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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兵臨城下:你為何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38章 兵臨城下:你為何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從甚麼時候開始……”

“記不太清了。”寧自訶道,“反正很早,很早……知道不對勁,也不想面對真相。後來你說要反……我就沒法再哄自己了。”

他太希望嫣娘活著了。

嫣娘活著,他就有好好活下去的力氣。

直至寧念戈徹底戳破了這假象,一無所有的寧自訶便決定合謀而反。

可嫣娘還有可能活著。

寧念戈說:“她或許還在這世上。暗道圖……宮城水脈暗道圖……”

她給他描述墜紅園水井的位置,她告訴他,她一直在尋找嫣娘。等他們打進宮城,就可以親自下井,這回不管裡面是甚麼樣的,都要下去看一看,找一找,尋個好兆頭。

所以他一定得活下去。活著才有機會,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講完這些,寧念戈怕寧自訶昏睡過去,便又講起宮裡的舊事來。每日她們做甚麼雜活兒,幾時穿衣幾時用飯,遇到過哪些難纏的麻煩,甚至於嫣娘罵過的髒話,都轉述一番。

寧自訶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笑。

但這笑聲也漸漸熄滅。任憑寧念戈怎麼呼喚威脅,也沒了動靜。

她揹著他,迫使兩條無知覺的腿向前奔跑。胸肺快要炸開,喉嚨堵著淤血,疼痛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脊背。駐紮在河邊的營帳越來越近,近得可以看到守衛兵卒鎧甲折射的寒光。

“請先生!速速去請,寧將軍重傷需要醫治!”

寧念戈嘶聲喊著,有人立即迎上來,從她背上接過寧自訶,抬進大營去。一陣兵荒馬亂,容鶴匆匆而至,自有醫師藥童準備器具,寧念戈連同其餘礙事者全都被攆出去。

她很想在外面守著,但又有幾個藥童圍過來,催促著推她到隔壁醫治。

“夫人臉色也好差,快坐下,哪裡都不許去。”

“夫人不準亂動,先看看傷……”

他們嘰嘰喳喳地喊著,表情嚴肅得很。

寧念戈只好乖乖坐下來,讓趕來的醫師檢視一番,把胳膊腿兒的砍傷擦傷都包紮好,再在腰背大腿處貼幾付活血化瘀的膏藥。折騰半天,面前又多了一碗濃稠藥湯。說是能解乏潤肺,壓驚止痛甚麼的。

這次出來,治傷救命的醫師帶了幾十人,藥材也管夠,除卻最兇險的病症傷勢,他們都能治。寧念戈如今的情況,沒缺胳膊也沒少腿兒,算不得大事。

但他們還是很緊張,一定要看著她把藥湯喝得乾乾淨淨,再請守營的魏何堅過來勸說夫人保重身軀,別輕易涉險衝殺陷陣。

魏何堅外號鐵葫蘆,是寧沃桑的得力副將。勸說是不可能勸說的,他不擅長這個,乾脆就跟寧念戈盤算起歷陽城郊的戰局來。要不要出兵接應,會不會全線潰敗,能不能徹底解決談錦……兩人你一言我一句商議了半天,直至寧念戈嗓子疼得沒法出聲,魏何堅才遲鈍地停止了這個話題。

“夫人身先士卒,軍中無不敬仰夫人。”他擠出句乾巴巴的話來,“雖說少主天潢貴胄,但軍中對夫人更為心悅誠服……”

說到這裡,帳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彎腰進來,魏何堅也就住了嘴。

來者是蕭泠。

他顯然沒來得及更衣,只披了件外袍,憂心忡忡來到寧念戈面前,問她傷勢如何。

“沒人告訴我你回來了,說是怕攪擾我休憩……幸虧我聽到外面有動靜,趕緊過來看。”蕭泠輕輕碰了下寧念戈已經包好的小臂,語氣愧疚,“你辛苦了。”

寧念戈不想也不能說話,拍了拍蕭泠的手,衝他笑一笑,做出要休息的姿態來。魏何堅便請蕭泠出去,送回寢帳。營中將士繼續嚴陣以待,一旦有潰兵到來,立即出發救援。

好在這場戰役,最終是贏了。

半夜時分,前方送回捷報。營中歡呼一片,在這歡呼聲中,容鶴來見寧念戈,說已經差不多救回了寧自訶半條命,剩下的就得看他能不能熬到天亮醒來。

“應當無礙。”容鶴道,“就是失血過多,撐過來就能活。”

寧念戈也做不了甚麼,只能睡覺。

昏昏沉沉睡到早上,收到了寧自訶睜眼的喜訊。

這樣就好。

接下來數日,寧自訶都得老老實實躺著,除了睡營帳,就是被人抬到樓船上,繼續睡。寧念戈日日見他,有時聊舊事,有時損幾句,談些不為人知的機密。舊時心事被拆開之後,彼此也沒生出尷尬的情緒,一切如常,一切如舊,卻又比以前添了幾分微妙的親近之意。

談氏已敗,談錦被寧沃桑所殺,首級掛在歷陽城門上。尚有潰兵四散奔逃,鄭霄帶了幾支輕騎追擊,其餘將兵繼續向東行進。潯陽軍殘部尚且有些不知所以然,跟著寧念戈的軍隊,也算不明白自己是俘虜還是降軍,總之主帥在寧念戈手裡,還要他們感謝夫人救援之恩。

寧自訶的幾個親信副將倒知道一些來往的生意秘密,苦於不能明說,就隱晦地暗示部下,這個姓寧,那個也姓寧,你們猜念戈夫人為何要以身犯險營救寧自訶?

