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番外一(誰是白月光?):誰是誰的替身
快要過年的時候,鄭霄回來了。
他奉旨在外面東征西戰,花了半年時間,總算把北府兵這個爛攤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如今意氣風發回建康,顧不得沐浴更衣,直奔宮城而去。
此時寧念戈正在太極殿東堂,和謝含章商議政事。鄭霄攜著滿身風雪進到這暖融融的殿堂裡,混著鐵鏽味兒的氣息便撲到謝含章臉上,惹得他收起了原本溫和的表情。
謝含章本就與謝澹相似,自從進了尚書檯,越發有種沉靜的威嚴。如今冷臉端坐,儀容整潔,便有如高山寒雪,凜凜不可侵犯。
……襯得鄭霄像條泥土裡打滾的野狗。
這就讓鄭霄心裡很不舒坦了。
畢竟當初新帝登基,他作為功臣,還沒歇多久就被外派平亂。他也不是聾子,稍微打聽下,就知道這趟活兒跟謝含章脫不開干係。
新天子喜愛謝含章,鄭霄不過是堵了謝含章幾次,說過幾句挑剔話,怎麼這謝含章就受委屈了呢?還讓謝澹出馬,御前告狀,把他弄出建康城,在外邊兒出生入死?
文臣慣會使些骯髒手段,又總是裝出道貌岸然的清高模樣,真真讓人反胃。
鄭霄心裡不忿,卻還要擺出殷切歡喜的表情來,跪在寧念戈面前,高高興興地呼喚陛下。
這半年軍報從無疏漏,一封封發往建康,寧念戈早已了知所有功績。
但鄭霄還是親口簡述一遍,特別是那些很讓他得意的戰役。許是年輕氣盛,又有種骨子裡的驕傲,他完全沒有謙虛內斂的習慣,可勁兒地炫耀自己如何於千百人之中取敵軍首級,如何用障眼法奇襲軍營火燒糧草,又如何坐鎮晉陵郡,把當地官僚與匪兵收拾成聽話的鵪鶉。
說話間,他始終仰著頭,彎著眼睛,直視寧念戈。
新天子披著玄色外袍,內裡是月光色的絹裳。她已卸去發冠,不甚服帖的烏髮隨意攏在肩頭,束髮的銀繩墜著溫潤的玉珠,隨著呼吸緩緩搖擺。
她的眼睛也像這玉珠,好看得很。鄭霄難免盯得久了些,而後寧念戈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額頭。
力道不是很重,介於訓斥和安撫之間。
“辛苦你了。快回去歇著罷,明日早朝再行封賞,記得去領右衛將軍的印信官服。”
右衛將軍掌禁軍分部,今後便能常駐建康了。
鄭霄喜愛這安排。幾個月前他便讓家人遷居入都,置辦的宅院就在銅駝街附近,離宮城近得很。地方倒是滿意,但據說隔條街就是謝宅,實在晦氣。
對謝氏頗有意見的鄭霄,告退之際故意掀了袍角,堅硬鎧甲險些擦著謝含章的臉。
謝含章眼皮也沒眨,繼續和寧念戈商量官署改革要務。鄭霄離得遠了,側耳傾聽,捕捉到的只言片語全都艱澀難懂。左右不是謝含章獻媚,他也就無所謂了。
不料在殿門外撞見個端著燉湯的年輕男子。髮束冠,著華服,來來回回地徘徊,俊美的面容寫滿了躊躇掛念。
鄭霄覺著眼熟,走了幾步又撤回來,問:“紀明俞?”
紀明俞也認出鄭霄來,有些忌憚地低下頭去:“鄭將軍回來了。”
鄭霄雙臂環胸,皺著眉頭打量紀明俞。他當然認得這人,之前起兵下揚州的時候,有個善於鑽營的縣令給天子送美人,送的便是紀明俞。這紀明俞也是命好,有個叫做紀玉的遠親,以前替天子做過事的,天子便念著情分將人收下,順路帶來都城。
“你那親戚紀玉,近況如何?”鄭霄問。
紀明俞不懂鄭霄為何問起這事兒來,愣愣答道:“他已做了吳郡郡丞,頗受郡守賞識。”
“既已得了陛下恩典,前程自然光明。”鄭霄靠近紀明俞,眼神有些陰鷙,“你也是男子,怎地胸無大志,非要賴在這後宮裡?不如早早投奔紀玉。”
紀明俞是見過鄭霄渾身染血模樣的,嚇得雙手一抖,托盤上的燉湯險些滑落。
鄭霄的視線自然落在了熱氣騰騰的湯罐。
“她在和謝含章議事,你哪有機會送湯?你只會燉湯?”
