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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真正兄長:豈敢相認。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41章 真正兄長:豈敢相認。

午後的日頭,已經有些燥熱了。

照得廊前午後一片白光,到處都充斥著懶洋洋的愜意。

建康城的血腥味兒飄不進這深宅大院,昨日那些混亂驚懼的氣息,也只在烏頭門前打了個旋兒,便消失無蹤。

天子更替本是常事。只要謝氏不倒,皇位上坐著誰,其實都沒甚麼要緊。

如今……也不過是離奇了些,上去個女子罷了。

謝澹不覺得寧念戈的皇位能長久。在他面前,她只是剛學會呲牙的小兒,尚且不知廟堂深淺,只憑著一顆超乎常人的野心,以及打破世俗的膽氣,帶著確實雄厚的鎧甲重兵闖進國都來。

她很聰明,曉得把控民心,也清楚不能和他硬碰硬。哪怕先前沿襲談錦作風,也打著殺謝澹的口號,如今見了他卻客客氣氣地示好。還要拎謝含章出來,給謝氏畫個錦繡前程。

謝家不會將這錦繡前程寄託在寧念戈身上。但寧念戈願意示好籠絡,謝澹也能省些麻煩。

“寧念戈以仁義之名出師,她殺不得蕭泠,也無法將蕭黎子嗣殺盡。”屋內,謝澹對謝含章說道,“宗室是殺不完的,殺盡了,她這位子坐不滿一月,天下異姓者皆會起兵作亂。殺不盡,她在朝堂便是日日兇險,稍有不慎便會招致天下罵名。治國之策絕非紙上談兵,一言一行便會攪動蒼生不得安寧。她所持的仁義,是一把刀,可以殺敵,也會刺向自己。”

蕭黎即是先帝名諱。

謝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聽著。

“這些都是後話。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順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亂,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論她並非蕭氏宗室,單單身為女子這一條,就要招致無數非議毀謗。我謝氏願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擋風雨,送她登上廟堂,你且說說,為的是甚麼?”

謝含章道:“為謝氏穩固長青,為政局安定,為平定禍亂,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該明白我並非軟弱短視之人,我謝氏也並非利慾薰心自私自利。”謝澹的眼神有些嚴厲,“那麼,你告訴我,作為謝氏兒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謝含章,能不能只顧私心,置家族於不顧,視朝堂如兒戲,待前程如灰土?”

謝含章緩慢地眨了下眼。

他難免洩露幾分困惑:“祖父為何這樣問我?是我犯了大錯麼?”

他想起昨夜的信,想起幾年前須彌臺的秘密。坐在珠簾後的念戈夫人是個模糊的影子,如今這影子打進建康來,成了承晉的新君。

縱使不清楚自己做了甚麼,他也隱約意識到,自己必然是中了計謀,影響了謝氏。

廬陵遇襲的舊事,家裡人都知道,但謝含章從未講過寺廟內須彌臺的遭遇,沒提過“阿歌”這個人。現在沐浴在謝澹的視線裡,謝含章只能一句句講個明白,從須彌臺到昨夜外出,毫無遺漏。

謝澹聽完了,便將今日早晨與寧念戈的交談轉述一番。

謝含章道:“是我中計,寧念戈利用阿歌將我騙走,使祖父多有掣肘。孫兒愧悔。”

“枉你往日聰慧,怎麼遇上男女之事這般糊塗?”謝澹疲倦地閉了閉眼,“口口聲聲說甚麼阿歌,從未想過那女子便是寧念戈給你設的圈套麼?你在廬陵遭的劫難,真的與寧念戈毫無干係?你可還記得廣教化令?那事是佐著作郎秦屈起的頭,我原本對他有幾分欣賞,怎料寧念戈起兵之後,吳郡秦氏便傾盡全力百般支援……”

當年,憑著廣教化令,寧念戈在廬陵召開聲勢浩大的念春文會,懷寧書院與懷玉館一舉成名,念戈夫人的名氣也水漲船高。

也正是這念春文會,將謝含章引到廬陵去,結識了所謂的阿歌。他出行處處留意,絕不聲張,卻還是在離開時遭劫,受盡羞辱,又被寧念戈救出,從此恩情難消。

“以往的帳便不必算了。如今傳聞寧念戈喜愛貌美男子,她對你又格外上心,這也不算壞事。”謝澹道,“我情願這些流言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便要守好本心。名聲有瑕並不要緊,你也能借勢而上。不過,你得把握分寸,以免斷送自己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見謝含章面露怔然之色,謝澹難免頭疼,只好再補一句,“今後就跟在我身邊做事罷,進尚書檯。也不知你爹孃怎麼教的,以前我覺得你處處妥帖,如今瞧著卻處處好騙。”

好騙……麼?

