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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大道而行:一直向前。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47章 大道而行:一直向前。

“離開?”

寧念戈不明白,“先生要去哪兒?”

“不知道。”容鶴道,“隨便走走,也許往西,去以前沒去過的地方。”

他要繼續雲遊四海。行好事,做遊醫,走走停停,到哪兒算哪兒。

“可是,為何現在就要走呢?”寧念戈難免覺著突然,“是我哪裡做得不好麼?讓先生失望了?”

容鶴搖頭,微笑道:“寧念戈,我這半生,見過很多欲壑難填的人。他們有野心,或坐擁權勢錢財,或受人愛戴。你是最奇怪的一個,也是最好的一個。我很開心,當初能夠留下來,賭你開闢新天。”

寧念戈從未被容鶴如此誇讚過。她順坡下驢:“既如此,為何又要走呢?我雖然進了建康城,卻還沒做出甚麼實事,也稱不上開闢新天。先生往後便是太傅了,我有甚麼不懂的,不熟悉的,還想讓先生多多指點。”

容鶴道:“你已拜謝澹為師。”

“謝澹如何能算我的先生?我的先生只有容鶴。”寧念戈厚起臉皮來,當場拜了拜,“你我行同一條大道,我有今日,先生功不可沒。往後種種宏願,若無先生,不知能否實現。”

“沒有我,還有成千上百謀士為你出謀劃策。只要你的心不變,我便敢賭你能成大事。有沒有我,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容鶴抬起右手,輕輕點了點寧念戈的額頭,“我能給你的,已經傾囊相授,你總不能一直拘著我,在這裡做個太醫罷?”

寧念戈無言以對。

她的確從他身上受益良多。他的學識,名氣,全都成了她劍指建康的助力。他精湛的醫術也救治了許多人,本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想法,之前她還安排了一堆醫師藥童,跟在容鶴身邊學本事,如今也小有所成。

“可是……”

“我真的該走了。”容鶴揚起嘴角,眼眸卻透出些倦懶疲憊,“寧念戈,相逢終須一別。”

話說到這份兒上,寧念戈也清楚,她無法再找甚麼話術挽留他。

“我明日上朝,打算趁著封賞賜官的勢頭,對如今的官制做些改動。”她說,“一開始動不了太多,容易引起混亂和反對,所以我想,先增設些看似無傷大雅的官職,挪一挪某些官員的位置。等再過段時間,就挨個兒慢慢清除那些佔著要職卻礙事的蠹蟲。謝澹不一定站我這邊,我想把謝含章弄過來,讓他與謝澹離心,並對他委以重任。如此一來,分化謝氏,借力打力……”

容鶴點點頭:“謀定而後動,莫要急躁便好。”

“我會小心。我也明白,我做這個皇帝,不知有多少人不服氣。只是他們沒找到合適的時機掀翻我。”寧念戈笑笑,“宗室剩餘的這些活口,我會嚴加防守,不給任何人留可乘之機。更重要的是養兵,要讓天下太平,百姓安定,並在各個州郡徵兵養兵,削弱藩鎮部曲勢力,從根子上斷了起兵作亂的可能……

“有朝一日諸事了結,我還想出兵北上,收復潁川,去母親的家鄉看看。雖然潁川大得很,我不知道她原本住在哪裡……”

她說了很多。

將藏在胸腔裡的籠統想法,全都倒出來,講給容鶴聽。

就像以前的無數個夜晚,她與他商議要務,斟酌決策。

但這回容鶴只微笑著聽。他沒有打斷她,也沒提任何建議。

末了,他說:“我會時常卜筮祝禱,向上天祈福。願陛下能帶來海清河晏盛世太平。不管我在哪裡,都希望能聽到你的喜訊。”

寧念戈眼睛有些發熱。

“好。”她回應他,“我也會為你祈福,願你平安順遂,再無坎坷,無拘無束。救更多的人,見更廣闊的河山。”

“這話聽起來真好。”容鶴笑了幾聲,他是真心高興,“其實,遇見你之前,我本來不怎麼想活。日子沒有盼頭,治病救人也覺疲憊。路過摘星臺時,想著順勢走進火裡燒個清淨,卻撿著個半死不活的枯榮。”

為了救枯榮,他只能暫且拖延自己的性命。

後來寧念戈找上了門。

“你可真煩人。”他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想要扣押我的人那麼多,你是最難纏的那一個。而且歌兒也唱得難聽。”

寧念戈不服:“先生的音律與我難分伯仲。”

