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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孰生孰死:我真的,很不甘心。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35章 孰生孰死:我真的,很不甘心。

聞冬前往丹陽,是在這一年的秋末。

雁夫人極力請求同去,聞冬本不想答應。畢竟有雁夫人在,蕭澈也能安分些。這位夫人性子怪異,對待年輕的男女卻有著用不完的好脾氣,如同慈愛的母親,無限制地包容暴躁傲慢的蕭澈,把這草包哄得不知南北。

但雁夫人俯首跪拜道:“那婢子既敢回到吳縣,又敢放季隨春拋頭露面,顯然是要誘女公子出手,女公子此行必然兇險。我與這二人曾共處屋簷之下,與桑娘更是多年舊識,知己知彼,便能反將一軍。”

聞冬收到的密報裡,並未提及桑娘也回吳郡。

雁夫人道:“桑娘待婢子阿念視如己出,江州如今無事,桑娘不可能放這婢子身處險境。”

聞冬覺著有理,就將雁夫人也帶上了。

她們都知道這是一個局。所謂的寧氏子弟來勢洶洶毫不遮掩,直奔吳縣,說甚麼慕名而來交遊士族,無非是廣而告之,吸引聞冬的注意。寧念戈沒有露面,聞冬一打探,卻能輕輕鬆鬆獲得寧念戈也在其中的證據,簡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將行跡透露給她。

寧念戈想要誘蛇出洞,對付聞冬。

聞冬自然應邀。

兵不厭詐,端看誰棋高一著。

她前往丹陽。沿途路況全都探查一遍,百般斟酌,決定在橫江津設伏。此處峽谷逼仄險峻,尋常船隻一旦進入,便進退不得,成為甕中之鼈。

但,寧念戈也可能預料到她會在這裡動手。如果寧念戈要誘使聞冬襲擊,或許會把客船裝飾為誘餌,待聞冬的人馬出手之際,再在外圍包抄。假聞冬和聞山在廬陵用過的脫身之計,寧念戈未必不會效仿。

所以聞冬準備了兩班人。一班埋伏在峽谷,圍堵客船,待船隻駛入河道,便以碎石砸之,而後突襲補刀。

另一些人,是她特意挑選的水中好手,通曉龜息之法,又識水性,能借葦杆吐納呼吸,潛游尋人。

此外,岸上也藏了眼線,便於盯梢傳遞訊息。

只要寧念戈和季隨春真的來了橫江津,甭管乘坐的是哪艘船,聞冬都有辦法圍剿他們。

丹陽郡,秋浦縣。

此處有莊園,部曲近千人。掛的不是聞氏的名兒,是個不甚起眼的姓氏,仔細數數,約莫算聞冬的遠親。早在半年前,聞冬就佔據了這莊子,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將它變成自己的棲息地。

這還是從望梅塢得來的啟發。

但聞冬並不打算把秋浦縣的莊子徹底打造成新家。她的根基在使寧縣,人脈和產業都無法盡數遷徙至此。這莊子只是暫時的歇腳地,便於和橫江津聯絡,也便於佈置後手。

“如果寧念戈能突破重圍,且追到此處,就可以將其一舉殲滅。”等待寧念戈返程之際,莊子裡的聞冬對雁夫人說道,“她來吳縣沒帶多少人馬,即便桑娘在半道接應,也無法興師動眾惹人注意。橫江津足以削弱大半武力,她能活著到達秋浦,是她平生之幸;她若執意攻打莊園,是她不識局勢,自取滅亡。”

雁夫人問:“女公子打算怎麼做?”

“金蟬脫殼,以身入局,空城計……”聞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計謀,我都能用,還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決意殺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計。”

聞冬要抽調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幾百人駐守莊子,對抗來犯之人。順利的話,寧念戈等人攻進莊內,就會被包抄圍堵,死在這裡。不順利的話……聞冬也會親身出馬,把寧念戈引去更危險的地方。

她需要一場面對面的死戰與訣別。

“桑娘怎麼辦呢?”雁夫人摸著懷裡的貓,目露懷念,“我以前聽說,桑娘天生神力,一人可抵千軍萬馬。我在季家那些年,並未見識過這等神威,只知她皮糙肉厚,殺性甚重,即便關押多年,只吃藥肉,也沒能變得枯槁瘦削。若阿念能到秋浦,桑娘功不可沒。二人同行實在危險,不如分而治之,把桑娘留在莊子裡,最好能讓她來見我……我們還有些舊賬沒有清算。總要算算賬,做個了結。”

聞冬道:“這只是設想,誰也無法保證到時候她們會來,無法保證桑娘能與你見面。局勢總會千變萬化,須得隨機應變,懂得變通。”