的確是好騙。

謝含章垂首不言。

他不明白寧念戈是否真的相中自己,但他知道,“阿歌”應當是不需要嫁他了,昔日離別句句委屈,全是以退為進的計策。

他原本便沒有得到赤誠的愛,只是誤入迷局,滿身狼藉。

……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頭昏。

寧念戈打發了秘書監的官員,太史令又來。為免生變,明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中書省緊急起草登基詔,請寧念戈過目,她還沒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趕來覲見,悉心解釋登基禮儀。待到傍晚,又有顫巍巍的老宦官來,教寧念戈怎麼走路,在哪兒跪,手怎麼擺,話怎麼說。

寧念戈拎著耳朵記了半天,腦子都快廢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還沒夾起菜,謝澹來了。

“陛下貴體可有不適?”他客氣發問。

寧念戈道:“只是覺得典禮繁瑣,耗費心神。”

謝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禮制而已,陛下驍勇善戰,能殺談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話下。況且,登基之後,回頭來看,便知這大典是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寧念戈懷疑他在嘲諷她。

但他緊接著話鋒一轉,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滿。陛下只管按著禮制走完,臣會看著底下的人,有甚麼意外都能擋住。”

寧念戈頷首稱謝。謝澹便繼續說話,講如何壓制朝堂內外的非議,如何徵引典故,編造古籍,稱說女帝臨朝有例可循。

講到菜湯都凝固了,寧念戈都沒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謝澹一起用飯,但謝澹表情嚴肅,板正得很:“臣不餓。”

你不餓我餓啊!

寧念戈默默坐正了身體,聆聽謝澹講話。他說的事倒也的確重要,都是為她考慮,若是寧念戈心腸再仁善些,就該愧疚自己之前對謝澹喊打喊殺了。

“宗廟祭祀之後,我必定要行拜師之禮,將謝公奉為師長。”她言辭懇切,“謝公處處為我著想,我也不能使謝公為難,以往種種都是過眼煙雲,一場誤會,莫要讓世人以為你我君臣不和。”

謝澹不動聲色地打量寧念戈表情,只瞧見一張赤誠的臉。

“臣已年邁,難免昏聵,未必能教導陛下。但陛下既然有心,臣定盡心竭力。”

氣氛略微緩和,兩人又講起先帝下葬的安排。登基大典結束之後,當天中書省便要頒佈詔令,宣佈先帝病逝,依禮辦喪,百官更換衣袍入偏殿弔唁。寧念戈也得以新君身份服喪。

待到後日,又得去南郊祭天,再過一日,去北郊祭地,而後還要告廟……

算來算去,這七八天內是別想歇著了。

而這只是個開始。往後正式上朝,處理政務,才是真正耗腦子的時候。

寧念戈和謝澹談到華燈初上,總算能將人送走。臨走之前,謝澹又問:“十七郎今後在尚書檯做事,時常跟隨我出入各處。如今他也在殿外等候,陛下是否要見?”

權臣就是好,給家裡人安排官職都不需要她做主,告知一聲便罷。

寧念戈在心裡嘀嘀咕咕,面上故作驚訝:“他也來了?唉,太晚了,不必折騰,改日再說罷。”

頓了下,她又補充,“謝公莫要責罰他,以往種種,並非他犯錯。”

她在太極殿前說的那番話,不可能徹底糊弄謝澹。謝澹回趟家,和謝含章對質,就能明白她的話術全是故弄玄虛,說不定連幾年前的廬陵舊事也翻得明明白白。

但寧念戈完全不虛,還敢在謝澹面前擺出牽掛謝含章的姿態來。

謝澹甚麼也沒說,看似客氣地退出去了。

人剛走,寧念戈腰也彎了,背也塌了,連聲呼喚:“快快傳人,趕緊熱飯,我要餓死了!”