眾人一琢磨,必然因為念戈夫人和寧自訶祖上是一家,夔山鎮將軍也和中郎將是一家,總之都是一家,哈哈!

別的就不要深想了,害怕。

寧念戈忙裡偷閒發出第二篇檄文。由容鶴親筆,討伐天子得位不正,在位庸庸碌碌毫無功績。將這些年各地不公之現象一一歷數,問罪三十條,且斥責謝澹把持朝政,使有志之士難以為國效力,使積痾弊病無法上達天聽。

這份檄文,傳得比第一篇還快。因為落款處明明確確寫了容鶴的稱號,昭告天下容鶴先生棲身懷寧書院多年,與潁川寧氏同進退。懷寧書院的學子,曾參與過念春文會的人,全都撫掌驚歎,自願為其佐證身份。曾被容鶴救治過的百姓流民,也落淚漣漣,將善行口耳相傳。

當然,也有不願相信的人。但已經不重要了。

大軍過歷陽,兵分兩路。一路乘樓船,渡江前往新亭。新亭隸屬丹陽郡,丹陽如今處處混亂,易攻難守。一路沿江東行,進淮南郡,意圖攻佔京口。

寧自訶走的是新亭。寧氏部曲護送。他不願躺著,遇上要攻城打仗的時候,死活都要爬起來指揮作戰。

寧念戈去的是淮南。寧沃桑率領夔山軍,與淮南郡兵及地方部曲鏖戰一天一夜,堪堪入境。此時吳郡兵馬已至,秦溟前來支援,送來豐厚糧草。

“裴氏季氏也獻上部曲糧草,與我同行。”會合之後,秦溟告知寧念戈,“雖然微薄,也算盡了心意。”

蕭泠身世暴露之後,這兩家無法置身事外,只能跟著謀反。

歲酌也來了。帶著一萬兵馬,說這是她調動的顧氏部曲。至於西營郡兵,與晉陵軍纏鬥之後折損小半,退回吳郡,鎮守邊境,以防敵人來犯。

“守衛吳郡,便難以分出兵力攻打烏程。”歲酌悶悶地有些沮喪,“我本應該圍攻烏程,取得蕭澈首級,再將聞冬捆來見你。”

“這有甚麼?”寧念戈笑道,“你如今差不多也快頂替顧楚的身份了,現在過來支援我,顧氏便也成了我的助力。哪怕有人反對,也沒法跳下這艘賊船了。”

她本事開玩笑,歲酌卻認真糾正:“不是賊船。主人的軍隊,是天命之師。”

寧念戈不信天命。但歲酌嚴肅的模樣實在可愛,她也就沒有反駁。

兩日後,攻佔京口。

此時寧自訶已經過了新亭,進秦淮河,將寧念戈的部曲偽裝成俘虜,憑藉著中郎將的身份及御賜虎符,順暢無阻地駛向建康城。他要向天子稟告最好的訊息,談錦已殺,寧念戈元氣大傷,如今只需平定城郊禍亂,守住建康城,便能度過危機。

然而寧自訶能進建康,卻無法靠近宮城。

謝澹有令,天子重病難醒,正在緊要關頭,不可受分毫驚擾。故而宮城內外,皆被謝氏部曲及宿衛軍控制,寧自訶想要進宮,就得強攻。

而他手中有一幅暗道圖。

足以派出精兵良將,毫不聲張地潛入宮城,以便內外呼應,攻謝澹一個措不及防。

與此同時,寧念戈率大軍浩浩蕩蕩而來,在寧自訶佈置完畢的第二天傍晚,兵臨建康城下。

十餘年前,她驚險逃生,離開這哭聲震天的人間煉獄。

十餘年後,她披戴鎧甲,手執長戟,幾乎未廢兵卒,策馬經過恢弘城門。

守城的潯陽軍被寧自訶調配整頓,要職全都落進心腹手中。他們堂而皇之地將寧念戈放了進來。有那沒看明白事態的,效忠天子的,想要發令阻攔,聲音還沒喊出嗓子眼,就被旁人捂嘴割喉。

奔向宮城的道路很長,也很短。

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石板街,映著血似的晚霞。

夔山鎮將軍衝在最前面,像一座不可摧毀的山,又如刺穿萬物的箭。

宮城之外,等候已久的寧自訶微微笑起來,一箭射中城牆之上的巨鼓。堅韌的鼓面頓時破裂,開戰的號角響徹全城。

清君側,殺謝澹!

