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昔日之死:硯秋是個很好的名字。
寧念戈來的時候,裝作和季隨春素不相識。
離開吳縣,卻相攜而行。
她扯著潁川寧氏的名號,熱情邀請季十三郎前往懷寧書院,講學論道。
於是,在一個矇矇亮的清晨,寧念戈帶著季隨春,光明正大上了客船,從河埠出發,駛離吳縣。船上美婢僕從圍繞,絲竹笙瑟不休,難免讓人想起裴懷洲接季隨春回來的那個夏天。
只是這次,船上沒有賓客。只有看似普通的護衛,假作嬌弱的伶人,僕從的衣裳裡都藏著武器。
船尾承載的箱籠,也只有外面幾箱是真書和銅器,其餘箱籠都藏著拆卸後的弩機與箭鏃。
寧念戈手裡有郡守親籤的過所,又有念戈夫人的令牌,尋常水關並不會攔下盤查。況且吳郡之內漕運皆由東南別營掌控,沿線河段若有異常,自有眼線及時報信。
所以她擺出了悠閒世家子的姿態,日日在船上聽曲兒看舞,拉著季隨春飲酒閒聊。讓過路的人都能看見他們的模樣。
可惜聞冬也不是傻子,吳郡之內,風平浪靜。
出了吳郡,駛進丹陽。
喧鬧浮誇的客船後面,悄無聲息地綴了兩艘灰撲撲的貨船。
這貨船是往江州去的,以往數年,春夏秋冬,常在兩地來往。所用商號,也是耳熟能詳,約莫二三十年前就有了。
寧念戈倚著船欄,向後遙遙望去,依稀能看到貨船上撐著櫓的船伕。頭戴斗笠,身披蓑衣,高大肅穆如蒼鷺。影子映在水上,又像一支即將射出的利箭。
兩日後,客船行至橫江津。
前方探子來報,上游河道似有異動。
彼時寧念戈正在拉著季隨春喝酒。她演強橫的世家子,一時來勁,非要摁著季隨春強灌。這酒也不是真酒,是拿紅棗枸杞和丹參燉的湯。
接到密報,寧念戈假裝失手砸了酒盞,捂胃呻吟:“好痛,想吐,我與季十三乘船實在辛苦,趕緊靠岸,讓醫師看看……”
客船停在渡口,她與季隨春勾肩搭背下了船。又要伺候又要休憩,折騰到傍晚,趁天色昏暗,換乘一艘早已備好的小船,由護衛划船,慢慢地前行。
原本的客船率先離岸,自有替身換上二人衣袍,假扮寧念戈季隨春,半遮半掩地繼續作樂。
遠遠綴行的貨船不知何時已經跟了上來,從寧念戈身側經過,去追前方客船。
此時寧念戈和季隨春都換了便於行動的短袍縛褲。寧念戈在靴子裡藏了刀,又幫忙檢查季隨春衣裳裡面的護甲。
“聞冬打算在前面伏擊我們麼?”季隨春低聲問道,“先前她的人離開廬陵,用的就是金蟬脫殼的法子,但被識破了。如今我們也用這招,她難道不會認出來麼?若是知曉我們不在客船,而在此處……唔。”
寧念戈用力拽緊季隨春的衣襟,勒得他說不出話來。
“不必擔憂。”她說,“郎君且看著罷。”
當晚,前方客船駛入上游河道。此處狹窄難行,兩岸山壁聳立,正是埋伏的好地方。行至中段,難以轉彎,忽聞頭頂雷聲陣陣,無數碎石滾滾而落。
水花四濺,呼喊不斷。
混亂間,幾十人腰纏鉤索,順著山壁迅速滑落,登上客船。但船上沒有寧念戈和季隨春,只剩些持刀握劍的護衛僕從,樂伶們則是躲在銅牆鐵壁的船艙內,叩動早已組裝完畢的弩機。
後方兩艘貨船,也堵在了谷口,搭起火箭來。