如今跟在她身邊伺候的,依舊是以前用慣了的人。阿嫣香芷做貼身女官,歲平歲末負責傳遞詔令密信,歲安管膳食防下毒。貼身護衛麼,自然是枯榮,也不只是枯榮。

等登基的事兒處理完,再慢慢添人。

當下她喊餓,阿嫣跟歲安趕緊傳膳,將冷透的飯菜送下去。枯榮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手裡變出個剛烤好的點心,餵給寧念戈吃。

她也懶得接了,就著枯榮的手,張嘴就啃。

“這老匹夫。”枯榮喃喃地罵,他才不管謝澹是甚麼人,“一點兒眼力見都沒有,以為自己也是半個皇帝呢。”

寧念戈聞言笑起來:“他可不就是半個皇帝麼?你當我為何捧著他,還不是因為沒他不行。”

枯榮憤憤:“那以後也要一直如此麼?”

“以後麼……”寧念戈敲敲他歪斜的狐貍面具,“我希望我能成為真正的天子,受百官朝拜,享太平盛世。無人能替我做主,無人能掀翻帝位。無人敢譏諷,無人不敬畏。但這需要很久的時間。”

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久到她白髮蒼蒼,如枯木老樹。

在此之前,她要懂得蟄伏,學會自汙。譬如喜愛美貌男子這一條,便能讓門閥士族覺得她有弱點,好色,不會專心權術。

他們對她降低戒備心,又見她對謝氏尊敬有加,便會以為朝堂局勢不會大變,舊瓶裝新酒。哪怕她不姓蕭,哪怕她身為女子,也能堪堪坐穩這皇位。以後的事,需徐徐圖之,不能心急。稍有閃失,便會萬劫不復。

她當然知道無數的人盼著她一頭栽下去。

所以她不會殺蕭泠。殺了蕭泠,讓賢書便成了廢紙,得位不正的罪名也會扣到她身上。門閥士族難免自危,蕭氏宗室也會拼死反抗,本就不滿女子當政的人會傾巢而出對抗新君。她花了那麼多年經營的仁德名聲,會迅速毀於一旦。

蕭泠不死,且錦衣玉食不受磋磨,便是寧念戈作為仁君的最好證據。至於被幽禁宮殿不得外出……多大點兒事,史書一抓一大把的先例。

不過,不殺蕭泠,宗室卻要清理一遍。躲在承元寺的晉王得死,先帝留下來的那些子嗣,年紀大點兒的也得死。年幼的皇子若無威脅就軟禁起來,皇女也要嚴密看管。

件件樁樁,都得做得仔細,師出有名,避免落人話柄。

上午的時候,寧念戈已請梅客商議一番,緊急處理幾個最不能留的活口。至於剩下的,她想等秦溟到了建康之後,出謀劃策。

她不可能真將謝澹當成師長,全無保留地信任他,請他幫忙。太過依賴只會導致謝氏越發勢大不可掌控。她需要屬於自己的世家做靠山。秦氏,陸氏,裴氏……都可以被她扶持起來,跟謝氏爭鬥。

如今秦溟歲酌等人還在丹陽駐守要地,防備有人起兵作亂。估計得再過段時間,各地都太平了,才能奔赴建康。

這些話沒必要給枯榮講。他不愛聽,也聽不懂。

所以她只簡單提了下謝澹:“我看他煩,他其實也不喜歡我。但我手握重兵,眼下暫且無人與我爭奪,他又不能把我趕出建康,只能為我做事,擺個君臣和氣的姿態。我猜他心裡肯定咒我早死呢,你沒事就多幫我罵罵他,在心裡罵,免得我吃虧。”

枯榮覺得這招數有點兒窩囊,很想展示他的刀與出入高門大宅的身法。

但做皇帝不是胡砍亂殺就能當好的,寧念戈摸了摸枯榮的腦袋,琢磨著給他找個教書先生,想想又放棄。他不愛讀書,開開心心活著也挺好。

晚些時候寧念戈換了便於行動的衣裳,去尋寧自訶。

寧自訶暫且住在宿衛軍駐地,離她如今的寢宮約莫有半刻路程。見面挺方便,但寧自訶不在此處。

鄭霄倒是在,看見寧念戈高興得很。知曉她並非專門來見自己,情緒瞬間低沉下去,解釋道:“中郎將早早就出去了,說是去甚麼墜紅園找人。說陛下忙碌,他就不打擾了……”

