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幼年記憶:娘。
這話可真有意思。
一個自稱奴婢的賤民,敢與天子攀扯兄妹關係。過於荒謬,過於大膽,以至於謝澹第一時間沒能呵斥阿青。
“你可知道,胡亂攀親是欺君之罪?像你這樣的人,敢稱說自己是陛下的兄長,無疑是給她潑髒水。”他語氣溫和,聲音落在地上,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恐怖,“這可不止要掉腦袋,還會受極刑的。”
阿青身軀顫抖起來。
但沒有退卻。
“奴……奴有證據……奴能證明自己的確與陛下有親。”阿青看了謝澹一眼,見對方沉默不語,面上耐心似乎即將告罄,趕緊往下講,“陛下的家,原本在雲陽西城。她幼時家裡光景慘淡,連年災荒,稅又重,打了幾場仗也沒法餬口,實在沒有辦法,奴便送陛下進宮做婢子了。在宮裡做事是福氣,好過在外邊兒餓死,或被賣掉……”
謝澹不覺得當個宮婢是甚麼福氣。他見慣了宮裡生生死死的尋常事,所謂宮婢,不過是無人在意的草石,被殺死或被施虐都不需要甚麼理由。
不過這不重要。
寧念戈號稱來自潁川寧氏。潁川士族,無論如何也和小小宮婢搭不上關係。這個阿青實在一語驚人,膽大包天,反而顯得所述之言有些推敲的餘地了。
所以謝澹沒有命人將阿青拖下去。
他懷抱著難得的耐心,繼續傾聽。
“陛下進宮的時候約莫是十歲。此後便與奴斷了來往。家裡爹孃都死了,奴便四處流浪,後來又被抓了送去人市,命好,被吳郡裴氏買了回去。”
阿青絮絮叨叨,“盛寧四年,先帝即位,蕭泠……不對,殿下被裴七郎君裴懷洲救回吳縣,寄居季宅簷下,喚作季隨春。當時季隨春身邊跟著個婢子,那婢子便是陛下……裴七郎君生前常常照顧季隨春,對陛下也格外關心,奴跟在裴郎身邊鞍前馬後,有幸見到陛下容顏,便認了出來。
“奴認得她,無法不認得她。可奴不能和她相認,奴明白她是從宮裡逃出來的,裴郎並未對誰透露殿下和陛下的身份,哪怕奴認得自己的親妹妹,也不敢說出來,更不敢猜測季隨春的來處。後來……後來裴郎死了,她進了裴宅,成了裴念秋,更是常常見面。奴隔著簾子,隔著窗子看她,看她如何熬著心血將裴氏攏在掌心……”
阿青說話並不算條理清晰。
描述寧念戈時,帶著某種怪異的窺伺感。
“裴念秋這個身份,是裴七郎君細心準備的,事先下了不少工夫,避免家宅之人生疑。縱使如此,裴念秋住進裴宅之後,依舊有不少人心存懷疑,但當時郡守與裴郎都已死去,顧念著裴念秋與秦溟有婚事,沒人主動跳出來找她的麻煩。她也厲害,硬是把裴氏變成了自己的東西,而後又建懷玉館,名氣斐然,結交了許多得罪不起的貴人……家中便人人佩服她,無人再質疑她。
“再後來,和秦溟的婚事沒了,換了顧楚做她的夫婿。顧楚性烈,衝動易怒,因為一場誤會,出兵包圍裴宅。”
說到這裡,阿青想起來件重要事,急急補充,“裴宅旁邊有個花榭,是裴郎生前的私產,裴念秋住在裴宅的時候,收留了不少人藏在花榭裡。那地方很難進去,奴憑著裴郎近侍的身份,有幸去過一兩次,後來也進不去了,只知道花榭裡不僅有裴氏樂伶,還有一個高大威猛的婦人,婦人與裴念秋情同母女。
