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兄弟互毆:那不是你的阿姊。
殿內空蕩蕩的,除卻一些裝飾用的香爐博古架,也沒甚麼有意思的東西。
寧念戈從角落拖了個軟墊過來,坐在聞冬對面。阿嫣進來送茶,她接過茶壺,擺了兩個玉杯,親手斟滿。
聞冬就看著寧念戈忙活。
“都做皇帝了,還過得這般小氣麼?”片刻,聞冬嘲笑道,“凡事親力親為的毛病若是改不過來,遲早要累死。”
“我不喜歡周圍站太多人。不方便。”寧念戈端了一杯茶,自顧自地抿了一口,“你不必替我操心,我總歸比你命長。”
聞冬點頭:“也對,我已是引頸就戮的命了。”
寧念戈沒有接話。
茶水有些燙,細柔的白霧嫋嫋而起,模糊了視線。
聞冬發了會兒呆,問:“你沒有要問我的話麼?”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寧念戈搖頭,“我甚麼都想通了,也早就看明白你了。”
舊事全都放下,無喜亦無悲。
“你呢?”她反問聞冬,“你有沒有甚麼想問我的?”
聞冬笑起來:“我也沒有了。和你一樣,甚麼都想通了,也已經看懂你了。”
烏甲兜鍪,改良後的弩機樓船,傷亡更少的軍隊,水漲船高的名望……
所有好東西都是蓄謀已久的結果。
容鶴,寧沃桑,秦溟,寧自訶,顧惜,季瓊,榮絨,陸景……
數不完的能人志士為其效勞。
阿念,裴念秋,寧念戈……
每一次險境脫身,便迎來身份更疊。越來越好,越來越順。
“其實你走了很多彎路。”聞冬說,“如果你一開始就想好了要做皇帝,根本不必在雲山浪費那麼久時間。靖安衛鬧出亂子的時候,你給自己找了不少麻煩。據我所知,當時你女扮男裝,跟裴懷洲一唱一和,禍水東引,扯顧楚下水對付溫滎,結果又因為蕭澈壞了事,險些釀出大禍來。得虧顧楚蠢,當時只想著為難裴懷洲,做事四面漏風的,最後只了結了一樁父子之間的仇怨,還助力你進裴宅,與秦溟結識……”
“而你成為裴念秋之後,一開始忙著管家,後來又忙著籌辦懷玉館。古往今來,哪個想當皇帝的人會把心思都花在建學府上?真真偏到溝裡去。”聞冬百無聊賴地玩著鎖鏈,“可就是這麼消耗光陰胡亂試探著,顧楚就對你情深意濃了,寧自訶就願意為你掏心挖肺了,秦屈自願為你揚名了,秦溟也處處幫你兜底了……還有天理麼?”
“我的確費了很多力氣,也走過彎路。不過你這麼說話我很不喜歡,就好像我是個運氣好的蠢貨,全靠那點兒男女之情才一路高升。”寧念戈直言,“他們固然重要,但我也付出了很多血汗和代價,我能走到這一步,不僅僅是依靠他們。”
聞冬嗯了一聲:“我知道。”
半晌,又補充,“我當然知道。我就願意這麼說,總歸我不服氣。”
寧念戈道:“我知道你不服氣。不服氣也沒用。”
兩人對視良久。誰也不肯挪開視線,就彷彿這是認輸的表現。
“寧念戈。”聞冬道,“我明白,你看不慣世家姿態,看不慣這尊卑有別的世道,可你這樣是根本無法長久的。況且你還身為女子,任何一點差錯都會萬劫不復。”
“我知道很難。”
“你不知道。你知道甚麼?你沒在這樣的家族裡長大,你不明白這是一棵棵根鬚糾纏的大樹,若要將哪個連根拔起,其他的也會順勢而動,一起來對付你。談錦死了,談氏會徹底倒下麼?不可能。謝澹現在不為難你,以後你要動他的人,他會留著你麼?而你身後的秦溟,顧惜,榮絨,陸景……他們現在鞍前馬後,等你對付他們家的時候,他們還會站在你這邊?不,你身後只會空無一人,你會死得比以前的皇帝更慘,比如今的我更可笑。”
寧念戈將玉杯放下。
她不需要思考。以後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想過千萬遍。
她就是想要更多的權勢,就是想成為真正的皇帝,就是想打破門第隔閡,男女之限,給更多的人好好活著的機會。她要天下太平,也要倉廩富足,更要日子有盼頭。
“我身後永遠不會空無一人。”她反駁,“你怎麼知道我不能長久?總要試一試的,只說喪氣話有甚麼用。”
雖然她沒當過皇帝,現在全靠武力撐場面。但她可以慢慢學,向對手學,向自己人學,她能學很多很多新的東西,讓自己變得更厲害。
如此一來,哪怕半道死了,也不會覺得不甘心。
“你不信我?”她問。
“我不信。”聞冬回答。
寧念戈伸出手來,探向聞冬脖頸。後者下意識弓腰躲避,但那隻手已經上移,懸在眉心處,狠狠敲了個腦瓜崩兒。
“那你就留在這裡,好好看著。”寧念戈說,“看我能活多久,看我能不能造出一片新天。若我這次贏了……”
後面的話,她卻不講了。
時辰太晚,寧念戈要回去睡覺。
聞冬撲在地上,對著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贏了,打算怎樣?你倒是說完啊,是要我當眾自裁,還是別的?”
