可阿念就是覺著秦溟不會幹好事。如今她又從顧楚嘴裡挖出些隱秘,知曉秦溟也是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陰險人物,雖不至於像顧楚形容得那般齷齪,總歸也和清冷白雪高潔傲岸沾不著邊。
她嚴重懷疑,秦溟唆使顧楚提親,就是為了看熱鬧。
這親事十有八九不能成。
阿念現在也不是很想與顧楚成親。按照顧楚說的,她以後還要建懷玉館,要做一番大事呢。早早與顧氏捆綁在一起,可不利於興建女學,與郡學叫板。
像秦溟這種名門望族又擅清談的,才是最合適的助力。
“又琢磨甚麼呢?”顧楚開口,陰陽怪氣,“怎麼,我提到了秦溟和裴懷洲,你這會兒就想他們啦?我人還沒死呢。”
阿念心虛,但阿念不慌。
“我的確在想秦溟。”她故意說了半句真話,打顧楚一個措手不及,“雖然我與秦溟不熟,但我隱約能猜到,他定不會讓你我親事順利結成。”
顧楚起初聽得殺心頓起,待到聽完,滿身的殺意便化作囂張跋扈的自信。
“這有甚麼可擔心的?他個短命鬼,要是真敢使壞,病死了病傻了也很正常。反正他家又不止他一個子嗣,別的不提,秦屈還好端端住在雲山呢,我沒追責郡兵死亡的事兒,就是想拿秦屈牽制秦溟。你是不知道,刺史一直屬意秦屈……”
原來這人還有幾分心機。
但看他毫無保留侃侃而談講述自己的陰謀詭計,阿念又覺得,他實在很容易被各種人利用。
既如此,還是徹徹底底為她做事為好。
“你不防著我,我很感激。”阿念握住顧楚的手,“我從未遇見像你這樣,一開始便真誠待我的男子。”
拋開他死而復生的弔詭事實不談……從結果而言,她這話也不算撒謊嘛。
顧楚瞬間卡了殼。
他反手攥住阿念,用力之大,手背爬起條條青筋。原本兇戾的眼瞳,不甚安定地顫動著,時而左移,時而右移,就是沒法正視她。向來噴射毒言的嘴唇,竟然只能擠出微弱的聲音。
“真……真的麼?”
阿念點頭:“真的。”
顧楚立即得意起來:“你這人,眼光居然變好了!”
“你待我真誠,我也要拿誠意回應。這樣才算公平。”阿念靠近顧楚,藉著車廂顛簸,額頭貼住他滾燙的腦門。她的雙手還被他緊緊握著,故而無法做出動作,只能像這樣耳鬢廝磨般,試探著說點兒零零碎碎的話語。
“我身邊其實沒甚麼真心人。你知道我過得很辛苦……”
顧楚道:“我明白。以後不會再受苦了,只要你不騙我……”
“我不騙你,你便不會像你講的故事一樣,突然發兵斷我生路麼?”
“我……”顧楚停頓數息,咬牙道,“提舊事作甚,你們現在謀事都不揹著我了,我不管還不行?你也是膽子大得要命,就一定要扶持那個蕭泠麼?萬一談錦造反怎麼辦,就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蕭泠,又沒母家支援,又無民心美名,吃飽了撐的選他起事,是好日子過到頭了非得嚐嚐兵敗身死的苦?”
阿念道:“你日後要做都督的,加上秦氏裴氏,難道不能與談錦抗衡?你怕談錦?”
“誰怕他了?我怕你行不行,你又不是將命賣給蕭泠了,就算他當了皇帝,你能落著甚麼好?你給他當嬪妃,還是求他賜你做公主?”
