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三人之親:裝可憐。
宣稱自己是寧自訶妹妹的,寧嫣不是第一個。
天子仁慈。敢來到這裡,且面貌差距不是太大的,都有機會進宮,讓寧自訶親自看一看,確認真假。以防錯過真正的親緣。
所以守門吏沒有過分為難寧嫣。只按著規矩辦事,將事先準備好的問題問一遍,再讓她複誦欺君之罪的晉律刑罰,並在紙上畫押。
該走的過場都走完,見寧嫣毫無膽怯恐懼之色,守門吏便將她交給宮侍,引著進宮。
寧嫣跨過宣陽門。
再走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路,到南掖門。此處潯陽軍防守森嚴,一派肅殺之氣。
繼續往裡走,便有新的宮侍前來引路。又過一道宮門,腳下道路越發寬敞平坦。兩側的宮牆依舊高聳,抬頭也望不見更遠處的藍天。
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進到一座巍峨府邸。此處名為領軍府,原是宿衛軍官署駐地。
宮侍道:“在此等候,我去通傳。”
她便站在門內陰涼處,安靜地望著空曠的前院。暑氣蒸騰而起,將一切景象變得扭曲模糊。不知哪裡響著無休止的蟬鳴,鼓譟且令人心煩。
片刻,宮侍回來,再次帶著她往裡走。繞過正廳,穿過月洞門,避開巡邏計程車兵,進入內院。
內院也站著許多宮侍和守衛。主屋的花窗卻半開著,能窺見裡面隱隱約約的簾帳與身影。
宮侍低聲囑咐寧嫣:“今日陛下過來看望將軍。你進去的時候,仔細些規矩,沒讓你說話你便不要說話,不讓你上前你就不能動。若是衝撞了陛下,誰也救不得你。”
寧嫣可有可無地點點頭。
她終於能踏進房門,越過外間屏風,隔著一道帳子,稽首而拜。叩頭是要叩兩次,身子得匍匐著,直到裡面的人允許她抬頭,才能直起身來。
這間隙,她聽見帳內細碎的說話聲。女音冷靜略快,男音卻隨意些,也沒甚麼恭謹客氣的距離。
“夔山鎮將軍此去荊州,應當不會很快回來。清理完談氏餘黨勢力,還得平定禍亂,她出發前跟我說,打算在那邊待個一年半載的,把大大小小的亂子都解決了,就在荊州建府,將夔山軍養成真正的護國之軍。”那女聲輕嘆,“她閒不下來,也不愛待在宮裡,只覺得帶兵打仗暢快。我說忙忙碌碌這些天還沒開過慶功宴,她也不在意,只讓我多撥些軍餉,其餘的以後再說。”
“那便不等她了。”男的笑了笑,“其實我也不在乎甚麼慶功宴,但這是好事,你到時候雨露均霑誇一誇各家的人,他們的心才能安定下來,以後做事也更盡心竭力……”
“我自然曉得。不過,你看你這半死不活的模樣,去得了慶功宴?指不定喝杯酒又躺倒了。”
“我哪裡喝不了酒?區區舊傷,我這是躺著多讓自己休息。你看,我病懨懨地躺在這裡,哪個副將敢讓我幹活兒?”
“嘴硬會讓你更有面子麼?容鶴都說了,你是傷口染穢,毒入肌理,要不是天天灌續命湯,早該埋在土裡了。你要真有本事,現在下來走兩步。”
“……”
後頭嘀嘀咕咕的聽不大清了。
宮侍勉強挑了說話的間隙,躬身輕聲稟告道:“陛下,寧將軍,又有一位女郎認領身份揭榜前來,人已帶到。”
裡頭窸窸窣窣的,應是有人站起來。須臾,一隻手掀開帳子。
玄色繡金的袍角映入眼簾。沒等發話,寧嫣便抬起頭來,正與出來的寧念戈四目對視。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左右宮侍面露憂色,生怕被這無禮的女子牽連受罰。但寧念戈沒有吱聲,只顧看人。
揭榜認親的太多,偏巧今日已經見過一個。第二個自稱嫣孃的人前來,說實話,寧念戈沒抱甚麼希望。
直至現在。
寧念戈大腦一片空茫,連呼吸都忘卻。所有的疑慮全都煙消雲散,不需要確認真假,不需要核實證據。
十餘年的分別帶來劇變。
在她記憶中,曾經的嫣娘漂亮愛美,尖牙利嘴,頭髮尤其茂密烏黑。而現在跪坐在面前的女子,長髮變薄變軟,色澤也黯淡許多。膚色不夠白,頭上也沒有飾物,眉心還刻著一道斜劈的疤痕。
但嫣娘依舊是美的。眉目輪廓更為清晰,唇色更為鮮豔,眼睛裡透著一股尖銳的狠。在看清寧念戈長相的剎那,這股子狠意瞬間化成驚愕與茫然。
“阿念?”寂靜中,寧嫣喃喃開口,“你是阿念?”