寧念戈擺擺手:“我沒想好呢,再說罷。”
“你現在就想,別拖!”
“我憑甚麼聽你的?你個手下敗將。”寧念戈都不想拆穿聞冬,“給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個只敢賭我心軟的廢物。”
聞冬被噎住,低頭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來,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誰稀罕你心軟?有本事你毒死我!”
寧念戈已經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過頭來,望著聞冬。
“我才懶得費心思給你下毒。聞冬,殺不殺你,對我而言已經不是甚麼重要事了。”寧念戈彎彎眼睛,“不過,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氣,卻只能忍著……我覺得也還不錯。”
說完,她沒再管聞冬臉上是甚麼表情,徑直離開。
阿嫣在過道等候,見寧念戈出來,亦步亦趨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麼處置她?送去掖庭麼?”
“給她準備個清淨的住處罷。”寧念戈思忖著,“就在宮裡,偏僻些,見不得人。她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每月給她一本書,允她問一次我的近況。”
阿嫣又問:“要一直關下去麼?”
“這就要看她有沒有本事了。她當初扶持蕭澈起兵,圖謀的也不是榮華富貴,恐怕與我也差不了太多。”寧念戈嘆口氣,“她不會甘心困守一隅的,遲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時候要麼對付我,要麼效忠我。”
寧念戈希望是後一種。
因為她不會給聞冬第二次背叛的機會。
“陛下慈悲。”阿嫣猶猶豫豫地,又問,“那些留在使寧縣的婢子……”
“西營已經分撥兵力接管使寧縣,雁夫人的婢女都押在那裡,再過段日子沒甚麼問題就送去官營的染坊幹活兒。和尋常百姓一樣,幹多少活兒掙多少錢,只是不能亂跑。”寧念戈明白阿嫣的意思,“你放心,歲酌辦事向來妥帖。要是你想打聽得再仔細些,趕明兒去找歲酌,她不是也來了麼,人在宮城住著呢。”
“我這不是和您更親近,就想問問您麼。”阿嫣抿嘴笑起來,輕輕牽住寧念戈的袖口,“陛下快走,回去多睡會兒,明天還得上朝呢。”
提起上朝寧念戈就頭疼。大事不歸她管,小事一籮筐,滿座群臣關係複雜得能連蜘蛛網。每次說句話都得在心裡過兩遍,防著被人坑。
好在第二天沒遇上甚麼麻煩事。無非是多認識了兩個脾氣比蛐蛐兒還煩的文臣,還差點兒觀賞到他們當朝鬥毆。
下了朝,再去領軍府探望寧家兄妹。
熬了一夜,這倆關係好多了,最起碼寧嫣臉上帶點兒笑,而寧自訶滿臉的生不如死。
“她偷偷給我藥里加黃連。”看見寧念戈來,寧自訶有氣無力地告狀,“我喝完了,又給我喂冬蟲夏草,說是糖豆兒。”
寧念戈看向寧嫣,寧嫣理直氣壯:“幹嘛看我,我問過容鶴先生了,吃這些不影響他痊癒。”
不影響就行嘛,難吃就難吃,苦點兒就苦點兒。
寧念戈對寧嫣發出邀請:“這屋子裡頭都是藥味兒,嗆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榮華殿?懷玉館好些人都住那裡,與你年紀相仿,我猜她們今日要打雙陸。”
寧嫣蹭地就站起來了:“走,我倒要看看你這懷玉館有甚麼玄機。”
玄機沒有,但說不定能讓她結交幾個新的友人。
