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二(五):有我沒他。
阿念其實一直拒絕某種猜測。
如果顧楚沒有瘋,沒有認錯人,那他一定比她多一段記憶。他認識的她,不是現在的她。
可這種猜測太詭異了,簡直像是做夢。
所以她沒有朝這個方向深想。
現在裴懷洲也在說古古怪怪的話。說得隱晦不明,卻字字指向她深埋的野心。說得情真意切,卻句句描摹並未發生的情景。
是裴懷洲發現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故而出言試探?
可裴懷洲怎麼能發現呢?論常理,從未聽過女子稱帝,況且她連個像樣的出身都沒有。論證據,她每天忙忙碌碌又是練武又是救人還摻和一堆情情愛愛的破事,沒門客也沒兵馬,哪裡像個要登天的樣子。
尋常人做官還得提前造勢,層層託舉呢。
就算裴懷洲如今已不像初遇時居高臨下,待阿念溫柔許多,阿念也不相信他能突然發現她想登基。
除非他也瘋了,瘋言瘋語恰巧撞上她的心事。
但裴懷洲不可能瘋。
他說他做了很多夢。夢是幻象,但如果所夢的景象像極了預言,這夢還只是幻象麼?
他提到“如今回到這裡”,回到哪裡?從哪裡回來?
“裴郎是不是白日太累了。”阿念露出困惑,“你說的話,我都聽不懂。”
“你真的聽不懂麼?”裴懷洲問,“那我希望你將令牌贈與季隨春,你願不願意?”
阿念當然不願意。
但她故意將令牌摔到他身上:“你自己送,不想給我就別給我。不就幾個死士,我不稀罕,總歸你也捨不得給我金貴東西。”
裴懷洲沒接,令牌掉在地上。
“我哪裡沒給你金貴東西?”他居然認認真真與她拌嘴,“你要護甲,要刀,我費盡心思給你做最好的。你要讀書,我便上雲山,季隨春我都沒管過。若不是問心宴出了變故,我身後事都交給你了。”
阿念道:“未發生的事,何必拿來說?問心宴的真心,未必是現在的真心。你將真心徹徹底底交給我,才算是金貴東西呢。”
“是我的真心重要,還是出於真心獻上的權勢重要?”裴懷洲彎著瀲灩的眼,笑容惑人,“唉,不知怎地,你現在拿話哄我,給我設圈套,我都聽得出來。我沒以前好騙了,是因為我們的心離得更近了麼?”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語氣很輕鬆。並沒有怨憤不滿。
他應當在試探她,想確認她的野心。他沒有任何證據拿捏她,如果他拒絕接受她的慾念,那就該處置她,像處置那些發不出聲音的奴僕一樣。
茲事體大,就算裴懷洲本性有些惡劣,喜愛戲弄他人,現在也不是戲弄阿唸的時候。
他本該處置她。
“我想聽你說真話。”裴懷洲道,“只要你肯吐露真心話,那我的真心就是你的。”
“誰稀罕你的真心。”
阿念做出無理取鬧的姿態來,自己否了自己先前的言辭,撂了話就走。
人剛轉身,裴懷洲急忙追來,攬住她的肩膀,將人擁在懷裡。不意撞到廊外花枝,細碎的馥郁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蓋了滿頭滿身。
阿念沒注意這是甚麼花。
她浸在柔軟的香氣裡,聽見他在耳畔低語。
“念念,你為何總要防著我?我只想聽一句真話,只要一句真話,便能決定以後怎麼活。”
阿念問:“你以前竟然不知道自己怎麼活麼?”
“原先是知道的。”他回答,“現在我看見了一條新路,更危險,更荒誕。但好像,要比我原本選的路更暢快。”
“暢快?”
“我喜歡打破藩籬的故事。”裴懷洲咬住阿念髮絲間沾染的花瓣,“我喜歡所夢見的將來。”
阿念很久都沒有回應。
她其實明白他的意思。
裴懷洲看似風光,卻長久困在泥濘的過去。他身上有太多桎梏,來自至親,來自師長,來自世俗。
昨夜他殺了裴問瀾,在裴問瀾不再是威脅的時候。他要與過去作別,放棄父子人倫是第一步。
而將來,他想做更多超脫世俗的事。
他想嘗試更驚險的選擇。
尋常夢魘不可能讓裴懷洲發生這麼大的轉變。所以,夢魘不只是夢魘。
“你從哪裡回來?”阿念問,“裴懷洲,你從何處回到這裡來?”