“若我不是為了蕭泠呢?”阿念抽手,摟住顧楚脖子,手指懸在頸骨處。她恨恨地咬了他一口,咬在眉心,“若我是為了我自己呢?我也想要權勢,我也想像謝澹一樣,像娥姁那般……”
她已從裴懷洲和顧楚口中知曉朝堂大致局勢。
她記住了權傾朝野的謝澹,野心勃勃的談錦。她羨慕他們,但她不僅僅想取而代之。不過,現在與顧楚講明自己所求之物,恐怕並不妥當。
所以她只暗示他,自己也想手握朝政大權,睥睨天下。
她要無比直白熱烈地表露出這份渴望,就像索要一支簪子,一件華服一樣,理直氣壯地向顧楚提要求。
“我就是想要。”阿念道,“做你的妻子,秦溟的妻子,遠遠不足夠。你要是不幫我,我就……”
“你就怎樣?找秦溟?還是那個躲在破岡瀆的寧自訶?”顧楚拉住佯裝退開的阿念,“方才還說我是最真誠的人,現在就瞧不上了?我就知道你又哄我,我……”
我了半天,後頭的話說不出來。
他想起曾經親密依偎的時刻,裴念秋也曾試探過他是否有起兵之意。他應當答得很糟糕,所以她才露出那種失望的表情。
也許他們有過打破隔閡的時機,可最終只能彼此防備,慘烈收場。
重活一世是為了甚麼?
他究竟想得到甚麼?
只是與裴念秋做一場太平夫妻麼?
馬車停下在了裴宅角門。阿念摸了摸顧楚緊抿的唇角,似乎嘆了口氣,掀簾下車。
顧楚的心臟無可抑制地加快跳動。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被試探的午後,在溼熱的石室內,她垂著潮溼的眼睫,淡淡道。
——你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他要被她放棄了。在他死而復生之後,他又要被她放棄了。
“裴念秋!”
顧楚扒住車門,手指摁出嘎吱聲響。
已經下了車的阿念額角突突地跳,見左右無人,才低聲罵他:“我還服喪呢,你嗓門大,有本事喊得滿街皆知,以後都尉出門都不要臉了!”
顧楚早就不在乎甚麼名聲臉面了。
不過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將帶著血的話語擠出來。
“我答應你。”他說,“我答應你,你想要甚麼,我都答應你。只要你今後永遠像今天這樣,對我說真話,再也不要欺我瞞我。”
世上哪有永永遠遠只能講真話的關係。
但阿念望著此刻的顧楚,心裡竟也生出些歡欣柔軟的情意來。她喜愛他這副拼命忍著傷痛的模樣,就像兇獸被套了枷鎖,卻還是收起爪牙,索要捕獵者的愛意。
愛並不是甚麼千金難求的東西。
她當然願意愛他,只要他們是同路人。
於是阿念快步奔來,在抱住顧楚的前一刻,被他緊緊嵌進懷裡。
“好,我也答應你。”她是真高興,高興起來便要咬東西,咬得顧楚耳垂滲血,“我再也不會欺你瞞你。”
如果他真的對她掏心挖肺,那她就能以誠相待。
如果他尚且存著私心,那她也懂得藏話與演戲。
人的關係不是一成不變的,凡事總須順應時勢。
“等喪事辦完了,你與我去棲霞茶肆。”顧楚說,“這回你跟我一起去吃茶點。”
阿念當然答應。
她回到裴宅。因為心情好,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路過垂了迎春花的迴廊,眉眼如畫的裴懷洲正躺在碎金柔香裡,拿麈尾蓋了臉睡覺。
阿念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想嚇裴懷洲一跳。
不料他並未入睡,睜開眼來,含笑問道:“今日在外面玩得可開心?”
阿念道:“遇見顧楚了。”
“那你一定很有收穫。”裴懷洲哀怨嘆氣,“我們念念向來有手段,區區顧楚而已,想必已經被哄得暈頭轉向。我聽歲末說,你倆在角門外頭耽擱了好一陣子,得虧歲末反應快,沒讓僕從留意此處動靜。”
阿念不覺得自己耽擱很久。
她抓了迎春花,往他臉上灑:“你訊息可真靈通。守靈不好好守,偷摸著跑出來,說話還酸。”
“就讓我說些酸唧唧的話罷。”裴懷洲彎著桃花眼,“我總覺著我已經死了很多年,如今也不愛攀比這情愛孰是孰非、高低優劣了。只是難免心裡難過。”
死了的裴懷洲,當然比活著的裴懷洲,更能在阿念心中佔據位置。
但活著的裴懷洲,能做更多的事,不只是為了阿念,也是為了自己。
況且……
裴懷洲咬住阿念不安分的指尖,將她拉下來,仰頭親吻。
況且,活著的他,也有本事成為她心裡的那個唯一。
……
當天夜裡,阿念又做了夢。
然而這次不再是噩夢。
她夢見金碧輝煌的大殿,巍峨且面目慈悲的巨佛。年邁高僧行走在繚繞香火間,對著祭壇唸唸有詞。祭壇之上,拿長明燈壓著黃紙條。
漂浮如魂魄的阿念湊近了看,認出紙條上寫了生辰八字以及姓氏。
裴霜,顧楚。
一位身著玄袍,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蒲團上,幾度欲言又止,終究打斷高僧唸誦。
“大師啊,朕真的只是沒睡好,魘住了而已。宮城煞氣重,做夢夢見故人壓榻也很正常嘛,雖說醒來後著了風寒,那也是因為今年冷得早,如何就需要超度故人了呢?”