“顧楚圍住裴宅的那一晚,不知道出了甚麼亂子,花榭的人都走了,以往在裴宅管事的歲平也不見了。據說是他們得知危險,緊急逃走,那歲平外出給裴念秋報信……不清楚,這些細節奴不清楚,總歸裴念秋和顧楚葬身火海,結案時也有官差到家裡來,對著文告唸了很久,說裴氏女意外亡故,歲平等忠僕殉主……
“裴念秋死後,家裡亂了好一陣子,幾房老爺夫人用錢查賬,才發現裴氏產業已被掏空大半。算來算去,應是裴念秋給懷玉館貼補太多,但懷玉館是吳郡的政績,裴念秋聲譽又好,誰會聲張此事呢?只能接受這結果。”
“他們都以為裴念秋真的死了。”阿青緩了口氣,雙臂撐著地面,身形僵然,“可奴知道自己的妹妹沒這麼容易死。她命硬,又聰明,有本事,一個身份沒了便換下一個。
“果不其然,前幾年江州冒出來個念戈夫人。秦家郎秦溟原本只對裴念秋熱絡,念戈夫人在江州辦文會,秦溟竟然主動捐金支援,還親自前往廬陵……他身子羸弱,平時根本不出遠門。奴當時冥冥中便有種直覺,覺著寧念戈有可能是裴念秋,可惜奴沒有本事,跑不了那麼遠的地方,無法親自探看一番。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世道越發不太平。季隨春的身世被揭露,裴宅惶惶不安……加上削減開支,奴這等閒置在裴郎院子的奴僕,便都打發出去。
“奴身上沒幾個錢,想著北上認親,走到半道遭劫,險些丟了命。有幸遇見念戈夫人的軍隊,領了些裹腹的幹餅,也遙遙望見了她……還有她身邊的夔山鎮將軍……”
他仰起頭來,面露熱切,“貴人,夔山鎮將軍的樣貌,與花榭的婦人一模一樣。這等形貌,絕不可能錯認,天底下再不會有第二個相似之人。”
謝澹聽得出神。
他明白阿青的意思。寧念戈是裴念秋,關於這個事實,夔山鎮將軍便是最可信的人證。
“裴念秋日日妝點容貌,難以窺見真容。但奴見過婢子阿念,如今又見到了不施脂粉的念戈夫人。沒人敢將婢子和念戈夫人認成同一個人,因為沒人還記得阿念,除了奴。奴甚麼都記得,奴真心為她開心,哪怕追不上軍隊,哪怕跑爛了腳,爬也要爬到建康來。”
阿青咣咣磕了幾個頭,“貴人,貴人啊。只要奴能見到陛下,就能讓陛下相信奴是她的兄長。奴知道自己不體面,但奴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若貴人願意引薦,奴一定記得貴人的大恩大德……”
真是好漫長的故事。
漫長到謝澹心生厭倦,又有種不可言說的新奇感。
天子為女,本已是千古難逢的奇事。
現在有人說,高坐廟堂的天子,他新收的學生,曾經是一介宮婢。
“這事兒若是真的,傳出去應當會鬧大亂子罷。”謝澹輕嘆。
“奴、奴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沒人知道這秘密,奴藏得很好……”阿青膝行向前,再次磕頭,“貴人放心,貴人放心!”
謝澹沒有碰手邊已經冰涼的茶水。
他轉了下金鑲玉的指環,拇指與食指相壓,短暫地摩挲了下。半闔的眼睫掩蓋了神色。
良久,方道:“來人,將這奴僕送到宮裡去,交給陛下。傳我的話,茲事體大,請陛下親自見他。”
“多謝貴人,多謝貴人!”阿青叩頭,撞出砰砰的聲響。“多謝貴人一片善心!”