“沒關係。”雁夫人垂眸淺笑,眼底微光明明滅滅,“見不了面,也能牽制她。見得了面,更是上天註定的機緣。”

“寧家郎君”在吳縣流連酒宴之時,秋浦城郊的莊子收留了許多飢餓的嬰孩。

季隨春跟著寧氏客船離開吳縣的那天,橫江津一帶早已佈置完畢,等人等得無聊的聞氏部曲曬著冬天微薄的日光,吃膩了江上的魚,嘆息著何時打完收場,回歸故里。

寧念戈從吳縣啟程的當日,秋浦城郊的莊子也擺好了祭壇。雁夫人在內院專心照顧這些無父無母的嬰兒,極其愛憐地擦掉他們臉上的奶漬。

寧氏客船抵達橫江津這一夜,雁夫人給自己永無出世之日的孩兒做了個襁褓。裡面塞的碎布,曾是她多年前縫製的孩衣。她不會寫字,只能請聞冬先寫一遍,再對照著字跡,捉住難以馴服的羊毫,一筆一劃地,畫出心心念唸的名字。

硯秋。

硯臺承載筆墨,蘊含內秀之意。

秋字緣於生母,又是豐收之季。

惟願吾兒沉穩聰慧,衣食無憂。生生世世,永無凍餒之苦……

寫著寫著,一滴水落在紅紙上,暈開模糊墨團。

雁夫人將這紅紙藏進襁褓,又親手縫了密密的針線。如此一來,如不掀開襁褓,誰也不知道里面只有些碎布棉絮。接下來的一兩天,她總是抱著它,偶爾垂首細語,說幾句旁人聽不清的話。

藏在路上的眼線於深夜趕回莊園,稟告了橫江津大敗的噩耗。說到“船隻直驅秋浦,即將來犯”,便力竭吐血而亡。

怎麼能大敗呢?

就算要敗,寧念戈的人也撈不到多少好處才是。

聞冬想不明白。她懷著滿腔困惑,去唱她的空城計。該安排的都安排妥當,望樓喧嚷四下起火之時,她整裝待發,臨行前見了雁夫人一面。

“你真要留在這裡等桑娘麼?”聞冬問,“你我共事一場,你若死在這裡,難免有些遺憾。”

雁夫人勾起紅唇,眼尾細紋像春水漣漪。

“妾身賤命一條,願為女公子分憂。”

聞冬踏出內院,再未回頭。

而雁夫人服下提神藥物,帶著最懂事的婢女,將所有的襁褓抱到祭壇之上。刺客都埋伏好了,婢女也躲起來了,自己的孩兒也藏在了牌位之後。這地方隱蔽得很,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切佈置完畢,雁夫人仔細擦拭牌位,淨手上香。

懵懂的幼貓蹦蹦跳跳地黏上來,被香火嗆得直打噴嚏,還要往她懷裡鑽。

“怎麼這般黏人?”雁夫人笑著將它抱起來,在火光與慘叫聲中,憐愛地撫摸著溫軟的貓肚,就像愛撫自己的嬰孩。“總愛和我撒嬌,離了我,該怎麼辦呢?”

……

……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吃了驚嚇的幼貓蜷縮在牆角,齜牙咧嘴地哈氣。滿地躺著橫七豎八的屍體,血腥味兒將香火氣變得更加難聞。寧沃桑在雁夫人身邊坐了片刻,將紅紙塞進雁夫人手中,又替她闔上空洞的眼。

起身時,腦袋略微暈眩。

這是安神香的效果。不過對寧沃桑影響不大。

她甩掉槍尖的血,向院外走去。

沒走幾步,身後突然響起嘶啞尖叫。

“不準再動!就站在院子裡,哪裡也不許去!”

寧沃桑回頭。祭壇之後,屋前廊道下,跪著個滿面驚懼的婢女,手裡抖抖索索牽著一條粗繩。

“此機關……名為翻鬥刀……”婢女磕磕絆絆地背誦著艱澀的言辭,眼淚大顆大顆的落進嘴裡,“先於祭壇之下挖掘深坑,密植尖刀,刀刃淬毒……坑口覆蓋活板,託梁承之,木榫固定……再於木榫末端繫上麻繩,繩繞銅輪,延伸庭院……只需操縱者拉拽繩頭,便能抽離木榫,使託梁傾倒,活板懸空傾側,使、使壇上之物迅速墜落,墜入刀坑,萬刃貫身……”

寧沃桑聽到此處,攥著槍身的手掌嘎吱作響。

“這、這是女公子佈置的機關……她說了,不管誰來到這裡,都走不了……敢走,就讓我拉繩子……”婢女竭力擠掉眼裡的水,“她說,阿念心善,桑娘也不可能帶出一支虎狼之師,不會坐視這些無辜稚子當場慘死……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走了,你、你現在就下令,讓你的人放下武器,留在莊園,不準支援阿念,不能回援季隨春……”

總共也沒來多少人。能攻進莊子,是寧沃桑帶兵有道,軍備充足,以及莊內防守虛弱。

婢女敢這麼說,寧念戈恐怕已經中了聞冬的計,被調離此處。

聞冬必然不在莊內。

是去對付寧念戈了,還是去尋季隨春了?

