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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十一年春:這是新的人間。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36章 十一年春:這是新的人間。

定朔十年冬,天子午後發汗,猝然倒地,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動。短短三日,昏聵難醒。

他躺在燥熱沉悶的寢殿裡,厚重的帷帳遮擋了風雪也阻攔了覲見的朝臣嬪妃,連端著藥的太醫令都得經過重重呈報,方能入內。

寂靜的殿前落了一層溼雪。門簾偶爾掀動,洩出嗆鼻的藥味兒,這味道又摻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讓人想到腐爛,衰敗,腥臭以及死亡。

鐺——鐺——鐺——

毗鄰宮城的承元寺,敲響悠悠鐘聲。

寶殿之內,巨佛趺坐蓮臺,上身微傾,俯視眾生。懸於高梁的銅燈流瀉明光,傾灑在佛前跪坐的人身上。

他沒有唸誦經文,也未祈福跪拜。

只是閉目養神。

濃烈的光影描摹著清癯的臉,月白的寬袖長衫垂落腳面,腰間綬帶沉沉墜地。

黃門侍郎兜著手,匆匆踏進寶殿,跪在此人身後。

“謝尚書令……令君。”黃門侍郎顯然來得急,說話氣息不勻,“荊州起亂,朝中人心惶惶,今日又有許多人候在殿前……”

尚書令謝澹淡淡哦了一聲。

“哪些人?”

“潯陽軍領軍將軍……御史中丞……”黃門侍郎數了一遍,又道,“宗室晉王南康王也以侍疾之名趕回來,如今進不得寢殿,堵在外面,要令君現身。”

謝澹又問:“都哭了麼?”

“哭了半日,晉王哭得昏了兩回。還……還質問令君是否有犯上之心。”

謝澹沒有出聲。

黃門侍郎察言觀色:“人心難測,朝中如今全都仰仗令君,若是沒有令君,早就亂了,陛下也無法安心休養……”

“晉王年邁,南康王剛烈急躁。他們既能順利進城,便是我謝澹不懷私心。”謝澹緩緩抽了一把籤,擺在地上,“做戲也好,起事也罷,若有這本事,我也能另眼相看。可惜……”

可惜連荊州談錦擁護的平王,也是個廢物草包。

“誰想坐那位子,儘管來坐。”謝澹淡淡道,“只要能坐得上去,坐得穩,就是他的能耐。”

可誰能坐得穩呢?

黃門侍郎心裡直犯嘀咕。

承晉的天子都短命。能堅持個十年八載的,都算福運昌盛。如今病倒那位,為了益壽延年積攢功德,甚至不惜揮霍國庫金銀,造出這巍峨神佛來,結果還不是癱在榻上茍延殘喘。

明明改元定朔,這些年來,也沒北伐,也沒做出甚麼政績。沒中毒,沒遇刺,好端端地就癱了。

就像……就像是,這承晉,氣數已盡。

思及此處,黃門侍郎的心口突突跳了幾下,不敢再想。

寶殿高空梵音不絕。謝澹閉眼,烏冠壓著鬢邊銀髮,如雪落黑夜。

大地深處似有轟鳴,從更遠、更深的地方,迸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

——清君側,誅謝澹!

——天子有難,平王來援!

凜冬之時,談錦以江河決堤之勢,迅速控制荊州全境,並磨刀霍霍向江州。寧念戈日夜兼程,平安回到廬陵,顧不得抖落滿身的雪,立即召集幕僚謀士議事。

時至今日,她已有幕僚百人,涉及軍、政、財、文教及情報傳遞等諸多事務,個個都經過細心考驗與挑選,這其中又只有五六人能與寧念戈容鶴等人同席而坐,了知秘密,名曰“梅客”。

寧念戈剛和他們碰面,便有一老翁拜道:“夫人良機已至。”

說完了估計覺著不合適,又朝寧念戈身側的季隨春拜了一拜,“郎君終於能身份大白,大喜大喜。”

面子裡子都到位。

除了最親近的那幾個人,寧念戈從未對誰透露過自己真正的意圖。但能被她選中的人都沒有蠢的,自會揣摩她的心思,為她爭權謀利。

畢竟他們的前程和抱負都寄託在念戈夫人身上。

寧念戈請季隨春上座,自己也坐下來,扯了披風,聽梅客稟報如今形勢。

“談錦如今有五萬大軍,但若論精兵良將……約莫還是三萬。他率領這三萬主力,未廢吹灰之力便已拿下荊州,現在東進,意在攻佔江州潯陽。江州刺史勢弱,恐怕無力抵擋談氏兵馬。”

寧念戈看了眼旁邊的寧沃桑。

寧沃桑沉思道:“按這勢頭,最多兩個月,就能拿下潯陽。有了潯陽,再去建康就容易多了。”

寧念戈問:“我們能提前帶兵過去,以守城之名,把潯陽搶到自己手裡麼?”