寧念戈笑著將人帶走,只剩一個寧自訶孤零零躺在榻上,嘴裡心裡都發苦。太苦了,摸點兒蜜餞吃,軟塌塌的蜜餞送進嘴裡,還是苦的。再一看,不知何時也被寧嫣換成了稀奇古怪的藥。
寧自訶:“唉。”
“唉聲嘆氣甚麼?”容鶴正巧走進來,端了一碗新藥給他,“趕緊趁熱喝了。”
寧自訶雙目無神,木然地接過藥碗,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容鶴便坐在旁邊,看著他喝。
“把衣裳解開,我再看看傷勢。若是好轉,明日再給你換一次膏藥。”容鶴道,“往後的活兒,便不要找我了。你每日按時服用兩劑藥湯,換藥一次,半月後再按著我留給你的藥方繼續治。”
寧自訶舉著碗,模模糊糊應了一聲。
……
榮華殿內果然熱鬧。
跟著陸景她們玩了半個時辰,見寧嫣樂在其中,寧念戈將季瓊喊到外邊,聊了聊季家人的事。
季瓊道:“我其實無所謂的,不管你是想處置他們,還是賞賜他們。我已離了那個家,也不想認甚麼父母親眷。不過,他們明面上是庇佑蕭泠的恩人,你要是處置得太狠,恐怕會招致非議。”
“我的確不喜歡這些人。”寧念戈想了想,“既然你不在意,我便按著我的想法來辦。罪不及眾嘛,季二和季應衡已經死了,剩餘的人,有大過錯的,按律處置,其餘的人,不封不賞不重用,遣回吳郡便是。所有罪責,能公開的便公開,不便宣之於眾的,就寫得籠統點兒。”
季瓊沒有意見。
“以免有心人編造兔死狗烹的壞話,我已經定了日子,後天休沐,辦慶功宴。”寧念戈囑咐道,“今天下午你先跟著邢尺去趟國庫,賬簿問題太多了,我會派人帶你們過去,你們整理的時候小心些,要看起來很笨,不能很聰明。”
季瓊失笑。
“不要把我當小孩兒一樣,我曉得怎麼做,你放心。”
她說放心,寧念戈就能真的放心。
將季瓊攆回去繼續打雙陸,寧念戈獨自前往太極殿東堂處理政事。今日謝澹沒來,來的是秦屈,陪著她批了一個時辰的奏疏,見她疲倦,又邀她躺下來,說是可以幫忙按揉xue位。
這事兒寧念戈喜歡。
畢竟秦屈的按摩手法真是一絕。
她躺在榻上,閉目養神。秦屈跪坐在側,溫熱指腹按壓太陽xue,緩緩打圈。
片刻,雙手下移,揉按脖頸,肩頸,酸脹感如流電竄過脊椎,刺激得寧念戈連連吸氣。
“你輕點兒……”她忍著頭皮發麻的感覺,“我有些受不住。”
秦屈解釋:“其實還沒真正用力。須得揉散了,才能鬆快些。”
寧念戈:“那你用力……唔。”
正說著,歲平進來稟告:“謝尚書郎來送奏疏……”
話音未落,帳子後頭似乎起了風。他沉默了下,又道,“奏疏放地上了,人跑了。”
寧念戈險些笑出來。
謝含章來得不湊巧,估計又給嚇著了。也不知回去以後會不會罵她荒淫無道。
見歲平還不退下,她問:“還有事麼?”
“暫時收押的蕭澈,陛下打算何時處理?”歲平說,“他吵得很,一直嚷嚷,說甚麼要殺要剮給個痛快。”
寧念戈可不覺得蕭澈有這般乾脆利落的膽量。
她讓歲平把人帶到西堂。有個事兒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驗證一下。
“洗乾淨了再帶來。”寧念戈強調,“關了這麼久,肯定很臭。”
歲平停頓須臾,應聲而去。秦屈不覺停止住動作,有些出神。
“怎麼,累了?”寧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著罷。”
秦屈張口欲言,最終甚麼也沒說,收緊了手指,告退離開。
寧念戈繼續看奏疏。有賴於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現在身子輕盈得很,頭腦也清晰許多。批了半個時辰奏疏,歲平來報,說是人已經送進西堂了,薰香和地毯也換了新的。
換這些幹嘛?
