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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番外二(六):怎麼一會兒摸我臉,一會兒摸我胸?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57章 番外二(六):怎麼一會兒摸我臉,一會兒摸我胸?

阿念當然認得囚牢內的人。

畢竟溫滎被捕也沒過多久。曾經囂張跋扈殺人不眨眼的靖安衛指揮使,現在成了蓬頭垢面的囚徒。

但他的命,總歸比普通人好。沒有受刑,沒有殘廢,好端端地坐在這裡,真是享盡了福氣。

阿念不甚開心地腹誹著,又望了顧楚一眼。

身側的顧楚還是陰著臉。

也不知每天哪來那麼多的怒氣,傷脾傷肝的,定要早衰。

默默陰陽完這兩個人,她再次與溫滎對視。

靖安衛之所在栽在顧楚手裡,全是阿唸的手筆。她殺了段七,偽造私通密信,引顧楚上鉤;又令辛樹假扮蕭澈誘使溫滎前往廢倉,被顧楚一舉抓獲……

件件樁樁,無非是利用顧楚與溫滎的矛盾,把靖安衛搞死。

現在顧楚把阿念帶到溫滎面前,讓他們相認。由此看來,顧楚必然知曉,她和溫滎案有脫不開的干係。

他未必已經知曉她所做的一切。現在這情形,更像是為了驗證甚麼猜測。

溫滎不吭聲,阿念率先打破沉默:“都尉這是何意?我當然認得溫指揮使,他來了吳縣以後,何人不知,何人不曉?我家的宅子,他也進去搜過呢。”

顧楚:“你家的宅子。”

他已經知道她並非裴念秋了。

但阿念並不慌張。顧楚多了一段記憶,手裡握著她許多把柄,卻還想跟她提親。他現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殺她的,如果要拆穿她,也不必等這麼多天。

所以她只拿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看得他別開臉。

“溫指揮使呢?怎麼不說話?”

他踹了一腳牢門。鐵欄嘩啦啦地響。

溫滎總算開口:“我不明白都尉的意思。”

顧楚哈了一聲:“你不認識她!”

溫滎:“我當然不認識她。都尉又找著了甚麼新的罪名,要我承認?”

顧楚哈哈大笑起來。

“你不認識她!你個廢物!先前還跟我擺譜,說甚麼比我有腦子!”

他似乎回想起甚麼樂不可支的趣事,獨自笑得前俯後仰,如狼如鷹的眼神在阿念與溫滎之間來回打轉。

“不如我來講……”

“都尉。”阿念打斷顧楚,“有甚麼話,我們回去再談,意下如何?”

顧楚眯了眯眼:“你怕了?”

我怕你個錘子。

你都把溫滎抓到這裡來了,靖安衛也被你快殺完了,難道你還會大發善心把人放出來不成?讓溫滎對阿念復仇?

阿念合理懷疑顧楚就是想過過嘴癮。把她犯的事講出來,指證一番,氣一氣溫滎,也掀掉她的老底。

但她不希望事態如此發展。太被動了,而且,溫滎還沒死,她不想多生隱患。

顧楚生來順風順水,不受甚麼打壓,故而慣於恣意妄為。阿念則必須步步謹慎,處處思慮。

她低頭想了下,試探著捏住了顧楚的袖口。

真奇妙。

阿念想,明明她和他根本不熟,第一次交鋒,是他站在山丘上對著她的背影射箭。第二次交鋒,是郡府門前,她與裴懷洲一唱一和,擺脫顧楚保住阿嫣。再後來他就派兵上雲山。

沒曾想問心宴發生如此劇變。

現在她拽著他的袖子,他甩開,再抓,就沒拒絕了。

“我們回去談罷。”阿念低聲說,“好不好?”

這招一定很讓顧楚受用。

因為他的呼吸都放輕了。

牢裡的溫滎冷眼看著拉拉扯扯的二人,道:“都尉口味真是非同一般,與人親熱還要專程來我這裡,用我助興。”

顧楚嗤笑:“你懂個屁。”

說完,拉著阿念走人。順原路回去,回到先前洗臉的屋子。

及至此處,他大喇喇坐在蒲席上,擺出談判氣勢:“你有甚麼可跟我談的?說罷,我看你能不能說出個花兒來。”

阿念看了看周圍,坐在顧楚對面的蒲席上。

顧楚:“離那麼遠作甚?防著我?”