眾人紛紛搖頭。

“不合適,雖說談錦冒頭,但潁川寧氏畢竟根基不穩,得先看看其他家怎麼做。若是貿然出手,談錦便會拿我們開刀,作壁上觀者反而受益。”

寧念戈聞言點頭,繼續看輿圖。

須臾,歲平送密報來,說是歲酌快馬加鞭寄來的急信。她開啟一看,喔,聞冬回家了,且突然對相鄰諸縣發難,以門閥矛盾為引子,開始械鬥。

還給念戈夫人編排了個一怒衝冠為藍顏的離奇故事,說她勾結季氏、秦氏及東南別營,意圖謀害聞冬,侵吞聞氏,心狠手辣……亂七八糟一堆詞兒。

“這也是要有大動作了。”寧念戈將密信遞給季隨春,“她怎麼編排對我沒有大損害,我告狀也只是找找她的麻煩。說起來,使寧位置不大好,又歸吳郡管轄,她現在還不能明目張膽起事,只能找藉口逐步吞併周圍鄉縣。但凡她公然宣稱蕭澈受聞氏庇佑,西營就能出兵鎮壓。”

換言之,寧念戈的處境也差不多。

她在廬陵,一旦透露季隨春身世,就是明著幹仗了。廬陵郡守壓不住她,但外邊兒還有其他郡縣,她不能成為那個被群起而攻之的人。

季隨春道:“我們要寫一封檄文。”

“是個法子。”寧念戈看向容鶴,“要寫檄文,搶佔大義。”

第一封檄文,是聯合諸多學府書院,痛斥談錦逆天而行,陷蒼生於危難。

檄文散佈各地,張貼通衢。

期間江州邊界大亂,沿著談錦進攻的方向,周邊百姓紛紛逃難,一時間流民遍野,混亂頻發。

寧念戈請見廬陵郡守,於廬陵要道設暖棚,供百姓取暖喝粥。又擴建懷寧書院附近的蒙學,改為養濟院。流民入廬陵,青壯者可入屯田營,老弱婦孺前往養濟院,醫、匠、儒生等,可投奔望梅塢,透過考核便能入學或進莊安身。

因著前些年開啟的名聲,寧念戈這些舉措並未受到多少阻力。一時間眾口相傳,多少人拼著一條命趕往廬陵,彷彿到了廬陵,進了望梅塢,便能永遠躲避死亡與飢餓。

“她養得了這麼多人麼?”訊息傳到使寧,聞冬藥也不想喝了,“她哪兒來那麼多地,那麼多錢,哪能源源不斷地收留流民?”

做善事博美名也要有個限度。亂世多的是亡命之徒,越可憐的人,越難以控制,為一斗粟米就能發瘋做畜生。

“她今日能發一斗米,明日只能散半鬥,就會招來更大的怨恨。”聞冬望著黑糊糊的藥汁,水面映著自己模糊的臉,“恩便是仇,無論為官還是從商,都該跟衣食無憂手頭富裕的人打交道,如此,才能諸事順遂節節高升,不至於輕易被自己人捅刀。”

……

江州,廬陵,望梅塢。

寧念戈站在塢堡最高處,遙望道上攢動的人頭。天氣越發寒冷,山上地面的雪都凍得瓷實,道路便印著難以融化的灰黑汙痕。

有些人走了太遠的路。鞋底破了,腳皮也凍爛,但他們仍然要走到這偏僻的山谷來。

“我十五六歲的時候,很想有一雙厚底的新鞋。要穿著舒服,不磨腳,不冷,不疼。”她跟旁邊的容鶴說話,“如今我已經不愁吃穿,但還有千千萬萬個我,得不到一雙鞋。”

容鶴搓了搓手。

他向來穿得少,不知冷熱,然而如今卻覺著冷了。

“夫人仁善。不過我想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先生但說無妨。”

“雖說莊子屯了不少糧,但再多的糧食都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大冷天的,地裡也變不出新糧來,這麼多人投奔你,多少張嘴要吃喝,又要多少件冬衣屋舍?”