……
寧念戈白日裡見了遠道而來的秦溟。聊了些舊事,商議如何對待裴氏族人。
她想提攜裴氏,但不願被認出自己是裴念秋,故而需要秦溟出謀劃策。
秦溟並不憂愁,且不提當年裴念秋日日畫著濃厚的妝容,就算有人覺著寧念戈像裴念秋,誰敢亂說?指認寧念戈是裴念秋,相當於翻了摘星臺的舊案,不僅顧楚的死亡要重新推敲,寧念戈的身份也有了疑點。
這叫毀謗天子聲譽,要殺頭的。
如今裴氏前程都要仰仗寧念戈垂恩,瘋了才會自找麻煩。
寧念戈甚至不需要親自和裴氏各房主人見面。只需辦場宮宴,讓裴氏推選一個最優秀的年輕人赴宴即可。這便是莫大的君恩了,往後裴氏自然能在建康紮根。
至於季氏……寧念戈沒想好怎麼處理,打算等季瓊來了,問問對方的意見。
畢竟季瓊是季家三房的女兒。舊日的親情恩仇,她應當有自己的主意。
忙完了這天並不重要但很麻煩的政事,已是月上枝頭。寧念戈按著慣例罵了謝澹幾句,實在很想也給他找找麻煩,便對歲平說:“傳話給尚書檯,讓謝含章現在來見我。”
登基這麼久了,她還沒顧上跟謝家十七郎好好說話呢。
歲平聽命出去,沒多久,又回來,身後還跟了個畏畏縮縮的人。
“尚書令送來此人,囑咐陛下務必親見。”歲平蹙眉,側過身來,露出後面的阿青,“陛下可還認得此人?”
寧念戈抬眼,望見阿青。
阿青並不高大,瞧著很瘦,臉頰也凹陷下去。她一看就知道他是吃過苦的,流民的神色往往如此。但他又穿得很好,通身的綢緞,宮裡的用料,想必是宮人幫他沐浴換衣。
寧念戈依稀認得他是裴懷洲院子裡的僕從。
她沒說話,他便露出歡喜忐忑的神情,似乎想要喊她,又打量歲平。
“歲平原來也還活著……”
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歲平面無表情,阿青自己也覺著不合適,笑著打自己的嘴:“奴該死,奴亂說話!陛下……”
喊完陛下,又吞吞吐吐地說不出東西來。
而且還不下跪。
寧念戈心思微動,屏退周圍所有侍從,歲平也退出殿外。眼見四下裡都清淨了,阿青連忙上前,低聲喚道:“阿念如今做了皇帝,真好,不枉我千辛萬苦到建康來……”
說話如此親近,自稱也變了。
寧念戈琢磨著謝澹的用意,輕聲呵斥:“大膽,如此冒犯,拖出去……”
阿青立即跪下求饒。
“是我錯了,我先把事情講明白……我,我知道陛下不記得以前的事了,我留在裴郎院子的時候,陛下完全沒認出我來……”他顛三倒四地解釋一通,“陛下還記得雲陽西城的家麼?”
雲陽西城。
寧念戈的確有個模糊的印象。她知道她的家在那裡,但是年月已久,那地方早就換了模樣,她也尋不見曾經的家人。
阿青便將自己的來歷再次講述一遍。寧念戈聽得很認真,遠比謝澹認真。聽完了,她心裡不覺得歡喜,也毫無憤怒。
“你有甚麼證據,能證明自己與我有親?”她問。
阿青連忙道:“你……你小時候摔過,左邊膝蓋有塊月牙兒樣的疤。後腰……後腰應當是有個痣的,和我一樣。”說著,他就撈起自己的外袍,手忙腳亂地想要展示。
寧念戈站起來。
她走到他身邊,自袖間抽出裂月刀,割開阿青後背層層疊疊的衣裳。他的確也有顆痣,很小,米粒大,臥在腰窩上。相同的位置,她也有,但她從不留意這等小事。
而左膝蓋的疤痕早就被無數的新傷覆蓋。大概在她進宮一兩年的時候,就瞧不清了。
寧念戈知道阿青沒有說謊。雲陽西城的事兒,她只跟蕭泠提過一嘴,從未告訴裴懷洲,阿青無從知曉。況且他有一雙和她很像的眼睛。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可能他的眼裡,只有逢迎的笑,恭謹的神色,以及遠遠窺探的好奇。
對,窺探。
她住在裴懷洲院子裡的時候,有時會感受到這種窺探。但關注她的人太多了,而他的確算是個老實的舊僕,所以她沒有驅逐他,任由他留在外面做事。
畢竟……他曾是裴懷洲身邊的近僕。
寧念戈願意給裴懷洲留有足夠的溫情和善意。裴懷洲用慘烈壯麗的死彌補了生前的虧欠,她喜愛他的死亡,她愛憐他的逝世。這些年來,她身邊人來人往,裴懷洲不是最好的那個,卻是她最先遇見的那個。
在她心裡,他便是頹靡的太平,醉生夢死的風流,曖昧不清的色彩。是她在瀕死之際,望見的新的人間。那時她跳進湖裡,滿心都是不甘,只想著爬到仙境似的畫舫上,而非死在荒野。
“但這證據不夠。”寧念戈回過神來,垂眸問道,“按你說的,與我分離五六年,再次相見便認出了我。你如何認出我來?總不可能靠著甚麼傷疤,痣……”
阿青摟著破爛的綢布,仰面笑起來:“阿念,你有一張無法錯認的臉。你和娘長得太像了。”
寧念戈腦子突然有些空茫。
她遲了一瞬才開口:“……娘?”