“如果我告訴你,你願意相信麼?”他問。
“如果你說真話,我也說真話。”她答。
阿念想,如果她吐露了真話,反而招致危險,那她就殺他,然後逃走。
總歸他不肯放過她。不如豁出去賭一把。
裴懷洲親了親阿唸的耳垂,呢喃道:“我應當已經死在問心宴,如今從黃泉回來。顧楚比我活得久一點。”
挺好,不僅交代了自己,還扯出個顧楚。
他將自己所見的夢境轉述給她聽。但大多是無用的細節。阿念只知道,在夢裡,她似乎的確起兵造反了,而且還要殺當朝最有權勢的謝澹。
彼時她身邊有誰,有哪些助力,一概不清楚。
裴懷洲說,夢裡的阿念有個力若千鈞的好名字,叫做寧念戈。
阿念願意相信他說的是真的。因為這名兒她一聽就喜歡。
不過,為甚麼姓寧呢?
想著想著,她的胸膛難免有些燒灼。遠處曲折的迴廊通往模糊黑暗的前方,脊背很熱,是裴懷洲的體溫染了過來。
他還穿著喪服。她也穿著喪服。
在這裡摟摟抱抱的,說些神神鬼鬼的瘋話。
實在太不講究人倫了。
思及此處,阿念莫名有些想笑。她輕聲道:“你最初給我送東西,送了髮簪,衣裳,還有點心。”
裴懷洲嗯了一聲。
“但你給季隨春送了死士。我當時很難過。裴懷洲,我想和他一樣。”
“好。”他摟緊她,深深俯身,聲音顫抖道,“你和他一樣。”
“也不對。”阿念想了下,糾正道,“有我沒他。”
裴懷洲悶聲笑著,約莫覺得她這種較真細節的性子很謹慎,連道幾聲好。
“你放心。我曉得怎麼做。”他撿起令牌,重新遞給她,“回去罷,夜深露重,你還有傷。我該去守靈了,做個孝子,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阿念明白。
他得盡孝,得積攢美名,以後做事才能更方便。
那她呢?
在此期間,她能做甚麼?
阿念攥著沉甸甸的令牌,若有所思地離開。
和裴懷洲關係的轉變是好的開端,但她不可能將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裴懷洲身上。
而且,還有個隱患亟待解決。
顧楚。
裴懷洲不可能拿死而復生的謊話逗她玩兒,既然接受了裴懷洲的說辭,那麼,舉止冒犯的顧楚,應當也有一份不為人知的記憶。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和這人搭上關係的,想想就很詭異。看他又恨又糾纏不清的樣子,難不成是她為了爭奪甚麼好處,對他騙心騙身,然後把人殺了?
那得是多大的好處呢?
不行,想想就心動。
阿念壓著心緒回去睡覺。睡不著,腰上的傷換了一次藥,又喝了安神的湯,才朦朦朧朧睡去。
接下來幾日,都枯燥乏味。白日去靈堂,夜裡一個人睡覺。大門大戶的人家,她行動也不方便,只能暫且扮個看似靦腆怕生的貴女,糊弄遇見的所有人。
性子活潑的歲末經常會過來,說是奉了裴懷洲的命令,給她講外面發生的事。
“顧惜死了。”他說,“顧惜是顧楚的堂弟,平日裡酒色寒食散樣樣不缺,將身子糟踐得厲害。幾天前他喝得醉醺醺的,被顧楚從宴席上拎走,不知是不是受了驚嚇,回去就有些胡言亂語,說顧楚要殺他。結果夜裡喝酒壓驚,走在湖邊,失足摔進去溺死了。現在好了,顧家也在辦喪事。”
難怪阿念再未見到顧楚。
“派去追捕蕭澈的人,一直沒有收穫。郎君猜想,雁夫人應當知道郡守給的手諭有問題,所以刻意避開了嘉興水關,藏匿身份躲到別處去了。”
阿念問:“若是他們順利逃到使寧縣,能將人抓住麼?”
“不好說。”歲末搖頭,“使寧縣沒多少我們的人,當地縣令姓聞,聞氏盤踞使寧,頗有勢力。”
“除了聞氏,還有哪些家族?”