來襲者立即咬著手指發出唿哨。高亢哨聲在山谷間激起層層迴音,又有人在山頂不斷回應。
隔著數百丈距離,寧念戈只能聽見紛亂的響動。水面湧動,似有浪來,層疊漣漪撞向小船。這漣漪間,又浮動著細細的蘆葦杆。
“郎君躲好。”
她站在船艙與船板連線的陰影裡,搭好羽箭,瞄準水底遊動的黑影。一箭,水花撲騰,血色蔓延。再一箭,又有死屍浮上水面。
越來越多的黑影遊向她。
站在船舷,偽裝成護衛的死士們,紛紛點亮火把,將江面照得如同白晝。他們架起弩箭,瞄射遠近浮動的蘆葦杆,並用船槳拍擊冒泡之處。
這槳也是特製的,長,重,包鐵。
沒多久,船身周圍血色深沉。
但還有黑影源源不斷地游來。潛入船底,試圖掀翻船隻。
這船兩側都繫著繩索掛著漁網。寧念戈喊一聲枯榮,跟在身側的年輕人立即轉動刀柄,利落砍斷繩釦。藏在水下的漁網瞬間彈開,將來襲者死死纏住。
此時,前方貨船已經調頭,無數火箭撕開夜空,朝寧念戈飛來。
她沒有躲。
火光擦肩而過,呼嘯著刺入江水。咕嘟咕嘟的水聲,沉悶痛苦的哀鳴,箭鏃貫穿皮肉的動靜……所有的聲響糅雜起來,與濃烈甜腥的氣味一起,劈頭蓋臉砸在寧念戈臉上身上。
第一艘貨船靠近來,身形高大的船伕掀了斗笠,露出一張有稜有角的臉。
是寧沃桑。
“抓了幾個活口。”寧沃桑道,“山頂的人都跑了,已經派人去追。”
為了對付聞冬,此次返回吳縣,寧念戈暗中命令夔山軍精銳潛行至丹陽一帶。所謂的商鋪貨船,早在幾年前就換了東家,正好拿來做偽裝。
“好。”寧念戈點頭,“先審,邊審邊追。”
這一夜她的人沒有多少傷亡。稍作整頓,駛過狹窄河道,往前方去。
審訊的活兒交給了夔山軍。過了河道,審訊也有了證詞,說是聞冬在秋浦縣的莊子裡靜候結果。
走水路,逆流而上,抄近道,日夜兼程,一天半或可抵達。
搖船的人換了三撥,緊趕慢趕,在第三天的凌晨趕到秋浦城郊。斜坡山崗處,果然有莊園盤踞,外圍又建塢壁。
天還沒亮,看甚麼都模糊。
橫江津逃走的伏擊者,半路已被抓捕,沒有逃回此處。寧念戈不能確定聞冬有沒有收到密報,按照常理,現在本應是防守最鬆懈的時候。但不管莊子裡是甚麼情況,都得進攻。
畢竟天亮以後更麻煩。
她喚寧沃桑:“請將軍攻入莊園,若見聞冬,可擒可殺。”
寧沃桑扯掉了身上的偽裝,露出黑沉烏甲。其後近百人紛紛跟上,有的衝向望樓,有的繞向後方。寧念戈也背了箭囊,拎著刀,向後牆去。
前門將兵點起火把,推出早已備好的鼓,大聲吶喊,佯裝進攻。望樓隨即也亮了火,守軍架起弓弩,與之對抗。
寧念戈趁著夜色順利靠近後牆,抽出腰間鉤爪,翻過牆頭。其餘人等也各自借力,攀爬牆壁,直撲大門。他們腰上掛著葫蘆,葫蘆裡是火油,蘸了油射箭,沿途草棚屋舍便燃起大火。
枯榮身形靈巧,竄得比誰都快。在火光陰影裡跑了幾趟,回來告知寧念戈:“正堂後面的寢居亮著光,內院也有動靜。”
寧念戈便讓枯榮去前頭找寧沃桑,自己帶著一隊護衛往正堂去。
殺護院,踹門,搜查寢居。
找了一遍,沒找到聞冬,出門時眼尾餘光瞥見個衣裙華美的女子,被婢女簇擁著,倉惶逃進角門。偏偏這女子肩膀略寬,腰也粗壯,面容卻漂亮得很。
是蕭澈麼?
