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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世事弄人:我叫寧嫣。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43章 世事弄人:我叫寧嫣。

寧念戈對阿青沒有恨。

時間太久了,對幼時自己的遭遇,她只有淺淡的悲哀。

但她容不得阿青。

這種不必要的把柄,若是留著,只會顯得她天真又愚蠢。

愚蠢的人坐不得皇位。

寧念戈重又回到案前。阿嫣親自端了水來,服侍她洗淨雙手,又悄悄退下去。歲平帶了人,將屍首拖走,地毯也換掉,又點了祛味的香。

用於處理政事的東堂恢復如常。

她不太想回寢殿休息,於是鋪平藤紙,開始默記朝堂百官的官職姓氏。按位階排列,分門別類。全都排好了,再蘸取硃砂,將那些容易調整的官職圈出來,方便日後換成自己人。

贅餘的位置也得刪刪改改,精簡一番。

還有女官職權……

人一旦聚精會神做事就容易忽略外界動靜。歲平稟告尚書郎已至,她也沒注意,直至口渴取茶,才望見帳後隱隱約約跪坐的身影。

誰?

喔,是謝含章。

她自己把人喊來的,結果忘了個乾乾淨淨。

寧念戈抿了一口茶,傳謝含章上前說話。

面容俊美的青年默默走了進來,俯身下拜,跪坐在五步之遙。他尚且穿著絳紅的官袍,發冠卻已卸下,只束著同為絳色的巾幘。

這般豔色,反襯得謝含章愈發高潔出塵。一雙偏冷的眸子微微垂著,也不看她,說不好是恭謹還是疏離。

寧念戈叫人過來,本想逗逗謝含章,也氣一氣謝澹。但她剛剛見過阿青,便沒了逗弄的心思,一時竟也不知要說甚麼好。

“十七郎進了尚書檯,還適應麼?”她隨意撿了個話題,“我記得你去的是吏部曹。”

謝含章道:“承蒙陛下關心,臣才疏學淺,幸得諸曹郎前輩處處提點,略有所得。”

這人說話是真客氣。

“既如此,你便上前看看這個。”寧念戈敲了敲藤紙邊緣,“有何想法,儘管來提。”

紙上沒寫甚麼機密,她也想趁機試探謝氏的意思。

謝含章靠近來,道聲失禮,想要調轉藤紙方向。但寧念戈的手指按在邊角處,挪動不得,他只好湊到她身邊,彎腰垂首,仔細檢視。

因為離得近,寧念戈聞到了一點兒檀香。既不濃烈,便不刺鼻。

“陛下是想削減冗餘,填補空缺?”謝含章謹慎道,“若是如此,臣便提議精簡祭祀禮儀,太常屬下令丞較多,可作合併。”

他想拿筆又猶豫,寧念戈便將自己用的筆遞過去。筆桿尚留餘溫,謝含章手指收緊,面色無變化,迅速下筆圈畫。

“大司農與度支尚書職責重疊,錢穀之事本歸財政,如今各自分管,行事多有不便……不如將大司農職權歸入度支,排程更為方便。”

寧念戈看了一眼。大司農姓謝。度支尚書雖屬尚書檯,與謝澹的關係卻不如大司農親近。

“還有宿衛營……”見寧念戈沒制止,謝含章繼續說話,“禁軍如今已歸潯陽軍管轄,宿衛軍中郎將之職便有名無實,不如裁撤。”

寧念戈忍不住笑了一聲。

謝含章提了三條意見,有兩條都是坑自己家的。偏偏他還的確擺著嚴肅認真的表情,怎麼看都不存私心。

“你祖父知道了會不會訓你?”她問,“我就按著你說的做,到時候他來問我,我就說是你的主意。”

謝含章微微愕然。大約沒想過她會告狀。

但他很快接受了這結果:“既是正確之舉,祖父知道也無妨。”

寧念戈便就著這個話題繼續問了幾句。問他對朝堂官制的看法,讓他挑毛病,說說改良的辦法。

越問越發現這人是真的沒私心。對寒門小吏也無輕視之意。

壞了,謝氏說不定要出一個忠臣。

忠於承晉,便是與她志同道合。但她遲早要搞謝氏,謝含章如果一條道走到黑,沒人攔著的話,要麼就被自家人弄死,要麼就得做她的孤臣。

寧念戈心思微動,落在謝含章臉上的目光便停得久了些。謝含章有所察覺,緩緩後退,重新回到不近不遠的位置。

“是臣沒有分寸。說得太多。”

寧念戈不喜歡他這般客氣的態度。

她想聊些輕鬆的,出口卻是:“十七郎行止有度,性子也穩重,應當從小受父母教導。”

謝含章點頭:“他們一直很愛護臣,但也從不放過任何錯處。”

寧念戈問:“你的母親,是哪裡人?”

“母親出身太原盧氏。”他回答。

她想聽的不是這個:“是怎樣的人呢?”