寧念戈趕緊去墜紅園。

這地方出過事,一直封著,如今寧自訶帶了一隊親兵,點著燈打著火把,在裡面尋覓水井位置。寧念戈到場的時候,他已經拽著繩子跳入井中,她只能對著顫悠悠的繩索乾瞪眼。

“為何不從暗道進?”她問井口旁邊的兵卒,“他身上還有傷,沾水不是找死?”

兵卒訥訥:“已經有二十來個人進暗道了,但將軍覺著不夠細緻,他想看看從這裡下去能不能找到出口。”

寧念戈握住繩索,翻身也跳下去。外面頓時炸了一片驚呼。

她扎進了冰涼的臭水。

黏膩腥臭的液體四面八方湧來,鑽進眼睛耳朵。她屏住呼吸,繼續下沉,摸索著井壁,試圖找到寧自訶。

但無論怎麼試探,都只能摸到湧動的水。

胸肺快要爆炸,寧念戈只好竭力蹬腿,拽著繩子往上浮。鑽出水面大喘一口氣,再扎進去。

也不知找了多少遍,總算摸到井底一處突出的豁口。下沉再下沉,忍著憋悶感勉強鑽過豁口,再向前遊,游到隱約可見水面暗光。藉著最後一分力向上遊動,然而沒多久就又往下墜。

危急時刻有人伸手探進水中,穩穩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拽到岸上。

矇住耳朵的水聲嘩啦退散。寧念戈跪在凹凸不平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抹了一把臉,望見旁邊仰倒的人。

“你還好麼?”她聲音嘶啞。

寧自訶歪斜著躺在岸邊,一手捂著滲血的腰,一手按住雙眼。他顯然也精疲力竭,能將她拉上來已是竭盡全力。

“路的確是通的。”他說,“念念,你看,這裡就是暗道。”

寧念戈抬頭望去。這是一處高不滿一丈的隧洞,彎彎曲曲通向遠方。游出來的地方是一片深黑色的水潭,就藏在隧洞拐角。

“我讓那些進來的人沿著暗道尋找,看看有無年齡相符的女子屍骨。”寧自訶挪開手掌,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井太深了,井底堆滿屍骸,我不敢把它們撈出來。她就算是死,也不該死在井裡,那地方太深太冷了,她受不了那樣的苦。”

寧念戈明白寧自訶的意思。

想要從井裡逃生,需要勇毅的內心和充足的體力,以及非比尋常的運氣。但嫣娘落井的時候,面上並無生志。她極有可能睡在井底,和其餘腐爛的屍骨一起。

“我會派人鑿開這裡。”寧念戈冷靜道,“井底的屍骨全都打撈出來。若身上殘留碎布物件,或許還能認一認……”

寧自訶:“你不要說了。”

“總得認一認的。”寧念戈堅持說話,“如果沒有嫣娘,那再好不過。我已想好,讓秦屈擬寫一份尋親榜,佈告天下,重金賞賜,尋找嫣娘下落。寧自訶,我如今當皇帝了,我說的話能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數不盡的人都會搶著找她。”

寧自訶喉頭滾動,沉沉嗯了一聲。

“你先跟我回去。”她站起來,拉拽他的胳膊,“走,回去歇著,你以為你是銅皮鐵骨?”

寧自訶不想動。寧念戈乾脆把人撈起來,架到背上,就這麼吭哧吭哧揹著出去。

“讓人看見又要編排我了。”她低聲咕噥,“我之前可跟別人說,你我本為一家,情同兄妹。”

寧自訶窩在寧念戈頸間,故作輕鬆地笑了幾聲:“好嘛,多謝陛下冒險相救。”

耳垂金環貼著寧念戈的臉腮,溼噠噠地硌著疼。

她揹著他向駐地走。走到中途,遙遙望見太極殿上空有彩光浮動。那是秘書監設法制造的祥瑞,約莫用了珠寶和銅鏡。從更遠的地方傳來模糊鐘聲,應當是承元寺顯現佛光。

“寧自訶。”寧念戈喚道,“等嫣娘回來了,我們幾個繼續做一家人,好麼?家裡有桑娘,有你和嫣娘,我們彼此都是依靠,是最親的親人。”

