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番外二(三):狗日的秦溟!
狠話放得太大,若是不能實現,便顯得有些可笑。
秦溟並不在意顧楚的威脅,但他很想知道問心宴為何生出如此離譜的波折。探尋的視線轉向裴懷洲,裴懷洲輕輕搖頭,神情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憂慮。
秦溟心下有了計較,便對阿念說道:“裴娘子暫且在外等候,我有些事情想問問都尉。”
阿念不願出去:“我不能聽麼?”
秦溟沒有回答。
“我陪你。”裴懷洲出聲,“走罷,讓他們談。”
其實裴懷洲也想留在這裡,好歹能跟秦溟通個氣,看看怎麼收拾顧楚。但顧楚顯然很厭惡他,而秦裴兩家的親事還需要向阿念解釋。
所以他哄著阿念出門。
已經入夜,外頭風清月朗,涼意撲面。裴懷洲脫了外袍,鋪在石階上,邀阿念同坐。
“到底發生了甚麼?”阿念問,“宴會不用管了麼?顧楚怎麼回事,你和你父親如今又如何了,我怎會和秦溟定親?”
裴懷洲喜歡阿唸的問法。將定親的疑惑排在最後面,顯然其他的事更重要。
他知道她不在乎婚姻本身,所以才想著用婚約將秦溟扯進來,保住裴氏,保住阿念,也保住季隨春。
雖然現在發生了離奇的變故,原本的安排恐怕都用不上了,但裴懷洲依舊能坦然地告知真相。關於裴問瀾與顧楚合謀殺人,關於問心宴的生死局,關於他和秦溟的交易。
阿念認認真真聽完了。
聽到最後,她說:“你想赴死,但你不一定要死。”
“是啊。”裴懷洲點頭,微笑道,“就算問心宴等著我赴死,我也有逃生的法子。但是……”
“但你想殺你的父親。你覺得事已至此,不如在熱鬧的宴會上殺了他,痛痛快快地,讓所有人做個見證。”阿念接話,“可你當眾殺了他,你就沒有活路了。所以你想讓自己的死有更大的用處,保蕭泠,護家族,與秦溟結盟,併為我鋪條好路。”
“一舉多得。”裴懷洲雙手撐著臺階,舒展脊背,仰望夜空明月。“我喜歡這樣盛大的結束。而且,我死在你手裡,你就再也忘不了我了,是也不是?如此纏綿哀怨,不枉裴郎之名。”
阿念枕著胳膊,側過臉來看他,不由笑了出來。
“你倒會算計。還算計得這般瀟灑。可惜現在這些計謀都用不上了。”
裴懷洲跟著笑,雖未喝酒,桃花眼卻盛滿瀲灩的水意。
“嗯,用不上了,真遺憾。”
阿念道:“就算我真的殺了你,也不會日日夜夜惦記你。你將秦溟送給了我,要我與他虛與委蛇,假以時日,我看上他怎麼辦?況且還有個秦屈呢,你沒了,他也不用和你爭了。”
裴懷洲假作後悔,攤手嘆氣:“看來我的安排並不好,賠了夫人又折兵。”
阿念附和幾句,又道:“可是,如果你真死在我手裡,我應該會很喜歡很喜歡你。往後再遇見誰,都和你不一樣。”
裴懷洲笑著看她。
月色之下,她的眼睛很沉靜。她不會說圓滿的假話來安撫他,也沒有再拿虛偽的言辭欺騙他。所說即是所想,這便讓他歡喜滿足。腦內盤桓不去的刺痛,隨著這些話語,悄無聲息地消散殆盡。
“嗯。”裴懷洲勾起阿念肩頭垂落的髮絲,俯首親吻。“看來,如今我要付出千百倍努力,才能讓念念很喜歡很喜歡我。”
說著,細碎的淚落了下來。
阿念大驚。
“怎麼突然哭了呢?”她不理解,“追求我是件這麼艱難痛苦的事麼?哎,你要哭也得等顧楚把事情搞得更糟再哭啊,我們在這裡聊情情愛愛的本來就很不合適了,你父親不用管麼,季隨春不用去救麼,現在該怎麼自保你想好了麼?”