如果是後者,寧沃桑沒有太多擔憂。

動手之前,寧念戈已經派人將季隨春藏到了難以察覺的地方。身邊還留著幾個死士。真遇危機,死士定會吹響銅哨,此哨是容鶴所制奇巧之物,聲音清越不受阻礙,可達百丈之遙。

寧沃桑沒有聽見哨聲。

她要去追寧念戈。

“你能拉繩麼?”她問,“秋雁已經死了,聞冬未必能活。你現在束手就擒,還能留條命,也不必造殺孽。”

“夫人待我們恩重如山……”婢女將繩頭扯得繃直,說話間牙齒咬爛舌尖,“夫人死了,我不能棄她而去。況且我還有許多姊妹留在使寧……若是背叛夫人,背叛女公子,她們就會死。”

這是聞冬和雁夫人聯手佈置的無解之局。

無論來到內院祭壇的人是誰,夔山軍精銳或者寧沃桑本人,都會被祭壇機關牽制。雁夫人留守此地等待寧沃桑,哪怕先來的人不是寧沃桑,她也可以拿這些嬰孩做人質,逼迫寧沃桑露面。

現在到場的是寧沃桑。雁夫人死了,卻依舊拿許多無辜的性命,將寧沃桑困在這裡。

一如多年前,她被關進季宅囚籠。

寧沃桑抬起頭來。在嬰兒的啼哭聲中,看向半邊昏暗半邊燒紅的夜空。看著看著,牆頭突然冒出張狐貍臉。

這狐貍歪了腦袋,手指夾著飛鏢轉了個圈兒,向前擲去,倏忽割斷長繩。

“要幫忙麼?”枯榮略微掀開面具,露出一隻狹長的眼,“喔……我已經幫完了。”

攥著繩頭的婢女愣了愣,反應過來,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試圖抓住斷繩。

一柄長槍破空而來,深深扎進她面前土地。下一刻,寧沃桑身形已至,踩住地面蜿蜒繩索,將婢女腦袋按住。

“枯榮,找幾個人來,守住這裡。”她沉聲下令,“我要去追人。”

……

城郊,馬蹄聲急。

寧念戈帶著十餘人,輕裝上陣,追擊聞冬。

身後莊園越來越渺小,前方地勢連綿起伏,楓樹成林。小道蜿蜒,通向遠方。

她留了個心眼,沒有衝在最前面。斥候先行,追至半道,前後絆馬索升騰而起,又有箭矢自林間射出,交織如雨。

眼見前面聞冬身影模糊難辨,寧念戈持刀抵抗飛箭,喝道:“不要退後!轉彎,進楓林,放火!”

冬天枯草落葉多的是。天乾物燥,火煙一旦起來,伏兵就會亂。

寧念戈調轉方向,率先扎進楓林。

追隨者跟上來,將腰側葫蘆拋扔半空,劈砍開來。火油噴灑之際,點燃的羽箭也隨即射出,將火星子帶到更遠的地方。

接著便是混亂交戰。

寧念戈屏著呼吸在林間來回,雙目被嗆得通紅,胸肺也劇痛難耐。握刀的手滿是滑膩,前胸後背溼淋淋一片。

多少人?楓林裡的埋伏,有多少人?

一百,兩百?

要不要前進,還能不能追擊?

她策馬越過溝壑,砍殺又一個敵人。再向前,竟然突破了包圍,到了小道拐彎處。天光微亮,映出地面雜亂蹄印。

聞冬就在前面。

要不要追?

帶來的人,如今全都消失,她身後空無一人。

聞冬……聞冬是故意把她引到這裡的。再往前走,恐怕還有埋伏等著。

寧念戈無法前進。

她深深吸了口氣,打算撤離,忽聽得身後吶喊震天。滿身烏甲的夔山軍踏過楓林,為首者拎著長槍,向她趕來。

“繼續向前。”寧沃桑道,“我來開道!”