“我……我不覺得住在後宮便是胸無大志。”紀明俞抓穩托盤,偏窄的桃花眼掀起來,忐忑地望了鄭霄一眼,“前朝後宮,文武百官,都是行侍奉天子之事。況且陛下日夜操勞,總有疲乏的時候,我能為她解乏。”
他腦子轉得慢,說話也慢,一件件地回應。
“我不止會燉湯。”他老實交代,“陛下說我身上沒甚麼氣味,不汙濁,如今冬夜寒冷,我也能以身暖衾。”
鄭霄忽地冷笑一聲,猝不及防掀翻了托盤。冒著熱氣的燉湯終究落地,碎片飛濺。
紀明俞又怕又氣,急紅了眼:“你!你怎麼這樣……”
但鄭霄已經踩著湯湯水水和瓦罐碎片,毫不留戀地走了。
幾個等候在外的副將目睹了這場景,滿懷憂慮地跟上前去,低聲勸道:“將軍行事衝動了些,萬一那紀明俞跟陛下告狀……”
“告便告去,怕甚麼?”鄭霄臉色陰沉,“一個屁用沒有的蠢貨,也就臉長得不錯,還能踩在我頭上?論長相,我也不比他差,我還能打仗,他能麼?”
哪有武將把自己跟男寵相提並論的,副將們欲言又止,為免惹怒鄭霄,還是將這話默默嚥進肚子裡。
“怪他自己不要臉。”鄭霄道,“敢對著我說暖榻之事,是挑釁我麼?若是以前,我定要將這等狂妄之徒腦袋割下來。”
這話就更沒法接了。
畢竟怎麼聽都像是,鄭霄也想給天子暖榻。
於是副將只能尬笑著奉承幾句,誇讚鄭將軍仰慕天子,一片赤誠之心。
這熱鬧氣氛中,又有人猶豫開口:“可是,我想起來,有人跟我說過,宮裡有些傳聞……說是這紀明俞之所以入了陛下的眼,是因為他肖似裴懷洲。”
鄭霄皺眉:“裴懷洲?”
“裴七郎君,裴懷洲。將軍應當也聽說過的,裴懷洲當初為了保護蕭泠,甘願揹負弒父重罪,親身赴死……此人生前才貌出眾,行事風流,陛下如今提攜裴氏,有時也會提起裴懷洲來,說是以前有緣見過幾面,可惜未能深交……”
這其實是親好裴氏的場面話。
但總有些喜歡捕風捉影的閒人,見到了紀明俞的長相,便將這二人聯絡起來,猜測寧念戈對裴懷洲有些難解的情意。
畢竟當年裴郎名聲在外,吸引了念戈夫人也合情合理。
沒人知道寧念戈是裴念秋。鄭霄自然也不知道。
他只覺得心裡很煩。
如果天子寵愛紀明俞,是因為紀明俞像裴懷洲,那天子勢必對裴懷洲念念難忘。活人尚且能爭個高下,但裴懷洲已經死了,他鄭霄能勝過裴懷洲麼?
他總是為自己能得到天子的恩寵而得意。
他就想做最得聖眷的那個人。
不管這份恩寵,是君臣之情,還是男女之意。總歸他要爭,要勝過所有人。
鄭霄按捺著煩躁回了家。
晚上,宮裡送了一盅湯給他,說是天子賞賜。
這顯然是寧念戈敲打鄭霄,要鄭霄莫要再找紀明俞的麻煩。送湯的宦官轉述天子口諭,說到武將要自持風度不可衝動失儀,鄭霄嘴角壓得死緊。再說到這湯能解疲乏,要鄭將軍保重身體,鄭霄便揚起笑容來。
陛下關心他!
將燉湯喝了個乾乾淨淨的鄭霄,親力親為洗了盛湯的罐子,將它擺在博古架上,打算日日觀賞。
次日朝堂受賞,自是風光無限。
下了朝,便去右衛營,召集將領認個熟臉,查閱兵營狀況。忙到黃昏,再去領軍府拜見大將軍寧自訶。
寧自訶和寧嫣坐在院中下棋。兩個都是臭棋簍子,輸贏完全沒眼看。
鄭霄來時,寧自訶正舉著一枚黑子,非要往下擱。寧嫣死死拽著他的手腕,大罵:“你敢悔棋!你敢悔一步,我就悔三步!”
寧自訶賴皮得很,抬頭呀了一聲:“鄭霄來了?”
隨後,趁寧嫣扭頭分神之際,迅速將黑子落定。寧嫣反應過來,氣得抄起裝棋的瓷罐就打。
“我錯了!我錯了!阿妹別打了,哎喲我的頭……”
眼見大將軍抱著腦袋滿院跳竄,鄭霄有些不耐,說幾句客套話便告辭。
他一走,寧自訶便收了吊兒郎當的表情,跟寧嫣咬耳朵:“看,這個就是鄭霄,心眼子比顧楚還小,只在陛下面前賣乖,是條不愛叫喚的咬人狗。”
寧嫣嫌棄道:“長相太邪氣了,她怎麼會喜歡的?”