那僧人不甚茍同,憂慮搖頭:“恐是怨魂不散,使陛下貴體難安。塵歸塵,土歸土,終究要超度遊魂,換來長久清淨。”
女子道:“太清淨了也不是好事。”
說著,她站起身來,越過僧人,似乎想再看看黃紙上的姓名。
阿念也想看清楚女子的面容。
然而殿內颳起冷風,將長明燈吹得左右搖擺。女子伸手護燈,不意拂倒燈臺,兩張紙條瞬間燃燒殆盡,化作飛灰。
阿念下意識撈住飄舞的飛灰,巨大的哀慟憤怒愛憎全都湧入身軀。她聽見裴懷洲的哀嘆,顧楚的怒吼,而後在這嘈雜的聲響中,辨認出僧人納罕呢喃。
“糟了……法事未成,竟有生機再現……是誰前來,誰在接引?明明他們只與陛下有未盡的牽連,旁人接引不得……”
玄袍女子沒有在意僧人的話。
飄在半空、身在夢中的阿念也沒有空暇思索話語含義。
因為她們望見了彼此。
一個驚愕,一個沉靜。
一個尚且年輕,一個眉目威嚴。
下一刻,阿念頭暈目眩,所有畫面全都歸於黑暗。她落進一片無邊無涯的虛妄之境,時而聽見戰鼓聲聲,時而見到望梅塢花開。
時間逆流,人生倒序。
江海回溯雪山。
她不知自己窺見了多少陌生景象,最後見到的,是黃昏下的問心宴。裴懷洲乘車而來,顧楚與裴問瀾在軒內笑談。
然後一切消失。
耳邊鳥雀嘰喳,晨曦灑落面龐。
阿念從夢中醒來,不記得自己見過了甚麼,唯有心胸潮熱澎湃。
“我好像做了一個美夢。”她捂住胸口,自言自語,“我好像見到了一個很重要的人。真想再夢見一回。”
但美夢永遠只是個夢。
醒來以後,她要繼續謀劃她的將來。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享受一切短暫的愛,揮霍無窮無盡的慾望與野心。
了知未來並不能鋪就坦途。往後仍然充滿變數。
所以她不能著急,也不可過於輕狂大意。
要徐徐圖之,不留後患。
……
長寧五年,太極殿東堂。
寧念戈撐著臉頰,一手翻閱奏疏。窗外又落了新雪,她抬頭看看,不覺出神。
跪坐在對面的謝含章本在稟告政務,見狀詢問:“陛下有心事?”
“沒甚麼。”寧念戈回過神來,垂了眼眸,笑道,“昨日去承元寺,似乎見到了一點異象。高僧說,是星盤混亂,魂魄異動,故而讓我見到了曾經的我。”
謝含章蹙眉。
他也曾修佛,但是,寧念戈所說的話,聽著實在很不靠譜。先前也不是沒有皇帝沉迷神佛之道,天天服丹藥把自己折騰死的。
“你莫要擔心。”寧念戈看穿謝含章所想,“高僧說,世界三千大千,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另一個我接走了遊魂,往後便有新的世界,新的際遇與因果。和我沒甚麼關係了。不過,我不怎麼信這些。只是……”
她彎著眸子,露出些懷念神色來,“不管是太過勞累生出幻覺,還是真見異象,總歸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唉,那時候我真小啊,真讓人喜歡。”
不管是不是有另一個世界。
縱使世界千千萬萬,我始終是我,欲求,夙願,執念,永不改變。
無止無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