聞冬會將蕭澈帶到秋浦縣?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畢竟使寧位處吳郡,一旦時機合適,西營和東南別營都能出兵圍剿聞氏。秋浦縣在丹陽郡,若聞冬像她一樣另挖巢xue,將蕭澈藏在此處也算合情合理。
就算這女子不是蕭澈,是聞冬故意給她設的誘餌,也沒關係。
她並非單槍匹馬,此處攻打莊園的將兵護衛,甚至於隨行僕從,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
所有思緒轉瞬即逝。
寧念戈握緊刀柄,三兩步衝進角門。此地濃煙滾滾,難以視物,她屏住呼吸過去以後,環視周圍地形。繼續向前是後院,後院一片驚叫哀嚎,想來寧沃桑已經闖入。
左右有小道,她分了幾個人去右邊,其餘的跟著她往左邊追。
追到馬廄,那女子正被婢女託著推著,翻過牆頭。寧念戈躍上棚頂,搭弓拉箭一氣呵成,瞬間射中對方後背。
伴隨著一聲尖銳痛呼,女子滑落牆頭。隨行護衛立即騰躍追上,將人捉住,拖到馬廄前面的空地。
寧念戈下來,捏住女子的臉,端詳須臾,扯開衣襟。
的確是男扮女裝。喉結鮮明,脖頸有痣。
“蕭澈?”
她喚道,見對方神色慌張,突然按住紅痣,用力揉搓。
鮮豔的紅點暈染開來。
……是假的。這個不是蕭澈。
轟隆!
幾乎同時,右方傳來震耳欲聾的聲響。寧念戈側過臉來,於熊熊火光之中,望見一隊部曲策馬揚鞭,越過炸塌的塢壁土牆。其間一人骨相鮮明,明眸高鼻,面上毫無妝容。
那是聞冬。
在某個酒醉的夜裡,她曾見過這張毫無掩飾的臉。
寧念戈心口咚咚地跳快了些。
“來人,隨我追擊……”
她踹開假蕭澈,砍了栓馬的繩樁,翻身上馬。
“抓聞冬——”
咚咚,咚咚。
哪裡在擂鼓,哪裡在撞牆。咚咚,咚咚,大地震鳴,四處哀嚎隨火光衝上高空。
寧沃桑踩著這聲音進了後院,越過一處處混亂地界,踐踏著滿地橫流的血,來到藏得最深的院落。
這裡安靜得出奇。沒有火光,燈也未亮。
可在這離奇的安靜中,寧沃桑又捕捉到了細微的嬰啼。
此刻她身後無人。所有的部將兵卒都派到別處搜捕追殺。她該讓人把門堵了,先往熱鬧處去。
但寧沃桑沒有轉身。
她推開院門,踏過門檻。
忽有寒風席捲而來,吹動滿院瑟瑟之聲。紙錢紛飛,砸在臉上。
院中竟然佈置了一座祭壇。擺著香燭,放了牌位,牌位後面躺著十幾個小小的襁褓。身披寬袍的婦人跪坐在壇前,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懷裡的貓。
寧沃桑動動嘴唇:“秋雁。”
婦人並未回頭,繼續撫弄貓身。這貓也小,似乎還未斷奶,細細地叫嚷著,聲音與嬰兒啼哭攪在一起。
寧沃桑走過去。手中長槍還在滴血,身後一串深色痕跡。
“你嚇到他們了。”雁夫人柔聲道,“這裡有這麼多孩子,從未見過殘暴之事,受不住你這滿身的殺氣。”
寧沃桑抬腳上了祭壇,槍尖挑開襁褓,看見裡面沉睡的嬰孩。再挑開一個,依舊如此,偶爾有嬰兒在撲騰在哭,但大多數尚未清醒。
空氣中瀰漫著火燒火燎的嗆鼻氣息。
寧沃桑問:“這些孩子哪裡來的?你給他們下藥了?”