歲末便一一數來。
阿念認真聽了,一時也無法判斷雁夫人會投奔誰。按照阿嫣的說法,雁夫人曾告訴蕭澈,使寧有她的舊識,與裴氏不相上下。如此說來,聞氏最有可能。
但雁夫人的話,也可能只是安撫蕭澈的措辭。況且,能不能真的抵達使寧,還不好說。
“可以多派些人馬,如果可用之人不夠,就招募一些遊俠。”阿念說,“假借名目,搜尋雁夫人蕭澈等人,能抓到最好,免得再生禍端。”
歲末應下。
他笑眯眯道:“如今娘子和郎君都是我們的主人,按理說要多留些人在娘子身邊,但現在實在捉襟見肘。好在問心宴那天,歲酌被緊急召回,如今沒甚麼要緊事,就讓她跟著娘子,方便差遣,娘子意下如何?”
阿念當然歡迎。
她見到了傳聞中的歲酌。是個瘦瘦小小的女子,面容普通,人也很安靜。
一見面就喊阿念為主人。
“哎呀,怎麼這麼叫我。”阿念難得有些害羞,捧臉擺手,“聽著真不習慣。”
歲酌道:“歲平歲末他們,人前是近侍,是管事,所以對待主人都是尋常稱呼。我不同,我總要偽裝成各種身份,若是不喚主人,便顯得擺不清自己的位置。”
阿念本是輕鬆開玩笑,沒想到歲酌回答得如此一板一眼。
她想讓歲酌以後改換稱呼,但是想想又作罷。
自己得儘快適應身份的改變。新的身份,新的權力,怎樣去用,怎樣用得好,都是學問。
又過三日,阿念總算有機會出門。
當然不是因為裴問瀾下葬。下葬還早。
是她實在憋不住,讓歲酌給自己畫了臉,扮成個弔唁外客的小郎君,才從裴宅混出去。相對地,歲酌就得扮成她的模樣,繼續在靈堂守著。
結果出門沒走幾條街,就被顧楚堵住了。
人還挺貼心,給她準備了馬車,確保兩人能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
“裴念秋。”顧楚陰森森道,“你以為你畫成這個鬼樣子我就認不出來了?上天助我,我派人在裴宅附近蹲了這麼多天,偏偏今天你敢假冒這個身份踏出門來。”
阿念不理解。
她明明很謹慎,仔細挑選過,選了個看起來很安全的人冒充!
“不信?也是,你肯定不知道,裴懷洲也不知道。”顧楚冷笑,“他是我堂妹的丈夫的弟弟的同窗好友。今日去我家做客。”
阿念:“……這關係真親近。”
“比不上你我親近。”顧楚催促馬車行進,也不知將她拉到甚麼地方,進了門,入了屋,端了水要她洗臉。“趕緊洗,全部洗掉。我算是明白了,原來你就靠這門邪術騙人,顧惜真是白死了,他甚麼都不知道,是你派人頂替了他。”
阿念磨磨唧唧地撩水擦臉,腦子裡轉得飛快。
在將來,她會派人頂替顧惜?為何頂替,是不是顧惜有甚麼重要用處?
那現在顧惜的死還是意外麼?
“盤算甚麼呢,你那個腦子,能有一天不算計麼?”顧楚莫名其妙又生起氣來,“人不是我殺的,他自己短命,自己淹死的!我最多恐嚇了幾句,打了一頓,問他有沒有串通外人戕害手足的心思!”
……真好,她甚麼都沒說,顧楚全都交代了。
“都尉待我真不見外。”阿念擦乾臉上的水,擠出幾分驚嚇的表情,問,“不知都尉挾持我來此,意欲何為?”
“哦,沒甚麼。”
他輕描淡寫,“帶你見個人。”
見誰?
阿念不動聲色。顧楚不知道,她外出原本就不只是為了散心。
她就奔著他來的,只是機緣巧合,不需要她費心思想理由尋契機,顧楚自己送上門來。
如今他要做甚麼,她會靜觀其變。然後,伺機而動。
顧楚也不耐煩解釋。見她洗去偽裝,就引著她經過暗門,走了一段彎彎繞繞的道路,進到昏暗的石室內。阿念越走越覺著眼熟,這不是郡獄麼?
再走,便到關押重犯的地牢。
此處獄卒皆被顧楚趕攆遠離。
“認認人罷。”他拿劍鞘敲了敲鐵欄,“你們可認得彼此?”
阿念沒有躲。
她站在牢門前。看著裡面的人。
裡面那個打坐吐息的青年,緩緩睜開雙眼。偏綠的眼瞳毫無情緒,冰冷而漠然地注視著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