寧沃桑是她認的孃親。可她的確還有個親生母親。
她應當有個母親的,可她為何完完全全想不起來母親的模樣?
“先前說了,家裡很窮,一度無米下鍋……”
阿青說道,“你進宮前幾個月,爹將娘賣給經過雲陽西城的貨商。娘不願意,你也哭著追,一直追到埠頭,我剛把你拉住,就見娘跳了船要游回來。賣出去的妾怎麼還能回去呢?貨商惱怒,就派人砍死了她……你當時驚嚇過度,昏迷了好些天,後來也不大能記得住事……”
寧念戈怔怔站著,耳邊忽然響起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娘,娘啊!
昏黃破舊的雲陽西城渡口,到處都是揹著麻袋撐著篙的漢子,牽著驢騎著馬的過路商販。地面是腥臭溼滑的爛泥,她邊跑邊摔,摔得渾身疼痛,嘴裡全是泥。
她太小了。
而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又形同怪物。
隔著十來丈距離,已經駛離渡口的貨船上,面目模糊的婦人被挾持著,拼命掙扎衝她喊叫。
念念,念念,別追了,小心馬,馬會踩死你的!念念啊——
而她只顧著哭。
邊哭邊爬,爬到渡口邊緣,伸出手來。她應當哭得很難聽,喉嚨都是血,所以站在船頭的婦人才會掙脫束縛,毅然決然地跳進水裡,向她游來。
黃昏的霞光將河水染成渾濁的暗金。遍身燦爛的女子如同水魚,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可身後的貨船,只需輕點長篙,就能追上。伏在渡口木板上的她,只望見一片刺眼的白光,這白光落下來,砸在婦人的背上,濺起無數鮮豔的紅。
念念……
婦人沒能攀住渡口木樁和繩索。
念念,莫哭了啊,我在這兒呢……看,我回來了,回來了啊……
忍著疼的話語,隨著無力的身軀,一同向下墜去。在河水淹沒面容的剎那,寧念戈終於能看清對方的臉。
遠山似的眉,偏圓而黑的眼。眉心和眼尾有些褶皺,嘴唇很白,卻還笑著。
這是她的母親。
這是她的生母。
在她尚為稚子的時候,總愛窩在母親懷裡,跟著柔軟的聲音,唸誦艱澀難懂的詩經。
隰桑有阿,其葉有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
她聽不懂詩的內容,只會牙牙學語。但母親絲毫不吝誇讚。
念念真厲害!甚麼都能背下來!
再大一些的時候,母親便給她看輿圖。小的輿圖,大的輿圖,內容並不細緻,全是親手描畫。母親手指點在河山,教她認崇山峻嶺,江河湖海。
——孃的家……在潁川。你認不認得潁川是哪裡呀?