“怎樣的……”謝含章思索了下,“在臣眼中,她很聰慧,才華橫溢。平時愛寫賦作詩,也愛飲酒。近年身子不大好,但還是要喝,喜歡在酒中泡白菊。”

寧念戈愛聽這些瑣事。

“還有麼?”

“她辦了詩社,常和相熟的夫人們一起聚會,所作詩賦隱去姓名,送到外面聽人評論。”謝含章也露出一點笑意,“她也跟著夫人們一起去寺廟上香拜佛,但是去了兩次就嫌煙熏火燎味道嗆,要我替她抄經誦經,說是心誠則靈。”

真好。

寧念戈想,謝含章一定和他的母親關係很好。

他是被愛著長大的,又生在極富極貴的家族,無需經歷不堪苦楚。所以他長成了如此光明坦蕩的模樣。

而她以前接觸的人,都和她一樣,有些這樣那樣的晦暗經歷。譬如裴懷洲,被困在愁怨的過去;譬如秦溟,年少失怙心性扭曲;譬如容鶴,掙扎著求生還得掙扎著救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也被好好愛過,如今也被好好愛著。她的母親,若是還活著,一定也能過得很恣意快活。

“我的母親……”寧念戈接上謝含章的話,“我母親識水性,能在水裡捉那種遊得飛快的銀魚。”

謝含章驚訝道:“是鰷魚麼?”

“對對,你也認得?”她略微揚起聲調,“鰷魚細嫩鮮甜,但刺很多。她怕我扎著喉嚨,總是親自挑了刺再餵給我。但最好吃的還是炸魚酥……”

炸魚酥是很難吃到的,一年可能也就一兩回。

謝含章微笑回應:“我也愛吃炸魚酥。”

他忘記自稱了。

寧念戈描述的舊事,在他心裡,約莫是貴婦人乘雅興親自捉魚,哄心愛的女兒開心。

他不會知道,那是一個貧寒婦人奔波潮溼的愛意。

“她真的遊得很快。”寧念戈說,“……特別快。”

可是再快也沒能躲掉身後的刀。

寧念戈不記得母親被賣了多少錢。大約比自己貴一點,只是貴一點。賣出去了,說得好聽點兒是妾,說得實在點兒,依舊是奴婢,比牲畜還便宜。

奴婢的命不在自己手裡,跳下船的那刻,就成了不聽話的逃奴。被打被殺,全憑喜惡。

“謝含章。”寧念戈輕聲問他,“我聽說你修佛,你能否告訴我,離世的母親是否會庇護身處難關的子女?”

寧念戈是不信神佛的。

可她如今恢復記憶,難免會想著,當初自己從建康逃出來,為了躲避水匪拼盡全力遊進蘆葦蕩的時候,有沒有冥冥之中受到庇佑呢?那時她還揹著蕭泠,遊得那般艱難……

謝含章動了動嘴唇,似乎要說出甚麼為難的話來。寧念戈擺擺手:“算了,你不要講,我肯定不樂意聽。”

她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了。

她寧願逗逗他,讓他也不得安寧。

於是她走向他,繞著他轉了兩圈,問:“謝含章,你怪我麼?”

提起廬陵舊事,謝含章身軀繃緊,臉色再度變得冷淡:“臣不知陛下的意思。”

寧念戈走到謝含章面前,忽地捧住他的臉頰,迫使他仰頭看向自己。謝含章驚了一下,身子向後跌去,下頜也被刮出細細的紅痕。

“躲甚麼?”寧念戈道,“我只是讓你好好看看我。”

謝含章蹙眉低頭:“臣不能……”

這般姿態,彷彿她在強逼良民。

寧念戈蹲下來,繼續往謝含章眼前湊。可憐他躲也不是,逃也不是,乾脆閉了眼。

“朕讓你睜眼看。”她語氣變冷,“看一看,你是否認得這張臉?”

謝含章緩緩掀開眼皮。視線交織,他有一瞬恍惚,又猶豫不決。

醜陋的阿歌和如今的容顏實在差距懸殊。

寧念戈嘆了口氣,道:“我送你的哨子,你最後走的時候帶上了麼?”