回應她的,是一個用力的擁抱。
“是我。”寧念戈將寧嫣的身軀箍在懷裡,恍惚道,“嫣娘,是我……”
聞聲,裡間榻上的人摔落在地。顧不得腰間的傷,衝出簾帳,怔怔地望向寧嫣。下一刻,也撲了過來。
力氣太大,三人頓時跌倒,壓作一團。最底下的寧嫣喘不過氣,恨恨地錘了他倆幾拳:“都起來!不要抱我,憑甚麼一上來就跟我這般親密……你們認得我?你們既然這麼容易就能認出我,為何十年都找不到我?”
說話的間隙,她掙脫束縛,退後幾步,喘著氣兒瞪人。
“一個是潯陽軍的將軍,打進建康來,好不威風。”寧嫣指了指寧自訶,又指向寧念戈,“一個是我的姊妹,命硬得很,在廬陵當念戈夫人,名聲大得我在建康城都能聽見。你們這般有權有勢,怎麼現在都尋不見我,還得我自己找上門來?你們……你們這些……”
她大約是想罵廢物,又罵不出口。眼底的水色晃了一晃,繼而消失。
“嫣娘。”
“嫣……”
寧念戈與寧自訶幾乎同時出聲。他們向她伸出手來,而她用力拍開,轉身奪門而逃。
兩人起身就追。領軍府不缺守衛兵將,但是誰也不敢下令阻攔,只能親自追人。寧自訶身上有傷,腳底沒甚麼力氣,跑得歪歪扭扭;寧念戈更快些,趕在寧嫣逃出月洞門前,將人攔腰抱住,高高抱起來往回送。
“什……你哪來這麼大力氣!”寧嫣又驚又氣,咣咣拍打寧念戈的脊背,打得周圍兵將一片吸氣聲。“放開!把我放下來!你是甚麼流氓麼?”
寧念戈只顧把人送回主屋。宮侍不敢多看,忙著清場,將所有人都攆出去,該關的門全都關上。
寧嫣被迫進屋,望一眼緊隨而至的寧自訶,咬牙道:“你出去,你不要進來!”
寧自訶的腳便硬生生停在門檻外邊,動彈不得。
“關門!”她又對寧念戈發號施令,“把門關了,放下我,我和你說話。”
寧念戈抬腳就把身後的門板給踢上了。
咣噹一聲,險些砸著寧自訶的臉。
寧自訶:“……”
明明他才是寧嫣的親兄,還是個久病不愈的倒黴蛋,怎麼就連自己的屋子都進不去了呢?
屋內,二人面對面站著,氣喘吁吁。寧嫣是氣的,寧念戈是心緒難平。
“是我的錯。”寧念戈趕緊認錯,“當年我不知道底下有暗道,逃出建康以後,很多年都沒有找你。直到拿到了暗道圖,推斷你可能還活著,我便派人在外尋找……因為身份不便,也沒法大肆宣揚,一直沒能找到你。是我做事做得不好,你不要傷心了,傷心就多罵罵我。”
“我如何敢罵你?又如何能罵你?”寧嫣別開臉,緩了好一陣子,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是我方才說得不對。我知道你肯定也很辛苦,你能活著,還活得這樣好,我心裡歡喜……”
寧念戈心臟疼了一下。她上前牽手,被躲開。
“我恨我阿兄是個傻子,當年進城那麼厲害,卻找不到我。我受苦的時候,他也看不見我,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得我追不上。我是恨他的,若他沒有活著,我便不會有活下去的盼頭。可他有兵有權……”寧嫣用力擦掉臉上的水,轉而瞪寧念戈,“我不知道你也活了下來。你性子跟木頭一樣,一點都不討喜,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頭?”