“也不算很喜歡罷。”寧自訶想了一會兒,憂愁嘆氣,“唉,我也不懂,她對誰都好,也不知哪個得了她的真心。”
不過,天子有沒有真心,又有甚麼要緊呢?
這事兒又如何需要寧自訶在意呢?
寧嫣望向兄長,寧自訶臉頰顯著輕淺酒窩,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鳳眸卻無意識地追隨著鄭霄遠去的背影。
……
趁著天色未暗,鄭霄想再去見一見寧念戈。
但天子不在東堂,也不在寢宮。她去了華林園散心。
鄭霄便轉道進華林園,請求面聖。
寧念戈在湖邊水榭。鄭霄沒能靠近,橫裡出現個戴狐貍面具的人,不允他再進一步。
這人出現得太過突兀,且無聲無息,驚得鄭霄汗毛乍起。他下意識摸劍,但佩劍早已除去。
“你是何人,為何要攔我?”鄭霄不滿,“我已請宮侍通傳,陛下允我前去……”
那人扯著怪腔怪調說道:“她現在不便見你。”
為何不便?
鄭霄越過對方肩頭,遙遙望去。隔著橫斜的樹枝,隱約能望見霧氣縹緲的湖面。蒼茫雪色攏著兩個身影,一個是寧念戈,另一個卻不認識,只能辨出挺拔身形,不太像謝含章。
鄭霄驀地感到某種危機,他抬步前行,又被攔住。
看著這張怪異的狐貍面具,鄭霄心頭戾氣陡生。
“讓開,你這見不得光的醜東西……”
哪知此話一出,周圍空氣頓時變冷。
“……醜?”
戴著面具的年輕人歪了歪腦袋,蒼白瘦長的手指握住面具邊緣,向外一扯,露出半邊面容。爬著燒傷的臉,像極了被雨水打溼的墨筆畫,嘴角拉出笑容,狹長的眼也彎得不見瞳孔。
“不分美醜的眼,留著作甚?不如……”
說話間,枯榮手腕翻動,彎刀滑出。
在這緊張時刻,不遠處響起輕咳。披著鶴羽大氅的清冷青年緩步而出,看了他們一眼,淡淡道:“鄭將軍,陛下正在和中書舍人談論朝政要務,便不要打擾了。你看,我也在此等候,你若不著急,便與我去臨近的亭子歇歇腳,也消消氣,如何?”
鄭霄認得來人。
秦溟,中書侍郎。幼年因病容貌大變,白髮淺眸,身體羸弱。據說朝堂上沒幾個人敢和秦溟硬槓,就怕秦溟一口氣喘不過來,當場猝死。
鄭霄是不把這等病弱之人放在眼裡的,敷衍點頭:“那就走罷。”
秦溟笑一笑,領著鄭霄移步涼亭。
身後,枯榮收回彎刀,失望地嘟囔了句甚麼。
涼亭並不遠,周圍種滿紅梅。秦溟嫌棄亭內寒涼,並不落座,鄭霄也掛念著湖邊的人,視線遠遠地追尋寧念戈的身影。
說來,這地方位置也好,夠高,能輕易找到湖岸邊的人。
鄭霄張望片刻,不由心生疑慮。
商議政務就商議政務,怎麼捱得那般近?
“陛下與中書舍人格外親近,是也不是?”秦溟的聲音忽地在耳畔響起,像毒蛇嘶鳴。
鄭霄迅速右撤一步,眯了眯眼,重新審視秦溟:“你甚麼意思?”
秦溟微笑。
“我只是感慨而已。”銀髮青年裝模作樣地咳嗽幾聲,“中書舍人性情溫和,不爭不搶,深得陛下信任。而鄭將軍心懷熱忱,為陛下肝腦塗地,恐怕見不得這景象,日後難免對中書舍人生出敵意……”
鄭霄打斷道:“你究竟甚麼意思?”
“陛下不喜歡臣子因私慾內鬥。”秦溟道,“鄭將軍初回建康,我難免擔憂,生怕將軍又去找謝尚書郎的過錯,又要尋中書舍人的麻煩,還可能找我……我自然與陛下清清白白,但我也為將軍惋惜,畢竟將軍本該是最受寵的臣子。”
鄭霄原本已經對秦溟生出殺意。
聽到後來,才略微舒展眉目。
“你想……”
“我想給將軍出一道題。”秦溟以手握拳,擋住唇角,“請將軍在三日內,找出陛下心裡最看重的人。若能找對,我願助將軍一臂之力。”
鄭霄還是不明白秦溟的用意。
“一臂之力,指的是?”
秦溟邁步上前,靠近鄭霄耳側,輕聲道:“自然是,助你擁有你所羨慕的……暖榻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