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酒後封妃:人好多啊。
雖是慶功宴,但也要顧及方方面面,故而名為“祝平宴”,既為慶功,也為封賞施恩。
宴請賓客眾多,最重要的自然是打天下的功臣,寧自訶,“顧惜”,容鶴,秦溟,季瓊,榮絨,陸景等,可入太極殿落座。寧沃桑遠在荊州,鄭霄在揚州平亂,不能赴宴,故而坐席虛設。同時,為了安撫謝氏,謝澹與謝含章也在此列。
三省九卿及各軍副將、刺史郡守,則是坐在後方。
此外,各軍將士、學府士子、世家子弟之中佼佼者,也在宴請名單上,安排在殿外落座。
寧念戈換了莊重的朝服,坐在最高處。一切都得按禮制走,先奏樂,再讀頌文,而後封賞功臣。
寧沃桑拜大司馬,封夔山公。寧自訶拜大將軍,封潯陽公。容鶴拜為太傅。“顧惜”衛將軍,任三郡都督,封縣侯。秦溟任中書侍郎,掌機要詔命。秦屈為中書舍人。鄭霄為右衛將軍,待他回都城之後,掌禁軍分部。季瓊為學督,掌地方女子官學一應事務,封鄉君。陸景任吳郡司馬,加封寧遠將軍。榮絨入秘書監,為秘書丞,掌典籍。其餘人等也論功封賞,一併宣佈。
此外,對陣亡將士追贈撫卹,刻功德碑。
這些封賞定得並不容易。之前寧念戈深思斟酌,寫了詔令,被謝澹反覆駁回,並一條條跟她剖析緣由,解釋利弊。兩人險些吵起架來,僵持拉扯許久才拿下這樣的結果。
如今諸事落定,望著底下神色各異的臉,寧念戈舉起杯來,邀群臣共飲。
“今日大喜……”她說,“不醉不歸。”
喝酒這事兒開了頭便難以結束。殿內的喝三巡,再去殿外給諸位將士敬酒。再晚些時候,肚子變得火燒火燎,才到賜食環節,各色菜餚肉湯流水似的送進來。
至黃昏時分,總算散場。
寧念戈移步華林園,相熟的故人也紛紛跟了過來,赴第二場宴會。
此為私宴,眾人坐於水榭,賞清風明月,嘗各色酒食。周圍沒甚麼外人,他們便也拋了規矩,坐得鬆鬆散散歪七扭八,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容鶴喝多了酒,又抬出焦尾琴來,要給在座賓客撫琴三曲。
望見他臉上慵懶快意的表情,寧念戈猶豫了下,沒出聲阻攔。大喜的日子不該掃興,就讓他彈罷,畢竟他真的喜歡……
然而沒等容鶴彈幾個音,眾人便痛苦捂耳,哀嚎連連。
“先生你放過我們罷!有甚麼話好好說,哪裡得罪先生了我們認……”
容鶴按住琴絃,環視一週,鄙夷搖頭:“唉,粗鄙之人不通音律,真是對牛彈琴。”
寧念戈抿著酒,將笑聲憋下去。
一群人說說笑笑聊著舊事,聊完舊事又談進宮之後的見聞,論說今後如何行事,有何志向。聊著聊著,寧嫣陪著寧自訶來了。
這寧自訶,只在封賞時露了個臉,事後便早早回去歇息。他的身體也撐不了太久,寧念戈不允他湊熱鬧,如今卻又硬撐著來,還要給她敬酒。
寧嫣劈手就把酒杯奪了,換成溫水。
溫水也行嘛,總歸寧自訶在自家妹妹面前沒半點兒氣勢。他笑嘻嘻地舉著杯,邀寧念戈同飲。
“我與你雲園相見,多有失禮,此後又處處防備,疑慮甚重,讓你受了許多委屈。”他俯身道歉。
寧念戈飲了一杯,笑道:“我也騙你無數次,算不得委屈。”
寧自訶開了個頭兒,其他人也湊熱鬧,紛紛過來敬酒。
秦屈輕聲道:“昔日種種不堪回首,只願今後月月年年再無憂愁。”
寧念戈同飲一杯。
秦溟微眯著一雙醉意瀲灩的眼,聲音微啞:“我可不會道歉,凡事論跡不論心,論跡我便是一等一的好人。”
寧念戈想了下,還真是。他所做的事,幾乎都幫了她。
“但,陛下為我百般爭取,使我不必憂愁這白髮樣貌,也能入朝為官。”秦溟喝盡杯中酒,“我愛這虛妄美夢能夠成真,也愛這賜夢之人。”
他喊陛下,嗓音格外纏綿。話說到最後,實在露骨,旁人只能裝作沒聽見。
寧念戈趕緊喝完,把秦溟攆走。
歲酌過來,定定地看著寧念戈,想喚聲主人,又強行止住,只道:“我成了都督,不消數年,顧氏便能為陛下肝腦塗地。”
這卻是一樁無法細思的秘事。畢竟顧楚的死亡和寧念戈脫不開干係,人死了,連他最看重的家族,也被鳩佔鵲巢。
但話又說回來,以後顧氏只會越來越興盛,用以對付談氏再好不過。
所以不算虧欠顧楚。
寧念戈再飲一杯。
懷玉館的人互相推搡著擠到面前。季瓊淺淺笑道:“學督是歷來沒有的新官銜,你對我期望這般重,若我做不好,你可不要罵我。”
“怎麼會做不好呢?”寧念戈反問,“以往沒有這官兒,所以你做任何事,都是從無到有,那麼,每一件事就都是好事。”
榮絨很不給面子地開口:“此為謬論。”
陸景只顧著傻笑:“喝酒喝酒!我給陛下倒一杯桂花釀!這是專門從家裡帶來的,我孃親自釀的,就等今日呢……”
既是如此,寧念戈必須多喝幾口。
喝到後來,眼前景物都變得朦朧難辨,如夢似幻。身軀卻輕盈無比,感覺能當場舞劍。
她望著來來往往勾肩搭背的故人,耳邊響起枯榮的玩笑話。
“陛下已經論功行賞,是不是也該給哪些人封個嬪妃呀?”