寧自訶說好。

“等她回來了……”

然而他們遲遲沒能尋見嫣娘。

塵封多年的水井被挖開,掏出了十幾具大小不一的屍骨。但都不是嫣娘。暗道裡沒有她的蹤跡。

寧自訶回去以後就病倒了,舊傷復發,傷口潰爛。太醫輪番看護,容鶴也去了幾次。

而寧念戈順利完成了登基大典,各項禮制全都完畢。改元易號,即日起便是長寧元年,昭告天下。

她以天子身份釋出懸賞,道明嫣娘情況,請各州郡張貼尋親榜,大肆宣傳。若有人能提供嫣娘下落,速報官署,賞千金;能護送嫣娘歸來,賜爵封賞;能尋得遺骨者,需道明緣由,若無罪責,再行賞賜。

懸賞發出去半個月,竟有數百人前來認領。

這其中,有膽大的想謀取重利,專門挑了人假冒身份。有錯認了帶來領賞,結果發現對不上詳細身世。也有同樣淪落在外、瘋瘋癲癲的貴女堅持自己就是嫣娘,趕到宮門前啼哭喊叫。還有些別有用心計程車族刻意送人進宮試圖埋暗樁。

嫣娘失蹤的時候是十五歲。

時間太久了,即便寧念戈派人制作畫像,也很難照模照樣地找。心思叵測者,覬覦賞金者,也敢賭寧念戈心慈手軟,不會刻意為難。

但寧念戈很快頒發詔令,若經查實惡意冒認,按律治欺君之罪。

至於這期間冒出來的可憐人,也讓各地官署準備些銀錢和安置所。因著這事兒,寧念戈受到啟發,與謝澹相商,想在各郡縣建立養濟院,收留無家可歸的婦孺。

謝澹不覺得這是最緊要的事務。她的位子不穩當,這半個月各種造勢頻繁安撫,剛把朝堂穩住,宗室也剛處置完畢。這時候寧念戈應當熟悉尚書檯政務,梳理軍權分佈,最好能管一管那個堅持不懈爭寵的鄭霄,一介武夫敢堵在尚書檯找謝含章的麻煩,簡直無理取鬧。

已經行過拜師禮、成為帝師的謝澹頗具威嚴,對著寧念戈叨叨半天,訓這主次不分的學生,竟然訓得真情實感起來。

寧念戈抱住腦袋,有氣無力道:“謝公說得是,都管,我都會管。不會因為養濟院的事兒耽擱政務的,軍報我也會看。外邊兒不是還有許多地方不太平麼?北府兵也亂得很,我讓鄭霄帶兵過去,給尚書檯留個清淨。”

北府兵不好打,謝澹聽到此處,總算眉目舒展。

他還挺護犢子。

寧念戈心裡嘀咕,繼續道:“國庫也該清點了,各地的進項和開支我也想看看。謝公有空作陪麼?”

這等事務如何能勞動謝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誇讚道:“陛下細心。臣便不去了,尚書檯事務繁雜,便由尚書左丞輔佐陛下清點賬目。”

寧念戈掩住高興情緒。

財政可太重要了,他不好拒絕她,可能也覺著她不會管賬,敢放她進國庫。畢竟以前還是念戈夫人的時候,除了香餅生意和玉器商鋪,寧念戈也沒顯擺自己靠甚麼掙錢,絕大多數人以為她出身豪族,本就坐擁無數錢財,所以才出手大方隨意揮霍。

其實她現在很會看賬!

寧念戈頷首道:“不忙,明日讓尚書左丞過來便可。”

她要做出不在意的樣子,才好讓謝澹繼續放下戒心。

……

十日前,吳郡。

榮絨押送著聞冬,向建康行進。她走得慢,畢竟又要哄內心崩塌的父親,又要防備北府兵追擊,中途還去陸景家裡躲了幾天。

直至西營郡兵回援,押送蕭澈和聞冬的軍隊才浩浩蕩蕩往丹陽去。中途接上了懷玉館的人,還順路搭了幾個在外遊走的懷寧學子,一群人笑笑鬧鬧長歌而行。

他們唱《出車》,吟《六月》,聲音悠揚,落在道路兩旁的花草間。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執訊獲醜,薄言還歸。赫赫南仲,玁狁於夷。”

抓著囚籠鐵欄的蕭澈氣急敗壞地罵:“甚麼獲醜,我哪裡醜了,你們這些眼瞎的蠢人!”