他們衝過彎道,追著足跡向前而去。須臾,斜坡山崗果然有部曲湧出,試圖截斷前路。角聲四起,前後合圍。

“戴好兜鍪,罩面甲!”寧沃桑掄起長槍,“成陣,突圍——”

話音未落,所有將兵齊刷刷拉動頭盔,面容立即被鐵網罩住。寧沃桑順手給寧念戈也扔了個頭盔,後者迅速扣好,繃緊身軀,伏在馬背上,扯著韁繩催動坐騎。

衝殺,殺,殺!

破開包圍,追擊聞冬!

寧念戈心跳如擂鼓,耳朵裡咚咚直響,腦袋卻冷靜異常。她聽得見自己的呼吸,看得清前方的道路。原本消失於盡頭的那隊輕騎,再次闖入眼簾,身著輕甲的聞冬混跡其間,向她投來視線。

寧念戈反手摸到箭囊。

她還有最後一支箭。

來不及思考,她抽出箭來,將弓弦拉滿。瞄準那個熟悉的背影,鬆手射出。

嗡!

時間彷彿靜止,所有畫面全都遲滯。聞冬側身,與旁人相撞,堪堪避開要害。箭鏃刺入肩胛,貫穿皮肉,撕裂鐵甲。

“女公子!”

“女公子……”

周圍一片急促呼喚。

“無事……”聞冬咬緊牙槽,強笑道,“攔路,快!”

前方又是一片密林,直通深山。她被親隨簇擁著,逃進山中,殿後者隨即扔了火摺子,落地即燃,蔓延成一圈火線。

待寧念戈趕到此處,火線已成火牆,徹底阻礙前路。樹木焦黑,濃煙滾滾。

她扯掉憋悶的頭盔,尚未透氣,又被黑煙嗆得咳嗽。

“咳咳……咳咳咳……怎麼學我放火!”

此時寧沃桑也追了上來。

“要追麼?不知是否還有埋伏。”

“不追了。”寧念戈退後幾步,避開灼烤面頰的熱浪,“這風是朝著山裡去的,越燒越旺,我們人少,進去了怕出不來。也不知她有沒有算過風向,能不能順利逃脫還不好說。先回,我怕季隨春出事。”

又道,“此次兵馬不足,若能帶更多人來,她便逃不了了。”

可惜寧念戈沒辦法這麼做。

太惹眼,反而自找麻煩。

“我本想殺她個措手不及……結果她也想把我摁死在這裡。”寧念戈摸摸喉嚨,嚥下疼痛澀意,“到頭來,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麼?

寧沃桑覺得未必如此。這次出來,第一次用上了改良的軍備,的確好用,死傷損耗甚少。回去以後,再請容鶴先生指點改進,恐怕能起到更大效用。

但這些話並不著急。回去的路上,他們還得專心對付聞氏殘部,避免突發意外。

天已經亮了。

真正回到莊園,已是午後。途中波折不再細述,總歸又打了一場,死的死降的降,回來時莊子裡也無人抵抗,情願將此地拱手相讓。

季隨春從貨船暗倉裡爬出來,灰頭土臉地跟著死士來見寧念戈。

全須全尾,沒啥毛病,挺好。

清點俘虜的間隙,寧沃桑要寧念戈去內院。

“雁夫人死了。還有個婢子活著,如今關起來了,說不定知道使寧寺廟的玄機,能探出蕭澈下落。”寧沃桑解釋著,沉默了下,問道,“念戈,你喜歡養孩子麼?”

寧念戈:“啊?”

她很快就知道寧沃桑為何有此一問了。

被打掃乾淨的空地上,鋪了褥子,褥子上又有許多襁褓。枯榮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間,胳肢窩夾著一個,懷裡抱著一個,誰哭就抱誰,旁邊還有兩個不知所措的奶孃。

“給這個喂,這個哭得最大聲!”他手忙腳亂地將嬰孩塞給奶孃,背過身去,趕緊哄另一個,“不哭不哭……哎再哭我就把你吃掉!”

寧念戈站在院門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寧沃桑:“……念戈?”