“封!”
寧念戈醉得有些糊塗,腦子也無法正常思考,踉蹌著走了兩步,走到眾人坐席之間,晃悠悠地點人。
“給朕的枯榮,封個美人!”
枯榮站在歲平身側,不顧歲平不贊同的神色,舉起雙臂高呼:“甚好甚好!我本應是美人!”
歲平無語凝噎。
不,美人是個妃位不是形容。
寧念戈隔空點了點秦屈:“你最賢德,封淑妃。”
秦屈愣怔著握緊了酒杯。
她挪動食指,又指向旁邊的秦溟:“你……”
秦溟反應更自然些,微笑著彎起淺色的眼眸:“陛下打算封我甚麼?”
“封夫人!再高不行,你這人心眼子太多。”寧念戈嫌棄轉身,又虛指坐席,“鄭霄便封為修儀……還有……還有……”
還有誰呢?
對了,謝含章!
“謝含章最穩重,瞧著也不愛吃醋,本應做個皇后。但他祖父太煩人了,不如降一等,為貴嬪。”
她醉醺醺地往旁邊看了一眼,燈火闌珊處,似乎隱約坐著芝蘭玉樹的故人,以及怨氣深重的武將。
“還有裴懷洲。”她笑道,“裴懷洲當封夫人。至於旁邊那個顧楚,你怎麼還黑著臉?算了算了,也勉強給個夫人,你們三人不分主次高低……”
在座眾人越聽越不對,順著寧念戈視線的方向,望著遠處空蕩蕩的草地。那裡並未設席,只有些樹木枝條的陰影。
秦屈露出憂慮神情:“念念……”
身側秦溟用麈尾擋住了他的嘴。
與此同時,容鶴撥動琴絃,錚錚音聲砸進寧念戈耳中,驚得她霎時清醒。
“陛下。”容鶴懶懶道,“太晚了,該回去歇息了。”
“啊?”寧念戈摸了摸冒汗的額頭,下意識道,“的確太晚了,好睏,大家都散了罷。”
夜露深重,她懶得乘輦回寢宮,乾脆就歇在園內的臨春閣。阿嫣和香芷服侍她睡下,悄悄地退出去,隔了會兒,又進來問:“紀郎君擔憂陛下飲酒傷身,燉了湯送來,要不要讓他進來?”
紀郎君?哪個紀郎君?
寧念戈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是她打仗時帶回來的紀明俞。
自從進了建康城,哪天都忙,就算擠出些閒暇,也顧不上風花雪月。這紀明俞進了宮,安安靜靜地住在歲平安排的宮殿裡,從來沒有打擾過她,不料今夜主動前來。
那便進來罷。
寧念戈嗯了一聲,也懶得起身,就躺在榻上閉目養神。沒多久,輕快的腳步聲接近,飄著香氣的藕湯放在旁邊小案。
“陛、陛下……”
忐忑聲音響起。
她睜眼,望見對方清俊不安的面容。被她這麼一看,他又攥緊了袍子,燙紅的手指將錦緞揉出褶皺。
寧念戈問:“你又將自己燙傷了?”