裴懷洲不想告知阿念,顧楚死而復生。
現在這情況,除了讓顧楚死,就只能把顧楚變成自己人。恐怕再無其他解局之法。
秦溟已經脫不開干係,絕無可能坐以待斃。與秦氏聯手,對付顧楚,應當是最好的策略。眼下秦溟沒能掌握太多訊息,但秦溟此人心思深沉,跟顧楚周旋片刻,十有八九能把顧楚的老底掏出來。
“不必擔心。”裴懷洲道,“都會好起來的。我也並非覺得痛苦,只是……”
只是,他很想她。
後頭的話沒能說出口。因為秦溟和顧楚先後出來,打斷了氣氛。
秦溟的臉被水霧蒸得有些泛紅。他很不適意地扯了扯沉重的外袍,嗓音疲憊卻暗含愉悅:“事情我都清楚了,一場誤會而已,不必擔憂。好在我來的時候留了心,沒讓宴席散場,如今雖然時辰已晚,還有挽回餘地,請諸位移步問心宴。”
阿念跟裴懷洲齊齊望向顧楚。
後頭的顧楚黑著臉,一副有氣發不出來的模樣:“對,誤會,我會當著賓客的面,向郡守和裴七郎君賠禮道歉。”
阿念默默升起疑惑。
不需要對我道歉麼?
正想著,顧楚看過來,咧開嘴唇殺氣騰騰道:“也會當眾解釋,我就是喝多了酒,對裴家娘子一見傾心,故而失態。我會負責,過幾日便去府上提親。”
阿念:?
“我不是和秦郎有婚約麼?”她問,“都尉如何能向我提親?”
“怎麼,你看不上我?”顧楚再次開始言語攻擊,“我哪裡比不上秦溟?你看看他,一指頭都能戳倒,真跟他成親,圓房都圓不了,指不定當晚就嚥氣。”
這話也太糙了。
裴懷洲險些笑出聲來,只好拿袖子掩住半張臉,假裝咳嗽。而秦溟頓時變得面無表情,冷冷道:“都尉若是不想好好相處,現在便兵戎相見罷。反正你我兩家鬧起來,也是你難看。”
顧楚輕嗤一聲,大步越過幾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人一走,秦溟出言解釋:“顧楚似乎犯了癔症,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雖說他極力掩飾,仍然能聽出,他對我們的恨意非比尋常。彷彿我們三人對他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
裴懷洲不動聲色試探道:“他說了甚麼?”
“也沒甚麼,亂七八糟的話我也聽不懂。”秦溟輕描淡寫略過,“但他似乎的確掌握了金青街案的始末因由,也知曉季隨春的真身,對你我的約定也有些猜測……”
“不過,暫且可以安心。”他話鋒一轉,“無論如何,我已上了這條船,便和你們同氣連枝。我已敲打顧楚,若他一意孤行想要拿謀逆之罪處置我等,我也會傾盡所有,使他得不到任何好處。好在他現在也沒這份決心,瞧著搖擺不定,也不知在思慮甚麼。”
“只敲打他恐怕不管用。”裴懷洲提出異議,“顧楚行事頗為衝動,只要他活著,就是個隱患。”
秦溟斂眉,緩緩打量裴懷洲。
“你倒是膽子大,敢犯大罪,也敢懷有謀害都尉之心。”
裴懷洲並不怯懦,微笑以對。
阿念在旁觀望許久,開口插話:“他真的犯了癔症麼?我總覺得,他指責我的那些話,都不像憑空臆想。”
秦溟挪動目光,注視阿念。
“這不重要。”他說,“我不清楚他指責你甚麼,但我知道,秦氏家宅固若金湯,絕無可能走漏風聲。裴家兄妹與我來往,託我辦事,卻能讓顧楚察覺,問題必然出在你們身上。我願意為你們兜底,也不求你們心懷感激,只盼莫要生事,往後種種安排,都聽我命令。”
阿念蹙眉。
她不喜歡秦溟傲慢的口吻。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對我的怨恨另有內情,便能由此下手,探尋究竟,說不定能找到真正脫困的辦法。”阿念據理力爭,“只靠家族之勢壓制他,恐怕不能長久。我阿兄說得對,顧楚活著,就會帶來隱患,除非把這些隱患真正解決了,才能高枕無憂。”
“你不需要尋找脫困的辦法。”秦溟垂眸俯視阿念,“脫困之法,方才已經講明白了。顧都尉不是說了麼?他會向你提親。”
阿念愣住。
“這就是所謂的脫困辦法。”秦溟掃視神情各異的“裴家兄妹”,“我與顧楚交談,察覺他對你執念深重,便拿親事試探。看他反應劇烈,便告訴他我會毀婚。他要與你成親,成親之後,你想怎麼試探就怎麼試探,總歸夫妻同林鳥,想必顧楚也無法效仿郡守,再來個大義滅親。”
阿念張嘴欲言,又默默閉嘴。
不是,不對。
這話聽著哪兒哪兒都怪。
但秦溟已經沒了說話的興致,緩步走下石階,招來青衣侍從,攙扶著自己坐上步輦,先行離開了。
阿念看裴懷洲,裴懷洲若有所思。
“不著急。”他說,“我們先回宴會,看看顧楚表現,明日我再去找秦溟仔細打問情況。”
阿念便沒有繼續追問。
她跟著裴懷洲回到草坡,接受顧楚的敬酒道歉。這時候迴避也不是,面對面站著也不合適,只能躲在裴懷洲身後,做出個受驚但安然無恙的姿態來,阻止可能流出的風言風語。
裴懷洲慣會處理這種事態,三言兩語,便讓眾人知曉自家妹妹未受折辱,反而是顧楚丟盡顏面。
“當時真是把我嚇壞了!都尉吃了酒,實在糊塗,路也看不清,半道就栽在溪裡。”裴懷洲繪聲繪色,“所幸沒讓舍妹受傷。我趕得巧,又要救我妹妹,又要打撈醉漢……唉,算了算了,我人微言輕,也體諒都尉酒醉不能自已,但都尉這道歉,恕我不能接受。我裴氏也有風骨,怎能隨意羞辱?”