“我自然不會隨意揮霍只求善名。”寧念戈給容鶴塞了個手爐,“我們不是設了關卡篩人麼?也跟郡守談好了,各縣都得分攤分攤,再不濟,揚州還能運些錢糧布帛來呢,總歸揚州現在還太平,水路沒堵,秦溟又很有錢。對了,若屯田營和莊子裝不下了,就放風聲出去,在江州揚州臨界處搭接引棚,讓寧自訶和歲酌收些可用之人……”

她說著說著就又開始嘀咕,自己盤算半天,喊歲平轉告梅客,要梅客帶著幕僚們敲定新策。

起先寧念戈制定的辦法是沿途設多道關卡,對進入廬陵的流民進行登記分流。疑似兇犯無賴者,行跡可疑者,不得入廬陵。若有可疑病症,便轉送臨近醫館,確保無疫病流入此地。

所謂屯田營,也是她的主意,明面上是為了反哺廬陵,實質是藉機招兵養兵。這事兒有寧沃桑手底下的魏何堅來監管,也用不著擔憂生亂子。

養濟院就在望梅塢附近,收留的都是老弱婦孺,管起來更方便。

但還不夠。

容鶴覺著不夠,寧念戈當然也知道不夠。

望梅塢的幕僚們碰頭商議兩日,最終呈上一份更為細緻的方略。寧念戈仔細看完,又增刪數處,交給季隨春過目。

過目也只是走走過場。但能給面子的事兒,何必犯懶。

最終定好的方略,密密麻麻三大頁。若要簡潔扼要地概括,便是恩不虛施,以工代賑,以功論賞。

屯田營,青壯男子需開荒造屋,伐木修路,按勞取酬。

養濟院,入院婦孺縫製冬衣,照顧病弱殘廢者,且可入蒙學識字。

醫儒工匠較為稀缺,依舊按先前的篩選之策,若有格外出眾的,可薦舉給歲平,安排要務。

前幾年廬陵修過了路,運貨傳信也方便許多。寧念戈給寧自訶、歲酌、秦溟等人都寫了信,請他們出力接收一些流入揚州的百姓。

忙忙碌碌,便到年關。

莊園部曲帶來喜訊,說在深山荒僻處意外發現鐵礦。他們原本是去探路開荒的,想再挑塊兒好地屯起來,沒曾想挖出了這寶貝。

有鐵,就不必外出假借名目採買零碎鐵器。打造兵器鎧甲更為方便,也就能養更多的私兵。

但……私採鐵礦,與謀反同罪。

寧念戈只花了一瞬思考。採,為何不採?反正她早就謀反啦!

採礦要偷偷地採,讓部曲帶著匠人,在深山小心翼翼地幹。對外說是開荒建莊子,以便接收更多流民,又藉著開窯燒炭的名頭,紅紅火火地燒起煙火來。

以善舉掩蓋大罪……真的刺激。

雖說寧念戈也不覺得這是真正的罪。

容鶴對軍備的改良太重要,當初和聞冬交手過後,寧念戈更是意識到了這點。回到望梅塢後,寧沃桑便出面和容鶴談了幾天,把所有的鎧甲兵器樣式圖都擺出來,挨個兒改,挨個兒調,熬得容鶴神情恍惚。

如今有了鐵,就能打造新的兜鍪面罩,更結實的烏甲,更鋒利的刀矛長槍,以及……更堅不可摧的樓船。

從廬陵到建康,多為水路。水上交戰不可避免,而尋常樓船多為木製,全靠射箭火攻及肉搏。

先前去丹陽,乘坐的客船便是小型樓船偽造的,內含機關,難以擊沉。

現在鐵料足夠,便能再改樓船,使船頭包甲,弩車鐵座,箭樓加裝護板,連攻擊用的拍杆繩索也能換成鐵鏈,砸敵方船隻的時候更狠烈。

麻煩的是樓船太大,造不了太多。

寧念戈將圖紙寄往吳郡。西營和東南別營都拿了一份,秦溟也得了一份。

他們自有辦法再造更多樓船。

定朔十一年,初春。

談錦得潯陽,短暫休整之後,繼續向東。於彭澤一帶,遭遇朝廷兵力阻擊,陷入僵持。荊州部分士族突然倒戈謝氏,後方不穩,談錦難以全力進軍。

此時江州大亂,揚州也不甚安寧。會稽吳氏與談氏有親,屢遭指責為難,怒而起兵遙相呼應。南康王向外求救,丹陽郡兵出征,前往建康,被潯陽軍阻於城郊。

在這亂糟糟的時節,聞氏反了。

當初,寧念戈帶回望梅塢的俘虜,無論如何審訊,都不肯吐露聞冬任何秘密。沒辦法只能關起來,戴著鐐銬做苦活。那個牽引機關的婢女,叫做阿棉,和阿嫣原本熟識,阿嫣便求了寧念戈,將此人收押在莊子上,做些簡單活計。至於尚未斷奶的嬰孩,也全都養在莊上。