寧念戈有些莫名其妙。
她進了西堂,頓時愣住。
雪白的羊毛毯上,蜷伏著衣衫單薄的美人。烏髮蜿蜒,尚且有幾絲黏在臉頰。
蕭澈生得五官濃豔,無需脂粉修飾,渾然天成。他緊緊蹙著眉心,一雙盈著水波的眼充斥著羞怒情緒,鼻尖與顴骨卻是紅的,像是覆了薄薄的胭脂。紅唇半張,牙齒咬著髮梢,天鵝似的脖頸高高昂起,脊背彎成了一張繃直的弓。
也不知誰給他換的衣裳,像中衣,又比中衣輕薄,胸膛腰肢以及修長緊繃的大腿……全都若隱若現,如霧裡看花。
寧念戈總算明白,歲平和秦屈的反應為何如此微妙了。
他們恐怕以為她要對蕭澈下手。
畢竟,蕭澈實在太好看了。
但她真的沒這個想法,她就是記起來,蕭泠小時候砸過蕭澈腦殼,但蕭澈還活得好好的。所以她想看看,這人腦殼究竟有沒有坑,究竟是命硬還是蕭泠力氣太輕……她就是好奇這個!
不管怎樣,事已至此,誤會便誤會罷。
寧念戈靠近蕭澈。
她近一步,趴在地毯上的蕭澈就僵硬一分。
他的雙手腕都被捆在腰後,用了柔軟的綢帶,綢帶上又綴著細細的玉珠。一旦掙扎,玉珠便硌得腕骨生疼,留下點點紅痕。
“別過來……”蕭澈低聲喝道,“你別過來!我可不怕你!”
喔,看樣子他知道她如今的身份。
寧念戈走到蕭澈面前,蹲下來,右手按住他熱烘烘的腦袋。手指順著髮絲插入髮根,來回摩挲。
這可憐的前朝皇子便發起抖來,彷彿被她掐住了脖子,聲音都變了腔調:“不要碰我!噁心,不如現在就殺了我!”
“喔。”寧念戈無動於衷,她繼續摸,果然在後腦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凹坑,不太明顯,“蕭澈,你這麼蠢,是因為生來如此,還是被蕭泠砸壞了腦子?”
“甚麼……”蕭澈驚愕地瞪大了杏眼,“我哪裡蠢了,你胡說……他蕭泠才蠢,一路風風光光進建康,還能把皇位丟了,呸,沒用的賤人!”
他罵人時聲音會格外尖銳。
寧念戈不喜歡,順手拍了下蕭澈的臉:“噓,別吵,舌頭不想要了?”
蕭澈立即抿住嘴唇。
他的左臉頰被拍出幾條淡淡的指痕。白裡透紅,煞是好看。
寧念戈視線下移,望見凹陷的鎖骨窩。她撩起他垂落胸前的長髮,拇指摁住頸間紅痣。一顆,兩顆,三顆。細如米粒,紅如血珠。
這讓她想起金青街血案時,掛在郡獄刑房裡的宮畫。想起人群中喬裝打扮的小娘子,高聲喊叫蕭泠的名字,惹出一場覆水難收的禍事。
“蕭澈。”寧念戈開口,“你馬上就要死了,你明白麼?”
蕭泠暫時不能殺,得養在金燦燦的宮殿裡。但蕭澈沒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顯然也清楚這個道理,臉龐頓時失去血色,嘴唇顫抖得如同被雨水摧殘的花瓣。
“殺……便殺……”
寧念戈手掌上移,握住蕭澈的脖頸。他再說不出硬氣的話,眼淚大顆大顆地淌下來,打溼她的手。
“我不想死。”他咬著下唇,牙齒打架,“我、我不想死……”
“可是,你只能死。”寧念戈覺著有趣,想再嚇一嚇,“朕還沒想好怎麼處決呢,你要不要現在選一選?棄市,凌遲,還是斬首示眾?”