眾人聽得投入,紛紛對顧楚投來譴責視線。
顧楚將手裡的酒盞捏得嘎吱作響。
若不是……若不是秦溟……他今日就要弄死裴懷洲。
好歹走了個過場,問心宴終於得以散場。賓客們自去雲園客廂休憩,顧楚也收拾兵馬打算撤離。見他真沒有處置裴氏的意思,阿念思索須臾,追了兩步喚道:“都尉。”
顧楚驀地剎住腳步,一手扶劍,回過頭來。
他其實有一張很英俊的臉。
骨相鮮明,五官便顯得比普通人更加濃烈。但這長相又很兇,長眉入鬢,眼瞳偏小,看人如同看待將死之物。
阿念難免渾身緊繃。
她剋制住想要抽刀的衝動,將手裡的東西遞過去。
“這是……”
話還沒說完,對方劈手奪過。彷彿與她很熟稔,問也不問,也沒個防備,動作粗暴地將這疊得四四方方的絹帕展開來,拈起包在裡面的杏幹。
“就給我這個?”顧楚嗤笑。
“都尉喝了很多酒。”阿念留意著自己貴女的身份,拿袖子遮了半張臉,只露出黑溜溜的眼,“這個送你解酒,你……莫要生氣了。”
她在試探。
怪他對她態度太奇怪,她無法不試探。
顧楚手指收攏,將絹帕裡的杏幹捏成一團。
“誰吃你這不值錢的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這是酒宴贈送的小食。”
他敷衍地擺了擺手:“過兩日提親,你自己做好準備。”
說完揚長而去。
阿念原地站了會兒。裴懷洲過來,問她在想甚麼。
阿念搖頭,沒說話。
她只覺得,顧楚這個人實在太奇怪了。和先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樣。
而且,方才遞杏幹說話的時候,總感覺有一瞬間他要落淚。
可顧楚為何能落淚呢?
顧楚這樣的人,也會哭麼?
不對勁,別想了。怪得很,想想都覺得惡寒。
……
顧楚出了雲園,翻身上馬,一路疾馳向西營。
將隨行兵馬遠遠拋在身後。
夜裡有宵禁,但這宵禁管束不了顧楚。他穿過大街小巷,在獵獵風聲中,將黏成一團的杏幹塞進嘴裡,狠狠撕咬。
咬爛了,嚼也不嚼,吞進喉嚨。
就彷彿這是某人的皮肉骨血。
“我憑甚麼助你們成事?”他自言自語,“憑甚麼又要利用我?又想拿那一套勾引我,哄騙我?”
儘管如此,他還是將杏幹吃完,把絹帕塞在懷裡。
“狗日的秦溟。”顧楚罵道,“短命鬼,病秧子,早晚死在我手裡。”
……
此時此刻,秦宅閣樓內。
秦溟已經換了衣裳,倦懶地倚著錦墊,將木箱裡的東西一一扔進火盆。
這是先前裴念秋抱來的箱子,裝著裴懷洲偽造的罪證與結盟的密信。
現在都不需要了。
所謂罪證,所謂婚約,都得付之一炬。
顧楚是個蠢貨。所以,輕易踏進秦溟的話術陷阱,將所有的秘密交代乾淨。
秦溟得以知曉死而復生的奇事,知曉今後詭怪熱鬧的未來。連帶著顧楚怎麼都想不通的摘星臺死亡事件,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在不久的將來,他本該和裴念秋變得親密。成為裴念秋的助力,又與裴念秋試探交鋒,獲得許許多多的樂趣。
問心臺,懷玉館,黃昏密會……
秦溟微笑起來,順手將婚約廢紙扔進火裡,看著紙上的墨字被侵蝕吞食。
“真有意思。可惜顧楚死在摘星臺,往後的事,猜不了太多。”他輕聲嘆息,“阿念總該擺脫了顧楚,另有一番作為罷?還是就此結束,再無後續?我有沒有幫她?”