哨子。

竹節哨。

吹一吹,能發出嗚嚕嗚嚕聲音,像布穀鳥鳴叫的……竹節哨子。

謝含章漸漸顫抖起來。修長手指幾乎陷進地毯。

“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她就要他知道,“我只是畫了些妝容,但我的眼睛,聲音,身形,你不敢認麼?是不是這裡燈火太亮,所以你認不出來?那便熄了燈,再認一遍……”

寧念戈捉住謝含章的手腕,往胸口送。謝含章這回反應激烈得很,用力掙脫她的手,原本掛在腕上的琥珀串子脫落了也顧不得撿,便落荒而逃。

寧念戈跌坐在地,捏著這手串哈哈大笑。

她很少有如此放縱的時刻,笑著笑著,聲音便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連同那些陳舊的記憶,全都擠掉。

枯榮從角落走出。

“不用管我。我好得很。”寧念戈恢復平靜,站起來拍拍膝蓋,“我已經好了。現在我累了,要回去睡覺。”

明月高懸夜空,車馬駛出宮門,經銅駝街,進謝宅。

回了家的謝含章匆匆走過幾道門,隱約瞧見主院有光,不由駐足,將衣襟袍角扯了幾遍,確保儀容端正,再回臥房。

路上遇見夜巡的護衛,他們紛紛垂首行禮,帶隊者熱切問候:“十七郎君回來得晚,要保重身體。”

“嗯,對。”謝含章口不擇言,“我今日很忙,所以出宮很晚。”

說完,反應過來自己沒必要解釋,便沉默了。

待到臥房,也不要人伺候,關起門來獨自坐著,將腦袋埋進臂彎。半晌,握住自己空蕩蕩的手腕,疲憊地嘆了口氣。

“怎麼能這樣……怎麼會這樣呢?”

世事總是捉弄人。

帶著惡意,百般戲弄。

……

次日,寧念戈在尚書左丞的陪同下清點國庫。

堆成山的賬冊記得密密麻麻,內容極為難懂。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弄這麼難的,總之她拿著好幾本對比半天,才看出些門道來。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好些地方報上來的賬目對不上,州郡官員吃空餉虛報人口,田畝和稅收也不對。倉庫裡的存糧,遠遠不足賬本之數。

最離譜的是,她甚至在賬冊上找到了顧楚的名字!顧楚早都沒了,都督俸祿居然還在發放!

顧楚知道他自己在領錢麼?

“唉。”寧念戈頭疼,“真是一團亂。”

尚書左丞賠笑道:“總有說不盡的難處。但陛下放心,宮裡的吃用永遠不會短缺。陛下想要甚麼,儘管差遣臣採辦。”

寧念戈道:“朕眼花,看不了這些東西。”

尚書左丞的笑容便更明顯了。

“改日重新派個人來,將剩下的看完。做事太虎頭蛇尾也不行。”她故作敷衍,擺手道,“這裡悶得很,快走罷。”

明天就把邢尺弄進來。那小老頭兒算賬比誰都精,以前打理廬陵產業給她掙了不少錢,如今糾察國庫問題,他得激動得抽過去。

嗯……那就再派個季瓊。

季瓊是女子,不容易惹人生疑。

反正懷玉館的車隊馬上就要到了,聽說是今天。寧念戈回了寢殿,催著阿嫣給自己挑衣裳,打算出城迎接。

阿嫣有些無語:“您現在的身份,哪能隨便外出?況且時辰還早,寧小將軍方才傳話來,讓您過去和他商議些事情。”

雖然寧念戈做了皇帝,但阿嫣有時候說話還是很不客氣。

寧念戈無可奈何地去找寧自訶。

這位也是災禍連連,以前從來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兒,作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結果進了一回井,傷勢就反反覆覆,總是好不了,喝藥喝得臉都蠟黃。

所以只能她去找他。

此時此刻,城門迎進了一支長隊。

打頭的是陸氏的兵馬,旗幟舉得高昂。中間是十幾輛車,陸景騎著馬,跟在車邊,和坐在裡面的榮絨說話,吧啦吧啦講這講那,講得榮絨不勝其煩。後方又押著幾輛囚車,外面釘了鐵皮,半遮半掩的看不大清楚。

道旁百姓便伸長了脖子踮著腳看囚車裡裝了甚麼。

“是不是蕭澈?”許多人嘀嘀咕咕,“哎,你們找著他沒?長甚麼樣的?”

“懷玉館這次立了大功……”

“我聽說榮家父女也有一段奇事……”

熙熙攘攘的人群間,一清瘦女子駐足停留須臾,轉身離開。路上人很多,走到哪裡都能聽見各種各樣的議論。

“今日又有人揭榜領賞金……你們說,這回真找著寧將軍的妹妹了麼?”

“肯定沒有,丟了多少年了,哪能找到……”

“反正他與如今的天子情同兄妹……還真缺妹妹不成?”

女子越過那些嘈雜的聲音,一直走到朱雀門附近的榜廊,停在半新的尋親榜前。蒙著腦袋的紗巾遮掩了面容,只露出黝黑的眼睛。

“真醜。”她挑剔地打量榜上畫像,“一點兒也不像。”

說罷,抬起手來,將尋親榜揭下,捲起來塞在懷裡。轉身前行,經過御道,至宣陽門,絲毫不看城樓上寧氏的旗幟,將榜文交給守門吏。

“你也是來領賞的?”那小吏不甚在意地例行公事,“是有線索,還是……”

“我要進宮找人。”她扯下頭紗,說道,“我叫寧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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