“胡說,我定勝你一籌。”容鶴盲目自信,“以後你可就沒法纏著我了,我甚欣慰。”

寧念戈故意唉聲嘆氣:“先生好傷我的心。”

容鶴哈哈大笑,彎腰抬臂,行了個古老的拜別禮。而後瀟灑出門去。

寧念戈彈跳而起,追到門前,望著他越走越遠,消失於昏暗難辨的黑夜。

“歲平。”她喊道,“安排精銳兵將,護送容鶴先生出城。他一個人走不安全……”

歲平應聲離去。

寧念戈獨自站了會兒,回到屋裡,安靜地坐在燈影間。枯榮走出來,低聲說:“我想送送他。”

她嗯了一聲:“去罷。”

戴著狐貍面具的年輕人越窗而出。

夜越來越深,燈臺的亮光也燒盡了。寧念戈和衣睡下,半邊身子浸在柔柔的月光水色裡。

這一覺睡得不安穩,時而身處詭譎朝堂,面對無數雙森冷的眼睛;時而沉溺舊夢,熊熊不熄的大火與哭嚎淹沒天地。

清晨醒來,屋內尚且光線黯淡,角落堆疊著重重陰影。

寧念戈扶著額頭爬起來。視線不大清晰,腦袋半睡半醒,沒能從夢魘徹底脫身。故而那些夢中的光景爬進現實,於陰影角落滋生詭怪圖景。

她看見堆成山的屍體頂到了房梁。被火燒斷的殘骸融化著砸落地板。不知哪裡在滴水,溼淋淋的季隨春從牆根爬出來,哀哭著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你明明看見我掉進水裡,為何用我的姓名去救蕭泠?”

又有女娃匍匐在地,抱著無頭的屍首,衝著她流淚。金青街的屍體,郡獄的死者,戰場上鎧甲殘破的兵將們,全都從四面八方現身,向她爬來,伸出一隻只溼黏冰冷的手。

因她而死的,為她而死的。

他們張開嘴巴,無聲地嘶喊她的名字。

寧念戈,寧念戈!

“裴念秋。”

胸前破了個大洞的顧楚自暗處緩步而出,對著她咧嘴笑,“你可真狠心,你怎麼能對我這麼狠心?”

寧念戈回答他:“我的心還不夠狠。若我狠心,便不該常常夢見你們這些已死的亡魂。”

“念念。”

另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她扭頭,身後站著渾身髒汙的裴懷洲。他依舊在笑,血似的眼淚滾落臉頰。

“念念,你的心以後會更硬麼?你會不會忘記我,再也不見我?”

寧念戈緩緩環顧四周。屋內幻象如同煉獄,但這煉獄光景她早已見過無數遍。在真正的人間,在反覆的夢裡,她見過太多太多。往後的日子裡,也許她還會看到更多的屍首,堆疊的白骨,還會聽到更慘痛的哀嚎。

太極殿的龍榻不可能幹淨。

而她的夢境永遠喧囂。

但夢境始終是夢境,傷害不了她,只會提醒她莫要犯錯,莫要行惡,永永遠遠不丟棄自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她說,“我不會忘記你們。我也不害怕見到你們。有故人作陪,我不覺孤單,歡迎至極。”

她喜歡這種活法。清醒,警惕,絕不懈怠。

該上早朝了。阿嫣和香芷進來伺候洗漱,枯榮也帶著滿身露水趕回來,告知寧念戈,容鶴已經乘車遠行,於城郊辭謝了護送的兵將。不過安全起見,歲平仍然派人暗中跟隨,確保無歹人窺伺之後,再放容鶴遠遊漂泊。

“知道了。”寧念戈擦乾臉上的水,“你們先退下罷。”

屋內的幻象已經逐漸消退,只剩些固執佇立的影子。早晨的微光落進窗欞,她便就著這光,將朝服一層層穿上。戴冠,著履,腰間佩劍。

儀容端正,步向門庭。

這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開始。

寧念戈向前而去,身後似乎響起柔和而縹緲的嗓音。

“念念。”

她停住腳步,右手懸在門板前。

幼年記憶裡的婦人安靜地站在屋中,用慈愛而擔憂的語氣囑咐道,“你要走得穩當些。別摔著。”

寧念戈眼底泛起潮溼。她彎了嘴角,笑著回應:“我曉得的。我會走得很穩,很踏實,甚麼都不怕。”

房門推開,燦爛白光沐浴周身,驅散屋內所有幻象。

她大步走進這燦爛中,一直向前。

再未回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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