我有沒有愛上她?
任何疑惑都得不到解答。
將來的事無法預料,況且顧楚回來了,往後如何,誰說得準。
秦溟當然知道顧楚沒有胡編亂造。顧楚編不出來這樣的故事,也沒必要編。怪力亂神之事,在古書亦有記載,發生了也就發生了,對他而言,有趣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要挾顧楚,讓顧楚放棄追查季隨春,不再問罪裴氏。
他告訴顧楚,顧氏並無多少忠君之心,當初顧楚執意追捕裴念秋,無非是痛極恨極,受不住長久以來的欺騙而已。
新帝坐不了太久的皇位。再過幾年必然大亂,揚州不得安穩,顧氏焉能永遠自保?若是不想摻和爭權奪利的事兒,就閉目塞聽安於一隅,莫要干預大計。
否則,秦氏手裡也捏著顧氏的把柄,足以鬥個兩敗俱傷。
說起來,秦溟本無輔佐季隨春奪位的意願。從顧楚這裡聽了故事,才決定真正插手,把當前的危機解決,再好好跟這些人玩一場。
其實跟阿念成親也挺好,但為了安撫顧楚,只能毀掉婚約。反正這婚事不合規矩,也未公開。
和阿念成親的人換成了顧楚。
顧楚挺彆扭,滿嘴喊打喊殺,當秦溟提議可以向裴念秋求親、以示顧氏不再追究謀反罪責時,卻答應得格外痛快。
這人就沒想過,與裴氏結親,就是登上了這條謀逆的賊船麼?
表誠意哪裡需要成親。
秦溟不覺得顧楚能蠢到這地步。只能是顧楚執念太深,心有不甘,非要在阿念身上討回些甚麼。
“真是個痴情人。”他撥弄著火盆裡的紙灰,彎唇道,“就是不知道,這樣的痴情人,對上裴懷洲能不能贏。”
活著的裴懷洲,可不像他秦溟,喜歡將心上人拱手相讓啊。
而且,這個阿念……
也不是任人爭搶的性子。膽子大得很,誰都敢算計,對誰都狠得下心。
以後究竟會發生甚麼事呢?
他真的,真的很期待。
……
裴問瀾滿身酒氣地回了家。
他心氣不順,又實在忐忑,於是在宴會喝了太多的酒。回來的路上,也顧不上質問裴懷洲,這所謂的裴念秋究竟甚麼底細。
踉踉蹌蹌回到主院,沒仔細看路,被臺階絆了一跤。摔在階上,額頭磕出血來。
裴懷洲聞訊而至,要問候幾句,被裴問瀾趕攆。
“你出去!出去!”裴問瀾心虛,不敢面對這個兒子,“不要你伺候!”
裴懷洲笑一笑:“我又不會對父親做甚麼。哪怕父親對我拔劍,似乎要大義滅親。”
裴問瀾心口突突地跳,拿手掩了臉,倒在榻上哼哼唧唧。
沒了顧楚的支援,他再無奮力一搏的底氣。
“父親。”裴懷洲道,“我明日再來看你。”
說著,吩咐僕從在屋內點起香來,說是給父親安神。
隨後再未逗留。
裴問瀾煩躁不堪,在榻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也不知這香怎麼回事,越聞越燥,根本無法安神,反而多了些驚懼情緒。
半晌,他翻身而起,呼喚僕從。
進來的人垂首問道:“老爺有何吩咐?”
“去找醫師,給我煎些能夠安睡的湯藥。”裴問瀾下令。
僕從退出去,隔了許久回來,端了熱氣騰騰的藥湯,旁邊還放著一劑五石散。
“偏巧在藥房附近遇見了五房老爺,他聽聞老爺心思煩亂,便塞來此物,說是可以解憂。”
裴五老爺素來喜好服用五石散。
裴問瀾偶爾也碰這東西。聞言,便拿了起來。
僕從靜悄悄地退下,候在門外。
半晌,屋內傳來頻繁腳步聲。再後來,有人咣咣撞門,推翻香爐。他推門進去,裡面的人已經倒地昏迷不醒。
“老爺,老爺!”僕從驚叫著,招來了院裡所有人,“快找裴七郎君,快!”
裴懷洲乘著月色踏進主院。
在進入臥房之前,他朝花榭方向望去。
阿念應當已經睡下了。她腰上有傷,折騰半日,早該休息。
所以他不會打擾她。
在這個寧靜的夜裡,他終於能夠不急不緩地,解決一樁陳年舊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