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番外二(四):我一直在做夢。
裴懷洲說第二天會找秦溟打探情況。
但阿念醒來的時候,主宅門前卻立了喪幡。所有喜慶的豔麗的裝飾全都撤下。裴懷洲要守著裴問瀾的屍首,直到大殮,都不得梳洗更衣。
“請娘子前往主宅,與諸姊妹一起哭喪。”歲平對她說,“之前郎君已經暗中安排娘子身份,但娘子並未在眾多族親面前露臉,如今正是現身的好時機。若是不去,會引發猜忌,往後反而難辦。”
阿念當然不想給裴問瀾哭靈。
不過,更不情願的裴懷洲也得做足孝子的姿態。比較起來,她似乎也沒犧牲甚麼,還能讓裴念秋的身份就此落定。
所以阿念沒有拒絕。
她心裡有些疑惑。裴問瀾的死,歲平說是五石散服用過量,但這裡頭定有蹊蹺。十有八九是裴懷洲的手筆,所以她疑惑的不是這事兒。
她疑惑的是,既然裴懷洲不再赴死,便沒理由將家業再託付給她打理。他應當是對她用了真情的,怎會繼續讓她做裴念秋呢?兄妹這等關係,於他而言,全是害處。
如今也沒法細問,只能換了喪服,去靈堂哭喪。
見一些陌生的姊妹,聽許多哀慼的哭聲。
裴懷洲也在此處,跪在靈柩東側,披髮赤足,滿臉蒼白。唯獨眼尾含著一縷紅,彷彿哭過了頭,表情悲慼空洞。
上午陸陸續續有人前來弔唁。
阿念跪在女眷之間,低頭假裝哭泣,耳朵卻留意著四面八方的動靜。來的親友僚屬不少,偶爾能捕捉到只言片語,便於拼湊真相。
送到裴問瀾面前的五石散,說是裴五老爺給的。於是現場裴五老爺哭得最大聲,真叫一個撕心裂肺,捶胸頓足。自責為何贈送此物,又恨裴問瀾福薄,不過是宴席剩餘的一點兒好東西,怎麼就出了事。
尋常的五石散哪有這麼容易讓人暴斃。不過家裡人都知道裴問瀾身子虛,一時受不住也有可能,況且也不能問五房的罪過。
阿念琢磨了會兒,覺著這五石散肯定不僅僅是五石散,送藥的僕從問題很大。不過他們又說,這僕從跟了裴問瀾很多年,是家裡的忠僕,如今也跟著裴問瀾去了。
這不就是死無對證。
反正沒人覺得裴懷洲會殺裴問瀾,所以裴問瀾的死就只能是病死,僕從也是殉主的忠心人。
阿念跪得腿麻,越來越無聊,很想一走了之。不過看裴懷洲演戲也算個消遣,他是真能演,聲情並茂哀腸寸斷,每每迎接弔唁客人,就顫巍巍地拄著喪杖站起來,沒說兩句就仆倒。
然後和忙不疊攙扶的客人哭作一團。
這種熱鬧又虛偽的氛圍,終止於顧楚的到來。
顧楚來時,臉色陰得像鬼,似乎很想把裴懷洲連同靈柩裡那具屍體全都揚了。
阿念以為他會說出甚麼大逆不道的驚人之語。好在他還能勉強維持住體面,磨著牙冷笑道:“真是時候。”
裴懷洲掩面哀泣:“世事弄人,誰曉得昨日父親還高高興興去雲園赴宴,夜裡就不行了呢?”
顧楚道:“是啊,誰曉得呢?要是和其餘賓客一樣,留宿雲園,恐怕也不會出事。”
裴懷洲繼續假哭:“人之生死,原本天定……”
天定個屁。
顧楚噁心得扭頭,在女眷處尋找阿念,正巧與偷看的她對視。她還沒擺甚麼表情呢,他先皺起眉頭來,狠狠瞪了一眼,走了。
阿念摸不著頭腦。
她試圖剖析顧楚的心路歷程,想來想去,想不明白。總之這人出於莫名其妙的原因,將她視為負心人,且想與她成親。謀逆的密案,之所以能不再追究,秦溟以家族勢力施壓是一方面,顧楚對她有私情也很關鍵。
顧楚怎麼會對她有私情呢?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這個。
就當他喜歡她,那現在他的情緒好理解多了。裴問瀾暴斃,裴念秋自然也要服喪,少說五六個月。甚麼提親納吉,全都得往後擱。
裴懷洲是出於此種考慮,才決定保留裴念秋這個貴女身份麼?