——如今是回不去了,以前娘是大戶人家的婢子,天天睡在特別大特別香的屋子裡,侍奉的小娘子也特別調皮,就像你一樣,喜歡爬樹端鳥窩,捱了訓禁了足也不怕,還帶著我偷偷上家學,偷書回來教我認字……
——可惜她家遭了難,死的死,沒的沒,她也淪為奴籍……出事的時候,她放我走,我命好,竟然能到南邊兒來,只是沒有版籍文書,東躲西藏的,幸虧你爹搭救,跟我成了家……
每每說到此處,便沒了下文。
成家之後的日子並不好過。母親不會對孩子抱怨,至死也只想哄哄號哭的小女兒,讓她不再恐懼難過。
而她不是個懂事的孩子。
她竟然忘記了母親,渾渾噩噩地活著,又在家裡窮得過不下去的時候,被阿青哄騙著賣進了宮。
寧念戈的耳朵很疼。
無休止的哭聲灌滿了耳道,其中又夾雜著溫柔的聲音。
她看向阿青。
阿青誤以為寧念戈還想聽,便繼續解釋:“娘去世以後,你進了宮,爹撐不了多久,又想賣我。我和他撕打,不小心將他砸死了,只能逃往別處。阿念,你應當不會怪我的,對麼?”
她當然不怪他殺人。
她問:“你既然早已認出我,為何不早早與我相認?你明明有很多機會。”
阿青便笑了笑:“起初你在季家,我們不便相認。後來你成了裴念秋,身份得來不易,裴郎決不允許奴僕亂講,哪怕他死了,也留了招數處置不聽話的人。我若是敢說,不必等歲平動手,這條命根本撐不了幾天。”
寧念戈點頭。
她不想問裴懷洲的招數是甚麼。
至於甚麼不便相認,無非是她當時太苦,處境悽慘,沒有相認的必要罷了。
“好在都熬過去了。”阿青眼睛裡也有些淚光,話語流露出渴慕來,“全都熬過去了。阿念,我進城的時候,怕見你不體面,衣裳都是偷的。可那樣的衣裳,宮人都覺得腌臢,必須全部換掉。我從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沒被人伺候過沐浴……對了,送我來的貴人,據說是尚書令?尚書令不就是謝澹麼,我也聽過他的姓名,謝澹可真威風,我一開始在他面前都說不出話來……”
寧念戈低頭,用左手撫摸阿青的臉。
阿青愣了下,復又展露笑顏。
他笑起來也跟她像,不過她不可能露出這種討好的笑。他的臉,遠遠不如她更像母親。
寧念戈想,他在謝澹面前說不出話,如今也要在她面前說不出話了。
謝澹把人交給她,而不是私自扣留,便是賣她一個人情。區區奴婢坑蒙拐騙登上皇位,還成了謝澹的學生,謝澹不可能容忍這種汙點。既成的錯誤需要改正,如今宗室沒有能夠代替寧念戈的人,如謝澹這等矜傲之人,不屑也沒必要利用阿青來對付她。
所以謝澹送人過來,想看看她怎麼做。
她還能怎麼做。
她現在耳朵很疼,眼睛也疼,但心臟平靜得如同無風湖面。她的胸腔是熱的,手卻很冷,冷得阿青面板瑟縮,卻不敢躲避撫摸。
這是她的兄長。
用五個錢,將她賣進宮的親兄。
與她血脈相連,僅存於世的親人。
但……
寧念戈已經有很多親人了。
“你走到建康來,肯定很辛苦。”她對他說,“腳爛了麼?”
“腳爛得見骨頭,好在都已包紮。”阿青回答。
“那便好。我也走過很長的路,知道腳痛的感覺。”寧念戈點頭,“以後你永遠不會再痛,也不用偷人衣裳。”
阿青面露喜悅,張開嘴來,想要喚她。
“念……”
剩餘的聲音再沒出來。
裂月刀割開了他的喉嚨,將氣管挑斷。血水噴湧,弄髒了寧念戈的手。
“歲平。”寧念戈平靜傳喚,“將屍首燒掉,骨頭也不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