奉明主,正乾坤,重整河山!

這吶喊聲震耳欲聾,使膽怯者惶惶難安,卑劣者肝膽俱裂。承元寺的佛像簌簌落下塵灰,金鑾殿的樑柱發出哀鳴。

而遙遠的烏程,歷經多日圍困,幾方勢力明爭暗鬥,最終城破淪為火海。聞冬扯著蕭澈,帶上親兵,遁逃五十里,被突然冒出來的將兵前後夾擊,再無逃脫生機。

蕭澈被摁在泥地裡,啃了滿嘴的臭泥爛葉子,又五花大綁捆起來關進囚籠。

至於聞冬,勉強沒那麼狼狽,被人押送到一處隱蔽樓臺,見到了昔日的老熟人。

“夏不鳴。”榮絨聲音清脆,“你知不知道是誰捉的你?”

聞冬跪在榮絨對面,頭上的明珠早就散落,華貴的衣袍也成了骯髒的破絮。室內燈火明亮,映照著乾乾淨淨不染塵埃的貴女,和一個早就分道揚鑣的故人。

“你在這裡,自然是你家裡人出手捉我。”聞冬笑了笑,“沒想到如此寵愛呵護女兒的榮修,也捨得讓你外出,摻和這危險的戰事。”

“我是主動要來的。”榮絨眸光流轉,說話依舊嬌柔,“你中計進了烏程,卻再也出不來。南下的晉陵軍圍了城,想分一杯羹,你不願意,你的盟軍卻和你不是一條心,為了投誠晉陵,硬是在城內鬧起內亂來,是也不是?”

聞冬不說話。

“缺水斷糧,士氣低迷,百姓身上再壓榨不出油水,兵卒要殺人烹食,你卻不允,故而軍心動搖,是也不是?”

聞冬扯開嘴角:“我不願落下乘,並非我的過錯。”

“那你為何會有一支如此混亂的軍隊?”

“……”

“因為你慣愛以挾制之術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顧忌把柄永遠對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難道能壓得住上萬人,使他們寧可餓死也對你唯命是從?”榮絨緊盯著聞冬,“我們在懷玉館的時候,明明學過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聞冬攤手,語氣厭倦:“你是專程來給我講學的麼?”

“我是想告訴你,抓你們的人,不止有我的父親。向東五十里,還有陸景的兵馬埋伏著,你明白這是甚麼意思麼?”榮絨不緊不慢道,“我的父親偏向謝澹,你落在他手裡,再無活路。但我和陸景,季瓊……我們是一路人。”

“一路人?”

“念秋……念戈她早在起兵之時就給瓊娘寫了信,希望我們襄助她成事。江州揚州大亂,我懷玉館眾人在各地奔走,平定禍事,救濟災民,傳誦檄文。”

榮絨彎起秋月似的眼眸,“我很歡喜……念戈能夠坦誠相告,且如此信任我們。故而我與陸景裡應外合,趁父親伏擊之際,布兵埋伏。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你來選,若你願意向我投降,從此再不與念戈為敵,我便哄勸父親暫且留你半日。歸家途中陸景自會出手,將你和蕭澈擄走,獻與念戈。若你不願意,那我也不會顧念昔日情誼,待你退出這門,便身首異處,再無聞冬。”

聞冬垂目,注視著光潔的地板。石面倒映著她的面容。

“寧念戈見到我,也會殺了我。無非是早死晚死,我既然敢起事,便不怕死。”

“你或許不怕死。”榮絨道,“但你寧願死在這裡,也不敢見她一面麼?”

“我為何要見她?成王敗寇,見面有何必要?”

“我想讓你見見她。讓你親自看看,她為何能贏過你,我也想讓你活下去,看著我們將懷玉館開到更遠更多的地方。我有許多事想做,陸景季瓊也一樣,只要念戈贏了,我們的事也能成。”榮絨話說得急了些,停頓須臾,臉上如胭脂的血色緩緩消退,“你自己,明明也想見到她。”

聞冬不明白。

她睜著疲倦的眼,問:“我想見她?”

“你如果不想見她……”榮絨輕聲道,“為何露出這麼難過的表情?”

聞冬緩慢地移動著視線,再次俯視自己的倒影。

她看到了一張沉寂的臉。不見悲色,沒有笑意。她不覺得這是難過。只是燈火搖曳,夜幕深沉,讓她彷彿回到了懷玉館。她載著滿車的花,鬧著所有人起來賞月;她坐在屋頂,磨著寧念戈編一條花繩;她酒醉躺在榻上,寧念戈替她脫了鞋,擦臉擦手,安靜地坐在她身前。

那是一個個寧靜的夜。

那是永無可能再重返的昔日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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