蕭澈愣愣地仰視著她,身體越發僵硬。
“其實都不好。有失體面,平白讓人指責我殘暴。”寧念戈說著,眼見蕭澈神色放鬆,話鋒一轉,“不如賜你白綾鴆酒?你要哪個?”
“酒……”
“酒麼?”她嘆息,“酒雖然能喝,卻無法喝醉,而且要灌滿肚子,疼個幾天幾夜吐血而亡……”
“那、那就白綾?”
“白綾也行。不過,上吊的話,你的眼珠子會崩出來,骨碌碌地掉到地上。”寧念戈愛憐似地摸了摸蕭澈溼潤的眼皮,“這麼好看的眼睛,可惜了。”
蕭澈瑟縮著,躲無可躲,只能屏著呼吸任由她撫摸。
不消片刻,眼淚再次濡溼睫毛,喉嚨裡的聲音也變成了驚嚇過度的抽噎。
“不要,我都不要……”他掙扎著抬起身子,“你別殺我,我沒有害過你,我也不礙你的道,你留下我,求你留下我,我甚麼都能做……”
可是他現在能做甚麼呢?
他只是一個空有皮囊的廢物。
寧念戈放開蕭澈,他卻急忙追上來,慌不擇路地咬住她的袍角。
彷彿這麼做,就能延緩死期。
“求求你。”他一點點蹭上來,隔著衣裳親她的腿,堪堪掛在身上的薄衫全都堆在了腰間,“陛下,求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大概因為他被帶來的時候沐浴清潔過,又細心妝點,所以他誤以為她應當對自己有所圖謀。
如今他向她獻媚。毫無章法地,恥辱而絕望地,試圖討好她。
寧念戈按住他的腦袋往外推。他便含住她的手指,無師自通地舔舐。
她將手指送得深些,抵住柔軟咽喉。他想吐,又不敢吐,緊繃著身軀,憋得眼圈兒通紅。
真奇妙。
寧念戈第一次親密接觸色厲內荏的草包美人。可憐巴巴的,虛張聲勢的,俗氣但熱鬧。
而蕭泠不一樣。
明明是兄弟,蕭泠的心思更深,更敏感,也更善於忍耐。在講述自己當初砸死蕭澈的經歷時,也很好地掩飾了醜陋的仇恨。
說起來……蕭泠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宮殿裡,會不會寂寞呢?
是不是,該送個兄弟過去,彼此照顧呢?
寧念戈覺著自己真不算好人。每每在一些微妙的時刻,心裡頭會滋生淺淡的惡意。
“蕭澈只能去死。”她說,“但,雲安宮還缺一個灑掃宮婢。”
蕭澈不知道雲安宮在哪兒。
“你要做宮婢,往後便沒有姓名,沒有男兒身,日日夜夜都得打扮成女子。”寧念戈撫摸他柔軟的臉,“沒我的旨意,你哪裡都不能去,只能待在雲安宮裡。我若是想起你來,就會去看你。你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的!”蕭澈歡喜起來,“我甚麼都願意……”
“好。”寧念戈敷衍地摸摸他的腦袋,又摸到了那點兒凹坑。唉,真是命硬。“你去罷,宮人會帶你走,你要裝扮得嚴實些,不能被任何人瞧出端倪。否則……”
蕭澈連連點頭。
他被她攙扶著,勉強站起來,東倒西歪地往外走。沒走兩步,又狠下心來,回身,帶著豁出去的氣勢親她。
嘴唇印到了下頜位置。
寧念戈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居然在得以存活之後,還想著討好她。
“我……我走了。”見寧念戈沒有回應,蕭澈恨恨地咬住嘴唇,“你要記得來看我。”
方才還怕她怕得要死,現在敢說這種話。
寧念戈都想誇蕭澈努力了,不過他努力的方向是不是偏得厲害?
隔日,忙完政事,過目了宮宴清單,寧念戈外出透氣。左右無事,她便去了趟雲安宮,探望蕭泠。
雲安宮地方偏僻,但的確建得奢華漂亮,殿內用具貴重得很,廊下花草也蔥蘢可喜。除卻零星幾個啞奴,宮內再無侍從。
寧念戈到的時候,梳著垂雲髻的宮婢正在前院掃地。掃兩下就生起氣來,揮舞著掃帚趕攆落地的麻雀:“去!去!煩死了!”