寧念戈拿不到聞冬的訊息,也沒空對付聞冬。從丹陽回來,除了多些吃飯的嘴,軍備也有些新的調整,似乎沒討到甚麼好處。她算是真正明白了容鶴勸過的話,天底下亂象頻生的時候,根本不可能只在乎一個聞冬。

但聞冬謀反,季隨春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意思。

使寧縣那邊,據說是演了場廬江廖氏攜蕭澈投奔聞氏的戲,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蕭澈在此。今天子得位不正,蕭澈是先帝子嗣,聞冬之父聞庭暄便打著復辟的旗號,吸引諸多對天子不滿的前朝勢力,固守使寧,招兵買馬。

談錦來勢兇猛,所經之處無不怨聲載道。南康王也沒甚麼好名聲,在建康求救也不知是真是假,總歸聽著玄乎又危險。現在冒出來個蕭澈,有聞氏為其造勢,竟也招攬了不少支持者。

“我想恢復蕭泠之名。”夜裡,季隨春見到寧念戈,“現如今天下大亂,正是最好的時機。”

“不著急。”寧念戈想了想,“郎君先跟著懷寧書院宋知寒他們出去一趟,去廬陵外邊兒做些善事,積攢聲望。待天時地利人和之際,再讓世人知曉你是蕭泠。”

甚麼是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呢?

季隨春不知道。

寧念戈要他出行,又給他派了許多私兵護衛。臨行之際,容鶴居然也來了,說要跟著一起去。

“我做了很多藥。”容鶴說,“外面哭聲滔天,我無法安眠。”

有容鶴在,季隨春難掩歡喜。

寧念戈卻聽出了容鶴話音裡的倦怠。她深深下拜,送其離開。

一行人離開廬陵,沿途鄉亭設醫棚義診。進私塾,或搭草棚,不收束脩,席地而坐,講仁愛,論仁政。以遊學學子之名,向富戶商號募捐衣物糧草,救助苦難之人。

春水融化,江川倒灌,多地水患難平。天災攜疫病而至,許多鄉縣如墜煉獄。

容鶴多日未眠,與隨行學子醫師一起,將紅腫的雙手泡進熱水裡,反覆清洗麻布。又在夜深人靜之時,行走於病榻之間,聽著嗚咽辱罵,仰頭望向無星也無月的高空。

某天夜裡,他點燃義診草棚,喚醒季隨春。

“進去救人。”容鶴推著季隨春的肩膀,“去罷,不要後退。”

季隨春懼火。

沒人知道,季隨春懼火。

“我……我去喊人潑水……”他渾身僵硬,牙齒生鏽般,“先生,潑水更合適。不能這麼進去,直接進去非死即傷。先生……”

他甚至嚐到了喉頭的苦。有一瞬間,想要回頭看看容鶴,問這是不是寧念戈的主意,是寧念戈要他死。

但容鶴用力將季隨春推向烈火。季隨春踉踉蹌蹌,懷著滿腔的悲哀與驚懼,撞向能毀掉面容的火焰。緊接著,奇異的事情發生了。

夜風突然改向,濃煙烈火向後退去,彷彿在躲避季隨春。須臾,暴雨傾盆。

火就這麼滅了。

無人傷亡。

季隨春站在雨幕之中,被砸得面龐生疼。隔著大雨看容鶴,容鶴的臉模糊不清。出來救火的百姓和學子拎桶端盆,呆愣愣地,也不知誰嘟囔道:“天降異象……”

天降異象,庇佑仁心。

季十三郎不顧生死,赴火救人,火為之退,風為之避。大雨天降,即為天意。

這些話漸漸流傳開來,沒人知道放火的人是容鶴,算計天象的人也是容鶴。神鬼之說向來好用,何況是亂世,於是季隨春的名字傳進了更多人的耳朵。

與此同時,寧念戈安插在使寧的暗樁終於抓到了機會,在蕭澈出門拋頭露面之際,出手刺殺。

人沒死,只是,蕭澈下意識扯過旁人擋刀,偏巧他扯的人不是奴僕也不是護衛,是當地鄉賢,頗有美名。蕭澈這次出門,本也是興師動眾,要當著百姓的面裝裝仁慈憐憫的姿態,哪曉得真有人突破重重阻礙,把刀送到了面前。

眾目睽睽之下,蕭澈拉人擋刀,害死了這位慈眉善目的鄉賢。鮮血透過前胸,流在他身上,他只顧叫嚷,要人把屍體搬開。

這就麻煩了。

刺客一擊不中,再動手也沒機會,趕在被抓獲之前自刎而死。聞冬站在儀仗之中,拿麈尾遮了嘴,眼睛毫無笑意。

“吵死了……”

她喃喃道,“怎麼就偏偏是這個蕭澈呢?”