好像有些道理。
不過,阿念自己對於親事並不擔憂。士族成婚禮節繁瑣,能拖個一年半載的,這期間她完全可以瞭解顧楚,熟悉顧楚,增進感情。比起那個仙氣飄飄的秦溟,顧楚看起來更好對付一些,手裡的兵權也特別誘人。
前提是,顧楚他腦子沒病。
……有病也行,只要對她有利,甚麼都好說。
阿念很沒有道德地考慮了半天,總算能夠去別處休息。喪儀是真的熬人,及至入夜,她才能回到裴懷洲預先備下的院落。閉目養神到深夜,叫做歲末的小郎君出現,引她去靈堂附近的迴廊。
裴懷洲果然在這裡等待。
“我知你有許多疑問。”他站在花影裡,低聲對她解釋,“送藥的僕從由歲酌假扮,歲酌是我身邊的死士,擅畫臉偽裝之術。”
剩餘的話,不需要裴懷洲講明,阿念立即明白。
歲酌定然調包了原本安全的五石散。既然誰也沒查出問題,裴問瀾服用的東西,要麼另有門道,要麼早已毀滅痕跡。
歲酌功成身退,被冒充的真正僕從,只能被滅口。
阿念出神半晌。
是她慫恿他弒父,現如今也說不了甚麼大義凜然的體面話。
只道:“有空我一定要見見歲酌,這技藝真厲害。”
裴懷洲笑了笑:“以後有的是機會。你拿著這個。”
他塞來個冰冷沉重的小玩意兒。阿念攤開掌心,看到一枚黑鐵令牌。
“此物可驅使我所擁有的死士。”裴懷洲解釋,“這些死士,與尋常人家養的死士不同,不僅身懷絕技,能出生入死,而且永遠忠誠,絕不背叛。他們是刀,是筆,是可用的喉舌與大腦。”
阿念聽出意思來了,總之他們不是人。
“你要把他們送給我?”
“目前還不行。”裴懷洲嘆道,“我身邊可信之人也不算很多,你執此令牌,你我便共為其主。等以後諸事安定,他們就都歸你。”
也行。
阿念緊緊攥住令牌。
“你如今對我很好。”她半開玩笑試探道,“又給我安排身份,又給我好東西。難道裴郎真缺個妹妹麼?”
“以兄妹相稱,似乎也不錯。不過,我們大抵是做不了兄妹的,我有私心。”他提起不相干的事來,“昨夜季隨春送嫁,在那宅子過夜,結果走了水。好在我已派人前去看護,他只燒傷了肩背和腿,容貌沒有大礙,神思也未受損傷。如此一來,你我大計仍可繼續。”
阿念沒吱聲。
須臾,捧場道:“真是萬幸。”
“念念。”裴懷洲望著她,“你真覺得是萬幸之事麼?”
阿念抬起眼來。
迴廊被大片大片的花影遮蓋著,裴懷洲站在斑駁搖曳的陰影裡,面容無端詭譎。他在看她,又彷彿沒在看她。
“有時候我覺得,我也和顧楚一樣發了瘋。”裴懷洲輕聲訴說,“我一直在做夢。做了很多很多的夢。如今回到這裡,仍然會夢到古怪離奇的場景。”
阿念問:“甚麼樣的夢?”
“我夢見戰鼓擂響,火光沖天。夢見有人策馬殺敵,踏入宮城。夢見秦淮河,建康城,陳舊的龍榻坐著熟悉的故人。”
“故人是誰?”
“她有個很好的名字。但不是我取的名字。”裴懷洲微笑起來,“她有張很平靜的臉,眼裡是永不熄滅的火。”
他用冰涼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指尖掠過她暗藏警惕的眼。
“一如此時,一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