暗黃的裙子,深紅的短衫,穿在蕭澈身上竟也不顯怪異。
寧念戈多看了幾眼,蕭澈便轉過身來,望見她,先是嚇了一跳,而後故作驚喜跑過來。
“陛下!”
寧念戈問:“你待在這裡感覺如何?”
蕭澈露出嫌惡的表情。
“特別好!”他瞬間改換情緒,“宮殿又大,睡榻也軟,好久沒睡過這麼軟的地方了……就、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安穩。”
寧念戈問:“為何不安穩?”
蕭澈沒吱聲,瞥了殿門一眼。寧念戈順著視線望過去,面色蒼白的蕭泠已經站在那裡,不知看了多久。四目對視,蕭泠遙遙下拜。
“他跟我不對付。”蕭澈嘗試察言觀色,試探著揪住寧念戈的袖口,低聲告狀,“我怕他夜裡把我砸死。”
寧念戈沒忍住笑了下。
不好意思,這句話實在太好玩了。
“沒事,他不會殺你的。”她不走心地安慰道,“你是我安排進來的宮婢,你死了,我會生氣。”
“真的麼?”蕭澈高興起來,也不知是真高興還是假高興,總歸又往她身上撲,“陛下待我真好!”
寧念戈沒躲。於是他撲進她懷裡,剛擦的口脂蹭到了她的臉。而後扭過頭,對著殿門內的蕭泠笑笑,露出得意神色。
“好了。”寧念戈推開蕭澈,轉而走向蕭泠,淡淡道,“你近來還好麼?”
蕭泠俯身,垂首道:“臣很好,多謝陛下關心。”
寧念戈嗯了一聲,抬起手來。蕭泠不自覺地前傾身體,但她沒有抱他,也沒牽他的手。
她只是攏了攏鬢邊的碎髮。
“我走了。待會兒有宮宴。”
蕭泠將手指攥得死緊。他張口說話,上下顎骨頭咯咯作響,生鏽一般:“臣送送陛下……”
寧念戈擺了擺手,獨自離開。
剛踏出外門,就聽見身後傳來甚麼東西摔倒的聲音。
但她沒有回頭。
……
雲安宮內,蕭澈得意洋洋地湊到蕭泠面前,暈了口脂的嘴唇一張一合:“看見沒有?我前天才來,她就來看我了。你住在這裡這麼久,她都沒來過。”
蕭泠不想搭理蕭澈。
但蕭澈就喜歡在這個兄弟面前耀武揚威。哪怕如今成了婢子,也要勝蕭泠一頭。
“其實她挺好的,也不打我,也不欺辱我。”蕭澈故意誇大事實,“我以為讓我扮女子是為了笑話我呢,結果她態度那樣好,就像疼愛妹妹的阿姊……”
話沒說完,原本安靜的蕭泠突然捏起拳頭,狠狠砸在蕭澈臉上。後者一時不備,踉蹌倒地,怒道:“你怎麼敢動手?方才她說了,你不能動我!”
但寧念戈說的是,蕭泠不會殺蕭澈。
不殺,不意味著不打。
“那不是你的阿姊!”蕭泠按住蕭澈,又揍了一拳,“那不是……不是你的阿姊。”
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你發甚麼瘋!”蕭澈怒極反笑,“你以為我真要和她做姊妹?我呸,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看得上我的臉,我遲早會從這裡出去,去過更好的日子……”
蕭泠只覺得吵。
他繼續揮拳,但這回蕭澈沒有捱揍,而是抓了地上的泥沙,揚進蕭泠眼中。趁其捂眼之際,翻身將人摁倒,一頓亂揍。
兩人就這麼撕打起來。從院子這頭滾到院子那頭,撞爛了開得繁盛的花,踢壞了裝飾的銅燈。幾個啞奴在遠處靜靜看著,神情毫無變化,如同看一堆土石,幾根草木。
打到後來,這對兄弟都鼻青臉腫,容顏不復。
“發甚麼瘋……”蕭澈仰躺在地,喃喃道,“我只想過幾天好日子。”
蕭泠跪坐在旁邊,深深地弓著脊背,將臉埋進掌心。所有的不甘,痛悔,遺憾,全都擠壓成薄薄一片,堵在胸腔裡。出不去,也散不開。
“那不是……”
他聲音破碎。
“那不是你的阿姊。”
咚咚,咚咚。
遙遠的地方傳來鼓聲。
慶功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