紀明俞便笑。他的笑容溫吞又靦腆,望過來的眼神又有些痴。
“我已學會煮茶燉湯。今夜擔憂見不到陛下,一時走神,才出了岔子。”他有點兒委屈,“我……以為陛下已經將我忘了。”
寧念戈略微心虛。
但這心虛只持續了數息。
她握住他的手指,摩挲片刻。這是個笨拙又敏感的美人,和其他男子不同,他出現得太晚,與她沒經歷過甚麼愛恨情仇。
但她已從名望甚高的念戈夫人搖身一變,成了最為尊貴的天子。所以他會痴迷她,會愛她,思念她,乞求她的注視與愛憐。
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像紀明俞一樣愛她,仰望她。
身份的轉變便會帶來這般結果。
寧念戈也不會矯情地渴求純粹的愛意。當她還是婢子的時候,世家子偶爾施與的溫柔便是愛;當她成為士族女的時候,你來我往的利益糾纏也是愛;當她自身尊貴之時,便也成了雲上的月,蒼穹的烈日,可以隨時俯身擇選喜愛的容顏。
不過,她總希望自己能溫情一些。不要太過傲慢,不要忘卻本心。
“我嗓子有些幹。”她說,“你餵我喝湯罷。”
聞言,紀明俞立即歡喜起來,小心翼翼地扶起寧念戈,將湯匙送到她唇邊。餵了幾口,見她神色溫和,便迅速含了一點湯水,屏著呼吸貼上來。
寧念戈沒有拒絕。
“好了,你回去罷。”她親親他的嘴唇,哄道,“我今日累得很,改天再去看你。”
紀明俞眼睛亮晶晶的,連連點頭。
人走了,寧念戈尚未躺下,秦屈又來。
“臣擔憂陛下貴體,故而來此。”他給她切脈,凝神聽了一會兒,聽不出甚麼問題,“陛下是否常常多夢?常受夢魘困擾?”
寧念戈覺著還好。她焦躁的時候,不甘心的時候,的確會被夢魘纏住。夢裡,無數死去的人都會冒出來,質問她,指責她,思念她。
但這些夢並非頻繁出現。況且醒來以後,她就不會再沉浸其中。
“可能是最近太忙,過於疲乏,陛下又不珍惜自己。”秦屈嘆息著,“臣待會兒寫個清心養氣的方子,交予阿嫣,讓她看著您每日服用。”
見寧念戈不大樂意,他又補充,“不苦,是甜的,而且臣晾曬了很多幹果,還做了蜜餞,明日送進宮來。”
好好好,這就好。
她喜歡他親手做的零嘴兒。
秦屈百般叮嚀,並不放心地出去了。
寧念戈總算能得個清淨,立馬熄了燈躺下睡覺。哪曉得秦溟也來了,脫了偽裝病軀的厚重外袍,跪坐在榻前,用手指梳弄她的頭髮。
寧念戈覺著很舒服,乾脆沒有睜眼。
微涼的手指滑至臉頰,又撫弄嘴唇。她突然張嘴,咬了一口,秦溟吃痛,抽出滲血的指尖,送進自己口中,細細舔舐。
“陛下。”他呼喚她,“念念。”
“怎麼了?”
“死去的人沒有福分,就不要再惦記了。”昏暗室內,秦溟的嗓音潮溼而黏膩,“我活得久,能為你做的事也最多。不如惦記我。”
寧念戈不明白他為何莫名其妙說這些話。
她完全不記得喝醉時的情狀了。
“好,惦記你。”她隨口敷衍,“你得再加把勁兒,趕緊爬上高位,我對著謝澹頭疼。”
秦溟便笑得更開心了。
“臣自當盡心竭力,為陛下分憂。”他俯身咬她垂在榻邊的手,“念念,我在前朝遠比在後宮有用,你相信我。”
這不是廢話麼?她還指望秦氏顧氏聯手跟謝氏打架呢。
寧念戈把秦溟攆出去。
樑上吊下來個枯榮,他落在榻邊,笑嘻嘻稟告道:“寧將軍身體不適,被妹妹趕回去了。他們託我捎句話,讓你好好睡覺,不要多想以前的事,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甚麼都不缺。”
寧念戈反應過來:“我是不是喝醉了說胡話,把他們都嚇著了?一個個都來安慰我。”
枯榮便將她的醉態原模原樣演了一遍。
演完,又道:“醉得糊塗時,其實與做夢沒甚麼區別。看見舊人也不算大事,我有時候也會看見自己殺死的人呢。”
寧念戈深以為然。
枯榮又提起另一樁事來:“你看,他們都怕自己變成嬪妃,因為他們個個有抱負,生怕這抱負不能施展。鄭霄不在這裡,若鄭霄在,也要過來找你搖尾乞憐。”說到這裡,他提高聲音,“可是!我不一樣!我就愛當美人!”
他掀開狐貍面,捧住自己的臉,湊到她眼前。
“陛下,快幫妾看看,這臉上的傷,是不是好些了?我請容鶴先生調了好多藥膏,日日堅持塗抹……”
寧念戈便捏住枯榮的下巴,認真端詳。
好像也沒多少變化,該有的傷疤還是傷疤,似乎淡了些。狹長上挑的狐貍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彷彿是渴望著討封的精怪。
寧念戈違心道:“的確又好看些了。”
白麵狐貍便眯起眼睛,驕傲且滿足地笑起來。
門外歲平來報,容鶴前來求見。枯榮又將自己藏進陰影裡,須臾,木屐聲靠近。
寧念戈坐直了身子。
今日容鶴被封為太傅,所著衣袍也莊重許多。然而現在他又恢復成初見的模樣,一襲簡單布袍,長髮隨意束起。
“我有些話,要與你講。”
他沒有稱呼她為陛下。
寧念戈預感這是一段很重要的談話。她想下地,但他示意不必。
“你已事成,往後的路,我不在也沒甚麼要緊。”
容鶴道,“寧念戈,我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