寧念戈想笑,但是嘴唇彎起的同時,眼角也泛溼。
“還好,不是很苦。”
她講述自己如何逃出宮城,如何藏進季家貨船,帶著蕭泠逃到吳縣。
她講到吳郡繁華,傲慢的世家子戲弄婢女,陰鬱的季宅囚禁將軍,嗜殺的靖安衛血濺金青街。講到問心宴,懷玉館,摘星樓,裴念秋變成寧念戈,寧念戈起兵打回建康城。
講著講著,又替寧自訶解釋說情。把寧自訶的苦楚講給寧嫣聽。
全都講完了,寧嫣臉上的淚也幹了。
“你呢?你過得如何?”寧念戈問道,“那口井我和寧自訶都試過了,想要逃出去很難,你卻能找到出口,真的很厲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因為在那個皇帝面前受了挫,便一蹶不振喪失生志……”
“只是沒那麼容易赴死罷了。”寧嫣冷淡道,“我又不知道底下有出口,無非是快要溺死的時候亂撲騰,誤打誤撞從豁口裡鑽了出去。”
那時她體格小,鑽洞也容易。
“發現暗道後,想出去找你,但走著走著便出了宮城。外頭也亂,我出不了建康,只能找地方躲起來。身上甚麼東西也沒有,不能回宮,也無去處。”
宮婢的身份,暴露便是個死。
沒有版籍,沒有過所,沒有認識的人。尋常百姓不敢收留她,高門大戶只會打殺她。
她也不知道寧自訶已經回來找她。
只能藏在最髒最亂的犄角旮旯,扮作男子,假裝乞丐。和人搶食,被人毆打,還得防著周圍人起歹心。
後來又去染坊和磨坊做苦工。不要錢,只求裹腹,如此才有人肯用。但是過不了多久,又因城內清查餘孽,被迫逃走,另尋去處。
此時寧自訶已經和天子生隙。滿城搜尋胞妹的時候,寧嫣在埠頭給人洗衣,因體力不支暈倒,後被一世家老翁救起,帶回家中。
這老翁也並非好意,無非是看中她皮相好。她不從,推搡間被主母撞見。主母與那老翁嚷罵一番,老翁便將怒氣傾瀉在她身上,差人往死了打。寧自訶在城中尋人之時,寧嫣躺在柴房裡,昏昏沉沉不知生死。
後來求了家僕,好不容易逃出來,寧自訶已經離開建康。
她沒有門路,見不到寧自訶的親隨副將。有一次鼓足勇氣攔住過路的潯陽軍兵卒,自報家門,對方卻沒甚麼尊重驚喜的表情,反而很憐憫地看她,讓她暫作等候。她等啊等,察覺不對,連忙又逃。
這次逃命,遠比之前逃出宮城更危險。
新帝根本不希望寧自訶真找到甚麼妹妹,就算要認親,也得是安排好的自己人。如此,才能持續拉攏寧自訶。
至於寧嫣身份是真是假,沒人在乎。對天子而言,若她是真的,只要她死了,寧自訶就不會再有私心;她活著,寧自訶反而會更加怨恨君主。若她是假的,那就更沒必要留下來。
所以,寧嫣主動暴露身份,是自尋死路。
她出不了建康城,只能輾轉逃竄,伺機茍活。坑蒙拐騙,改換裝扮,投靠惡徒,狗嘴奪食。昔日嬌氣的貴女在淪為宮婢之後尚且能保留一分體面,如今卻活得像陰溝蟲鼠。
“我殺過人。”寧嫣說,“殺過人,害過人,也險些被人殺,被人害。我變得不像我了,才漸漸得以立足,聽說他在吳縣,也不想寄信給他,反正也不一定能送到。你找我,我卻是不知道的,若我知道……”
她停頓了下,“罷了,知道也晚了。這幾年我沒了尋人的心氣,也不想透露行蹤。你們進了城,奪了皇位,貼出這尋親的懸賞來,要不是賞金實在高昂,能讓我從此再不奔波,我也不想來找你們。畢竟……”
她看向寧念戈。
“畢竟,人人都說,你和寧自訶情同兄妹。你們既然是兄妹,那我是甚麼?”
寧念戈已經聽得胸膛鈍痛。
她對自己的苦楚並不在意,但她聽不得寧嫣的經歷。
她們彼此都避開了最兇險難堪的細節,輕描淡寫,三言兩語,箇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如今寧嫣說自己不想來,寧念戈又不傻,聽得出話裡的彆扭與口是心非。
“你當然是他的親妹妹。”寧念戈說,“我受他幫助良多,是我借你身份,騙取他的善意。”
“你儘管騙他就是了,難道我會這麼小氣,任由你被他殺死,也不許你假冒我?”寧嫣又惱怒起來,“可你們現在也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你看看你,天大的本事,坐著最尊貴的位置,再看看他,他顯然將你視作最親近的人……我進來的時候,只能跪在外面,聽你們說話,我……我也不需要你們,不需要他了!”