蕭澈無德,而季隨春有德。

蕭澈不仁,而季隨春受上天庇佑。

季隨春歸返廬陵之時,寧念戈安排了前朝老臣,帶著秦溟送來的宮畫,當道跪拜,扶臂痛哭。

此乃先帝六子蕭泠也!

老臣自然也是被收買的。秦溟做事妥帖,送來的人和東西都好用得很。這時候季隨春也知道該怎麼做了,無需容鶴暗示,擺出惶恐歉疚的表情,說自己墜過湖,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墜湖,墜哪裡的湖?

吳郡附近的湖。

何時墜湖?

盛寧四年夏,流亡之際。墜湖被救,恩人裴懷洲說我是使寧來的,姓季,叫季隨春,不小心酒醉跌了下去……

於是一切訊息都對得上了,蕭泠失憶被裴懷洲打撈,裴懷洲有扶持前朝皇子的野心,所以收留了蕭泠。後來事情敗露,裴懷洲不得不以死封口,保護蕭泠,瞞過世人……

裴郎啊,裴郎。

往事浮出水面,眾人唏噓不已。

季隨春,或者說蕭泠,在這位老臣的隨從護衛下,順利回到廬陵,也效仿蕭澈投奔聞氏,上演投奔念戈夫人的戲碼。廬陵郡內是沒人找麻煩的,這地方早就被寧念戈滲透得不剩分毫,現在多了個蕭泠,郡守除了懵還是懵,懵完了派人問寧念戈:“我們也要反麼?”

反。

由不得他不反。

寧念戈終於昭告天下,擁護蕭泠起兵。

訊息傳到吳郡,裴宅季宅都炸了鍋。也沒人給通個氣,突然季隨春就成了蕭泠,現在家裡頭的人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總不能讓其他藏著壞心的人過來收割我們。”秦溟語焉不詳地說著,披上華美如流雲的外袍,對著鏡子檢視鬢角。鏡外的人清冷,鏡內的人豔譎。“我秦氏,也該順應時勢,幫一幫這天命之人了。”

秦溟讚頌念戈夫人慈悲心腸,心懷大愛,送上樓船十艘,運送錢糧以資善事。

當然,這十艘樓船都被偽裝成畫舫模樣,還特意掛了秦氏的牌子。如此大張旗鼓,反而無人懷疑他有異心,只當他向來如此。

樓船進江州邊境……沒進去。

此地已被謝氏接管,尋常船隻無法出入。

秦溟的人也不急,就賴在水關外邊兒,隔著段距離,不給查船,也不爭吵,每日還有船工坐在船舷唱漁歌,曲子全是百姓苦,吃不飽,沒衣穿,烏頭門下埋屍骨。

唱得守關將兵滿臉臊紅,恨不得一刀將這些人給劈了。

三日後,談錦攻佔彭澤。朝中天子病中醒來,推拒了謝澹的出兵之策,勉力下旨,詔令寧自訶北上,阻截談氏兵馬。寧自訶便帶了東南別營大部兵力,前往江州,順便把秦溟的樓船給放了進去。

歲酌得符檄,率西營部將攻打使寧,討伐聞冬蕭澈。佯敗,誘聞冬離開使寧,向腹地深入,至烏程縣。此處四面環水,一旦進入,撤退困難。但若是佔據此地,也能威脅三吳。

聞冬自然不肯回撤。

她帶著蕭澈進了烏程,歲酌便想趁機圍剿。怎料天不遂人願,東南附近水地流匪猖獗,無人可用,禍害甚重。吳郡郡守發來符檄,歲酌只能分兵追剿,放聞冬喘息片刻。

此時,寧念戈從廬陵啟程。

部曲一萬,夔山軍一萬人,臨時編軍作戰者五千人。樓船十五艘。沿途追剿流匪,收編潰兵,消滅談錦殘餘勢力。

時隔多年,夔山軍再次顯露人前。將兵增添了許多陌生年輕的面龐,但策馬揚鞭的威武將軍,還是無數江州人夢中的模樣。

這是一場舊夢。

這是新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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