阿念便將蒲席拖到他身前。

顧楚:“離這麼近幹啥?想刺殺本都尉?”

阿念:“……”

要不是身份懸殊,實在得罪不起,真想動手揍一頓。

她依舊在他身前坐下,開門見山道:“都尉似乎已經知曉我許多秘密。”

顧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

“人總是有秘密的,我有,都尉定然也有。若都尉覺著我這些秘密實在討厭,儘可講出來,好讓我心裡有底。”阿念邊說邊觀察顧楚神色,“或許講明白了,我就知道何處虧欠都尉了。”

“知道虧欠又如何?”顧楚反問,“難不成你還有彌補的法子?”

阿念:“都尉希望我彌補麼?”

顧楚不說話了。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在被逐漸帶進某個陷阱。

但阿念不給顧楚思索的餘地。

“我敢對都尉坦白。既然都尉在意,我沒甚麼不可以說的,說了無非就是一死。”她深深吸了口氣,豁出一切般,“只盼我說出這些秘密,都尉仍能放我一條生路。”

顧楚掀動嘴唇,彷彿即將說甚麼嘲諷駁斥的話。但阿唸的聲音阻止了他。

“我十歲那年,被兄長賣進宮裡,成為粗使婢。顧都尉,你有沒有去過宮城?”

顧楚下意識接話:“臺城我去過的。跟隨家中做官的長輩。但後宮從未涉足。”

阿念繼續講。

講粗使婢每日要乾的活兒,講宮規與忌諱,講伺機佔便宜的宦官,宮變那夜燃燒不盡的火,與流在地縫裡的屍油。

講她與蕭泠如何逃出水門,躲過流匪,走在茫茫荒原。腳爛了,身體壞了,氣息也要斷絕之時,望見湖面縹緲如仙台樓閣的畫舫。

裴懷洲打撈了蕭泠與阿念。於是蕭泠代替季隨春,而阿念輾轉來到季宅,成為季家婢。

她講季應衡,講季家陰私,講自己結識了桑娘與雁夫人,而後與桑娘逃出季宅,奔赴雲山。講到裴懷洲與秦屈爭奪輸贏,而她如何求生,如何練武讀書,又在第一次下山過年時,捲入金青街血案。

阿念挑挑揀揀地講著,一直講到問心宴。

“溫滎的案子,的確是我從中作梗,利用了都尉來對付他。”她道歉,“我有錯。”

話說到這裡就是盡頭。

坦白秘密並非輕舉妄動。最緊要的秘密,譬如季隨春的身世,裴懷洲與她的計謀,全都已經被顧楚掌握。阿念這些細枝末節的過往經歷,講與不講,都影響不了甚麼。

她要用這些過往,換取顧楚所知曉的未來。

顧楚道:“你的錯不在這事兒上。”

阿念抓住話頭順杆而上:“那我錯在哪裡?”

“你錯在……”

他卡了殼。

錯在哪兒呢?

救助蕭泠,與裴懷洲合謀造反,這怎麼就不是錯了?曾幾何時,顧楚也對著溫滎放過狠話,說自己終究會抓到蕭泠蕭澈,把所有幫助他們的人剝皮剜骨,吊在城門上。

可是,溫滎死後,顧楚與裴念秋逐漸有了糾纏。他聽過她沒完沒了的哭聲,也看過她在問心臺上意氣風發。浴所裡的親吻是稀裡糊塗的意外,但揹著裴念秋走過棧橋,走過河灘的時候,又何曾是糊塗的呢?

他就是喜歡她。

所以任由她伏在背上,唱著戲弄他的歌兒。所以和秦溟爭搶,又防著寧自訶,想盡了招數與她見面,甚至不惜讓她干預都尉擢拔一事。他讓她進密室看卷宗文書,他在屋子裡拋棄尊嚴四肢伏地讓她騎。

體面的不體面的事全都做完了,該信任的不該信任的也都相信了,怎麼最後落到剜心而死的境地呢?

“我明明給你買了你要的點心。”顧楚說,“你說你想吃,我專程去給你買。挑了半天款式。”

阿念捕捉到顧楚眼白泛起的血絲。

“甚麼點心?”她問。

顧楚攥緊了拳頭。

阿念繼續誘哄:“都尉是不是做了甚麼噩夢?夢裡與我有些誤會?”