壇前的雁夫人彷彿聽見了荒誕的笑話,睜大了眼睛,驚奇道:“我怎會忍心給這麼小的孩子下藥?都是附近的百姓養不了,自願送到莊子上的,夜裡都餵了奶,最多聞了點兒安神的香,如今睡得正沉……”
安神香。
寧沃桑揮散口鼻間瀰漫的氣味。此處不可久留,她向前一步,要抓雁夫人,卻聽見對方幽幽問道:“桑娘,你知不知道,我為何喜愛貍奴?”
寧沃桑沒吱聲。
雁夫人自顧自地回答:“因為這種東西喊叫起來,聽著就像嬰孩在哭。我總是需要一些哭聲的,那時候離開季宅走得急,沒能將埋在土裡的孩兒挖出來。”
提及過往,寧沃桑生生止住動作,長槍懸在對方頸前。
“桑娘,我的孩兒……你如今聽不見它在哭了?”
雁夫人收緊手指,懷中貓兒吃痛,掙扎著撓了她一爪子,跳到地上逃走了。掛著紅鐲的細腕子,瞬間滲出血珠。
她似乎並不覺得疼,驚訝地看了一眼手腕的血,不顧面前長槍,抬手拽動香爐旁側的靈幡。這幡竟然纏著細若蛛絲的線,線上又有鈴鐺,被她一拽,四面八方的靈幡全都搖晃起來,尖銳鈴聲織成一片。
原本沉睡的嬰孩全都驚醒,啼哭聲瞬間炸響,刺入寧沃桑腦中。
寧沃桑扶住疼痛腦袋,踉蹌兩步跌下祭壇。
雁夫人起身,笑得前俯後仰。
“沒用!”她尖聲笑著,“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這般沒用!我就知道你會來,那個低賤的婢子以身入局誘聞冬出手,你甘心給她當娘,你定會跟著來,來了便不要再走了,永永遠遠埋在這裡……這次、這次,沒人帶你出去……”
潛伏在暗處的刺客隨即湧出,全都向寧沃桑衝來。
寧沃桑放下了扶額的手。
“我已經治好了。”她挑動長槍,刺向雁夫人,啞聲道,“我治好了,不再發瘋了。現在……”
現在,甚麼都能殺。
當真甚麼都能殺麼
雁夫人被長槍逼得踉蹌後退,撲在祭壇邊沿,手忙腳亂地將藏在牌位後面的襁褓撈進懷裡,擋在身前。
槍尖撕開悶重甜腥的空氣,劈裂飛舞的紙錢。
若不收手,就會殺死襁褓裡的嬰孩。
可寧沃桑的手很穩,眼眸的光也沒有搖動。她一直向前,長槍貫穿襁褓,也捅穿了雁夫人的咽喉。
噗嗤。
雁夫人鬆手,破碎襁褓摔落在地,只見一團碎布棉絮。這裡邊沒有嬰孩,只藏了張小小的紅紙,寫了甚麼字。
“咯咯……咳……”
雁夫人張著紅唇,喉間發出毛骨悚然的響聲。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臉上還殘留著笑影,細細的淚滑落臉頰。
“真好。”寧沃桑拔出長槍,“你不懂我,我卻還懂你。”
雁夫人不會真拿嬰孩擋槍。這裡擺了這麼多的孩子,並非瘦的黃的,臉上還掛著肉。
她應當將他們養得很好。
可是又將他們擺在祭壇上,牽制寧沃桑。
寧沃桑不是瘋子。瘋的人是秋雁。如今秋雁躺在地上,腦後一片血。刺客已至,寧沃桑反手揮動長纓槍,在院內撕開更多的血色。
那些色澤漂浮在半空中,染髒了牌位,濺溼了襁褓。
再後來,只剩寧沃桑還站著。
她抹了把臉,緩緩坐下來,坐在雁夫人身側。將破碎的襁褓拖過來,拾起藏在裡面的紅紙。
藉著遠處的火光,寧沃桑辨認出紙上歪歪扭扭的小字。寫字的人應當不擅筆墨,橫豎撇捺都是照貓畫虎。
——硯秋。
再看祭壇牌位,刻的是“故幼子硯秋靈位”。
“硯秋……”
寧沃桑捏著紅紙,跟已無聲息的雁夫人說話。
“是個很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