“唉。”寧念戈抹了把臉,有氣無力道,“俘虜也分年紀,大冷天的幹嘛放在外面,弄到屋裡罷。”

一群人也沒個會照顧孩子的,滿身的血腥氣還沒洗掉,腦子都有點兒懵。

亂糟糟忙活一通,從白天熬到深夜,通宵燈火未熄。

次日寧念戈又拜訪縣令,擺出證據來,痛陳聞冬設計戕害寧氏子弟,如今遁逃不知下落,請縣令速速派人追擊。秋浦縣縣令哪裡接得住這等大事,既不想追聞冬,也不願得罪寧氏,只好賠著笑臉各種推脫。

事情迅速傳到鄰縣,當地李氏恰與懷玉館交好,且對念戈夫人頗為欽佩,便派出私兵數百,願意護送寧氏客船平安歸返廬陵。

此地不宜久留,寧念戈寫好了訴狀,委託李氏呈遞郡守,又暗中扣留一部分俘虜,隨船運回江州。她給吳郡郡守也寫了文書,狀告聞冬種種惡行,請西營出兵問罪聞氏。

最好能趕在聞冬逃回使寧之前……讓此人無家可歸。

江面煙波浩渺,一連數日,天色灰暗,偶爾飄落細碎雪屑。

華美樓船緩緩駛過,寒風吹動紗簾。客廂臥榻處,面色蒼白的聞冬伸出手來,感受外面的風雪。

有婢女端著藥湯進來,見狀急忙阻止:“女公子莫要如此,著了風寒,傷勢加重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醒來……”

聞冬沒有聽勸。

她半闔著眼,扯著沙啞的嗓子,對榻前跪坐的親隨說話。

“每逢水關,莫要露出端倪,這船是借的,用的也不是家裡的名頭,萬一被人察覺我們在船上,恐怕一進吳郡便被扣下。畢竟東南別營的寧自訶,也和寧念戈有些不明不白的牽連……”

說到此處,她捂住嘴,發出一連串悶咳。

箭傷未及要害,深山大火也沒能將聞冬困住。她堪堪逃脫,登上了提前預備好的逃生樓船。昏迷數日,百般醫治,終於清醒。

清醒以後,滿腦子都是關於寧念戈的事。

秋浦縣的莊子算是廢了。為了截殺寧念戈和季隨春而派出的人馬折損大半,具體情形難以知曉,也不知道內院祭壇是否派上用場。

“我想不明白。”她喃喃自語,“寧念戈那麼點兒人,怎麼就殺不了呢?”

榻前親隨適時開口:“入山之前,遙遙看了幾眼,只覺敵人身披烏甲堅不可摧,兜鍪覆面,渾身幾無漏洞。”

這就更奇怪了。

如今的鎧甲制式,通常是鐵片連綴,勉強保護身軀而已。至於兜鍪,若要連面容都遮蓋住,勢必沉重憋悶,難以視物,不但不能給行軍打仗提供便利,反而作繭自縛得不償失。

“難不成她練了支神兵,有銅鐵之軀,不懼悶熱昏暗?”聞冬咳嗽幾聲,忍住疼痛,“不對,不對。橫江津……橫江津她是怎麼贏的?碎石為何沒能擊沉客船?”

那船必有玄機。

那些以一當十的兵卒……身上的鎧甲武器也非同一般。

而且,從頭到尾,聞冬都沒有見到寧念戈本人。

寧念戈一定來了。能被假蕭澈引走的人,敢追著她離開莊子的人,其中必然有寧念戈。可是聞冬幾次回頭,都沒在追擊者裡尋見寧念戈的臉。最後中箭時,那個戴著頭盔拉弓的人,倒有幾分寧念戈的神采,但隔著面罩看不到真容。

好想仔細看看,探查究竟。

真想看看……

真不甘心。

“不甘心。”聞冬閉了眼,唇邊依舊帶著笑。“我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江水盪漾,寒風嗚咽。

在難耐的寂靜中,親隨再次開口:“若我們能順利歸返使寧,之後如何安身?”

“寧念戈必定要向郡守告狀,但她手裡的俘虜甚麼都不會說。畢竟他們都有親人留在使寧。”聞冬緩緩道,“我家裡人恐怕又要責難於我,先收拾幾個不安分的。再放出訊息,就說寧念戈勾結東南別營和季氏,加害於我。‘季隨春’不是在使寧待過幾年麼?就當這個季隨春是真的季隨春,說他幼年和生母受了苦,對聞氏有怨,如今寧念戈為季隨春出氣,順勢吞併聞氏,才鬧了這麼一場戲,追到秋浦縣對我趕盡殺絕……將故事編得刁鑽些,便於流傳,抓人眼球。”

越離譜越世俗的流言,越容易被人相信。

也越容易讓人偏離重點。

“反正……她手裡的證據全都是孤證。”聞冬歇了口氣,不欲再說,“她告狀,我也能告狀,只要世道還沒大亂,她處置不了聞氏,我也動不了廬陵。”

一語成讖。

載著聞冬的樓船回到使寧,而寧念戈剛剛進入江州地界,驚天噩耗傳來。

建康天子重病,荊州談錦起兵。

奇寒徹骨的冬雪,於年末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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