“何曾是誤會?”顧楚只抓住最後的字眼,反駁道,“是你欺我良多。”

阿念故作不信:“我如何會欺騙都尉。我與你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顧楚最聽不得這種話。

“你怎麼就和我沒有關係了?當初明明是你主動撞到我面前……”

這下好了,話匣子開啟,關都關不住。

他開始控訴她種種惡行。有些事蹟是他早已有了判斷的,有些事實則是如今推敲確定的。

“溫滎就是你殺的!你那把刀敢不敢再拿出來?你殺了人,還哭一路,哭得我腦子疼!”

“跟我這兒扮柔弱,上了問心臺,比誰都狠。打贏了也就罷了,慶祝宴那晚,偷偷摸摸跟到浴所聽我與秦溟交談,還騙我說是擔心未婚夫!”

“對,我是對你有意思,我賤得慌,特意跟著你去給學館選址,還怕你摔了,揹你走路!可上巳節的時候,是我招惹你麼?你自己跑過來假裝扭傷,你勾引我,就像你對裴懷洲秦屈那樣,瞅著機會就瞄上了我,利用我為自己謀好處……”

“我也不在乎你在我身上謀好處。我又不是那些窮酸的文人,一天天小氣得很,甚麼都要算計。”顧楚說著說著,習慣性地握緊了劍柄,聲音嘶啞,“可是,你派人來宣城郡救治疫病這事兒,我以為是因為你在乎我。結果,揚名的是秦屈,是懷玉館,是裴念秋,我只是你附帶著救回來的人。你救我,是因為我時任都督。”

他指責她不肯付出真心。

他恨她往西營塞了個假顧惜,恨她在與他甜甜蜜蜜的同時又和秦溟茍且往來。宣城救疫的事兒,於他而言,是最最值得驕傲的記憶,但她毀掉了這份記憶,且藉著救疫的恩情,獲得踏入密室的機會。

“你怎麼能夠與聞山合謀,盜取宮城暗道圖呢?”顧楚不明白,“偷還不偷得謹慎些,落了手繩在地上。”

阿念聽了一大堆話,飛速拼湊著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腦子都快燒起來。

說來也怪不好意思的,顧楚句句控訴,但她只顧著挑揀重要訊息。

原來,如果裴懷洲死亡,她會逐步吞吃裴氏。她會認識很多有趣的人,和她們一起參與問心臺比試,一起建懷玉館,開女學。她還籌措興建了摘星臺,那麼高的樓閣,舉辦文會該是多大的盛事。

阿唸的心臟怦怦跳。

她胸膛熱氣翻湧,眼睛自然也蒙著亮亮的光。顧楚罵罵咧咧講一通,望見她這眼睛,聲音就低下去了。

“你事事欺瞞我,利用我。與我恩愛之時,想必和秦溟秦屈寧自訶這些人也糾纏不清。世上再沒有這般無恥之人。”他說,“裴念秋,該死的人是你,沒有真心的人是你,為何到最後,死去的卻是我?”

阿念不認識甚麼寧自訶。

她暗暗記下這個名字,安撫道:“我如何沒有真心?你說的這些,都不是我做的,你只是做了個噩夢,卻拿這夢來指責我。”

說來也有意思。先前阿念和裴懷洲索要真心,如今顧楚又質問她的真心。

“夢?”顧楚喃喃道,“這不是夢。是真是假,我自然分得清。”

他按住疼痛的心口。

“暗道圖失竊後,你去雲園赴宴。差我買點心。我去買了,遇見了季應衡。”大概是想起了阿念講述的過往,顧楚流露出格外厭惡的表情,“我拿到了聞山藏匿的宮畫,而季應衡認出了畫裡的蕭泠,又提到了你……”

他講述自己死亡的前後因由。

阿念認真聽著,知曉顧楚派兵包圍各家宅院,又親身上陣抓捕她。西營計程車卒將顧楚引到起火的摘星臺,而後顧楚被假扮阿唸的人殺死。

假扮顧惜的人正是假扮阿唸的人。剜心之前,還提到了甚麼師姐。

原來殺死顧楚的人,是枯榮。

而枯榮能扮作顧惜,勝任都尉一職,這其中定有歲酌的功勞。

阿念不知詳情,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使出這種斷絕後路的招數對付顧楚。

“就當都尉這些遭遇不是夢。”阿念端正神色,道,“我以為,若我偷竊暗道圖,不可能將手繩遺失在密室內,又讓聞山暴露宮畫。此事最可疑的人,應當是聞山,他要害我。”

顧楚目不轉睛地盯著阿念:“那摘星臺呢?”