隔壁的聞冬嫌吵,捂住了耳朵,仰面望向湛藍無雲的高空。

七日前,丹陽。

秦溟站在埠頭,有些嫌棄地捂住鼻子,避免水腥味兒鑽進來。沉重的樓船緩緩駛來,打著赤膊的漢子們將巨大的鐵籠拖出,拉開罩布,露出裡面暴躁不安的灰狼。

“我的銜霜來了。”秦溟露出笑意,攏了攏鬢邊碎散的銀髮,矜傲而冷淡地發號施令,“出發罷,去建康。”

此地諸事平定,他該朝見新的天子了。

五日前,吳郡至丹陽途中。裴家的人互相招呼著,攙扶著各房老爺夫人,喜氣洋洋地登船。他們熬過了萎靡不振的年月,度過了戰亂,尚且還算體面。雖說蕭泠讓位,但念戈夫人起兵攻城的時候,裴氏也出兵支援,這便有了可以稱說的功績。

更何況如今的新帝主動發來詔令,邀請裴氏族人進國都安家。

安家啊……

這便是要提攜裴氏了。

族中老人潸然落淚,有惦記裴懷洲的,沿途還燒了紙,將喜事告知裴郎。

季家也興師動眾前往建康。他們的船,緊隨裴氏之後。季三老爺憂慮此行危險,但三夫人不以為意:“裴家人都去了,我們如何不能去?季隨春……那位以前住在咱家的時候,受了多少庇佑,如何不算恩德?”

季三老爺覺著有理,畢竟季氏因為蕭泠,幾次陷入險境。寧念戈和蕭泠是一夥兒的,他們再清楚不過了,之前蕭泠遊學返回吳縣,寧家郎君多次作陪,回程時還一起走呢!

船隊行行停停,五日後抵達建康。秦淮河已無戰事,早在新帝登基昭告天下之時,不少作亂的世家已經偃旗息鼓,不肯安生的也迅速被打壓懲治。

如今除了晉陵郡和吳興郡,以及吳郡邊界,整個揚州都在恢復太平。至於江州,荊州,寧念戈也委派夔山軍潯陽軍前去打掃殘局。

夏日將至,風和日麗。建康城迎來了許多陌生的面孔,一時間熱鬧吵嚷,惹得城中貴人側目。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有人低聲笑談,“也是真膽大,不怕這朝堂生變,進城如斷頭。”

可誰又能保證,新天子不能長長久久地坐在皇位上呢?

在這平和卻又人心浮動的日子裡,一短衣僕從百般周旋,靠近宮門。宮門守衛橫起長槍,喝令其後退,再敢靠近就地斬殺。

僕從嚇得跪地求饒,大聲解釋:“奴、奴是來見陛下的!辛苦貴人通傳一聲,奴本在吳郡裴氏做事,與陛下有親……”

威嚴儀仗正從宮門駛出。開道者揮動長刀,趕攆僕從,那人手腳並用向後躲避,依舊險些被馬蹄踩折了腿。

“請、請代為通傳!奴與陛下有親,奴是陛下的親人啊!”

儀仗之中,車輿行進。車中人掀開布簾,視線掠過道旁呼喊之人,在那張清秀的臉上停留須臾。

“將人帶走。”

謝澹發令。

便有侍從氣勢洶洶地走出來,拎小雞仔似的,將這僕從拖起來,一路帶回去。

經側門,進宅院,推搡著送進一處昏暗屋舍。

僕從的腦門撞到了燻爐,也不敢呼痛,捂住額頭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謝澹坐在遠處,喝了半碗茶,才掀起眼皮,道:“抬起頭來。你叫甚麼?”

此人緩緩仰起臉來,偏圓的眼睛望向謝澹,似是被他身上的氣勢鎮住,張唇幾次,才擠出聲音來。

“奴喚阿青。”

“奴是……陛下的親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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