這段話有點亂,但寧念戈懂寧嫣的心情。
“我們如何不需要你了?”寧念戈拽住寧嫣,打算開門,“你讓他自己說,他和你流著同樣的血,你們本就是最親的親人。我也要做你的親人,你聽見沒有?”
“不要,不要!”寧嫣掙扎著拒絕,聲音再次激動起來,“以前!以前我日盼夜盼,他沒有來!我日思夜想,為你哭得肚子疼頭也疼,還給你燒紙,以為你死了!後來我甚麼都不想了,都不惦記了,誰讓你們冒出來的?我不要了,你只管把賞金給我……”
但寧念戈緊緊攥著她的手腕,非要把房門開啟。開門的瞬間,寧嫣竭力抽出右手,也不知是想打寧念戈,還是想打寧自訶,總歸那隻手高高揚起,懸在半空,迎上了寧自訶的臉。
“阿妹。”
他主動貼上她的手掌,“你先打罷,打完了再讓我進屋好不好?我腰有點疼。”
“腰怎麼了?”寧嫣惡聲惡氣地質問,向下瞟了一眼,才想起他似乎還病著,“你自己進來,你沒長腿麼?”
寧自訶便迅速進了屋。進去以後,又捂著傷處,虛弱道:“我頭暈,你若是不想打我,就留些力氣,扶我躺著……金子的事兒不著急,肯定少不了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面色蒼白還泛黃,的確看起來很羸弱的樣子。
寧嫣瞅一眼寧自訶,再瞅一眼寧念戈,眉心的褶皺能夾死蒼蠅。
寧念戈悟了。
“我其實也很難受。”她按住心口,“打進宮城的時候,身上受了不少傷,好疼。登基以後又不敢歇著,你知道謝澹麼?謝澹這老頭兒可壞了,不讓我吃飯睡覺,每天給我扔來一堆不重要還棘手的政務,害得我養傷也養不好……好暈,剛才著急,現在更暈了,我也要人扶……”
說著就靠到寧嫣肩膀上。
寧嫣胳膊搭著一個,肩頭靠著一個,左右受制,臉色頓時不太自在。
“最多扶你們進裡屋,自己找地方躺,我不伺候,聽見沒有?”
寧念戈:“嗯嗯嗯。”
寧自訶:“是是是。”
三個人東倒西歪地往裡走,走著走著其中兩個又開始唸叨。
“其實宮裡的人心思各異,指不定會給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親人才肯真心實意地保護我……”
“嫣娘現在力氣大了不少,瞧著也兇,肯定能鎮住心思邪惡的人。”
“正是正是。”
“是個屁!”寧嫣忍無可忍,將二人甩開,“你們當我是傻子麼?一個做皇帝的,一個當大將軍的,跟我裝甚麼可憐!”
但裝可憐的確好用。
寧嫣無法退出門外,遠遠避開的宮侍和護衛也不會偷偷進來。此處只有三人,所以他們有漫長而安寧的時間,用來敘舊,用來抱怨,將委屈和思念從胸腔裡挖出來,血淋淋地交給對方。
不管彆扭還是坦誠,無論叱罵還是道歉。
到最後,都離不得,也分不開。
……
寧嫣這晚留在領軍府。寧自訶因為下地跑動,再度發熱,容鶴來了兩趟,差點兒把藥湯潑他臉上。
最後還是沒潑,把藥塞給了寧嫣,讓她盯著他喝。說是再瞎折騰就不治了,免得浪費珍貴藥材。
而寧念戈擠出時間來,與季瓊等人見面。聽陸景和榮絨講完擒拿聞冬的前後經過,再一起商議商議日後如何增設女官,如何在各個州郡建更多的懷玉館。
時至深夜,眾人歇下。寧念戈批完奏疏,獨自前往西堂。
西堂內,一女子隨意倚臥,套著枷鎖的雙手擱在腿上,鎖鏈啷噹作響。
寧念戈走近她,喚道。
“聞冬。”
聞冬抬頭,也不起身,也不行禮跪拜,懶洋洋道:“陛下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