“我若派人頂替顧惜,謀取都尉兵權,便不可能輕易廢了此人,讓他與你玉石俱焚。”她逐條分析,“他扮作我來殺你,你死了,他如何獨活?只能與你葬身火海,讓人知曉這對怨侶雙雙死去。如此,才能了結後患。但是,這樣一來,裴念秋也再無法現身人前,以往種種名聲功績,全都化作雲煙……”

顧楚眉心擠著深深褶皺。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偷暗道圖,也不可能殺我?”

就算要殺,也不該是在摘星臺上。

“我又不傻。”阿念試探著抬手,蜻蜓點水般碰了碰顧楚的眉心。“縱使夢裡的我心狠,也不會為了自絕後路。好在這些事情都沒有發生,顧都尉莫要介懷。”

顧楚重複道:“都沒有發生?”

“對。”阿念柔聲強調,“現在甚麼都未發生。你看,裴郎還活著,我也沒有與秦家郎定親。我與都尉,萍水相逢,尚且不太熟悉。若不是都尉要向我提親,我也不敢說這些掏心窩子的真心話。”

顧楚又道:“那不是夢。”

“好好,不是夢。”阿念語氣無奈,“都尉怨恨那個我,可都尉有沒有想過,若我一開始就坦誠布公,你我怎會生出情意來?高不可攀的顧都尉,會看上平平無奇的婢子麼?還是一個揹著謀逆之罪的宮中逃婢?”

顧楚張口:“你並非平平無奇。”

阿念便笑起來,用指腹抹平他眉心褶皺。

顧楚顯然並不適應此刻的親密觸碰,脊背挺得筆直,整張臉都僵著。約莫想往後退,又沒有躲避,繃緊了渾身的肌肉,任由她撫摸流連。

“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輕易便會死去的人,哪裡敢隨隨便便交付真心呢?”阿念這回說的是真話,“顧都尉,你既然說我與你百般親密,那你定然見過我身上的傷。活著並非易事,若我無法對你交心,只能是你做了甚麼事,說了甚麼話,讓我覺著不能對你坦誠。你看,你發覺我有問題之後,不就立即出兵抓人了麼?你不夠信我,我也不敢信你,最終才會淪落到生死不復見的地步。”

顧楚猛地露出疼痛表情。

像是又被阿念捅了一刀。

“我是說過,我無意謀逆爭權……”

和這人打交道比預想得更容易。阿念接話:“看,你都這樣說了,怎麼能怪罪我呢?若你不對蕭泠步步緊逼,沒有逼死裴懷洲,且願意支援我,是不是我們就能成為真正的自己人?”

顧楚驀地抬起眼眸,泛紅的眼珠盯著阿念。

這時候,他又恢復些理智了。

“我不會扶持蕭泠。”他一字一頓,“我憑甚麼幫一個永遠龜縮在後的廢物?甚至搭上我全族的生死興衰?”

“急甚麼。”阿念困惑,“我只不過為你的夢假定了另一種結果。”

“不是夢……”

顧楚再度強調,然而聲音戛然而止。

是不是夢,又有甚麼要緊呢?

總歸他回到了這裡。他還活著,一切都沒發生,他所怨恨的裴念秋,並不是眼前的裴念秋。

利用他,傷害他,與他纏綿的裴念秋……已經不在了。

甚麼都沒有了。

顧楚吃痛,猝然跌倒,一手撐住蒲席。阿念伸手攙扶,托住沉甸甸的胸膛,便摸到了那顆撲騰跳躍的心臟。

“你在摸甚麼?”顧楚忍著疼,笑得猙獰又挑釁,“既然你和我不熟,是萍水相逢,怎麼一會兒摸我臉,一會兒摸我胸?”

“我想認一認都尉的容顏。”阿念道,“都尉不是要和我提親麼?雖然現在服喪,喜事都得擱置,但你我已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

顧楚低頭看她按在胸口的手。

“這個,是我想聽一聽都尉的心。”阿念面不改色,輕聲問道,“顧楚,你現在心口還疼麼?”

顧楚狠狠嚥下喉頭氣息。

凸起的喉結滾動數次,才將顫抖的呼吸壓制住。

他摟住她的腦袋,親了過去。彷彿要將方才那句問詢吃進自己的肚子裡。

半晌,屋內只有模糊音聲。

“不疼了。”結束時,顧楚的眼睛紅得厲害,笑意像眼淚流了滿臉,“再也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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