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無用之諾(大修):求你看看我。
醉後自有休憩處。
恰巧這一場酒宴設在雲園,寧念戈選了曾經來過的屋舍。外有竹林,旁設浴池,清淨又寬敞。
很久以前,這是裴懷洲的住處。簪花宴時,她被伶人們擁至此處沐浴更衣,又於飢餓無聊時與秦屈相遇。後來,金青街案發生,為了跟蹤靖安衛,她又來這裡,要枯榮教她隱匿氣息追蹤刺殺的功夫。
裴懷洲死後,這地方几乎閒置著。再後來,裴念秋假死,裴氏產業損失許多,也漸漸沉寂下去。雲園不再與裴氏有關,曾經專屬的屋舍也騰出來,重新供給外來賓客。
寧念戈故地重遊,熟識的伶人們如今扮作婢子,也都隨侍左右。她們依舊推搡著笑鬧著,要伺候她梳洗。
“好懷念呀,許久沒有回來,這裡還和以前一樣。”
“那時候給夫人換衣裳,夫人還小呢,不讓我們碰……”
她們說著說著便笑起來,袖子捂著嘴,眼波橫流,媚卻不怯。輕柔的衣裙藏著修長有力的身軀,戲謔的笑容也少了幾分謙卑討好。
昔日在花榭錘鍊筋骨,望梅塢制香之餘依舊被寧沃桑拖去校場練功,又跟著死士們習得些近身刺殺的技巧。這麼多年過來,她們早已不是曾經的模樣了。為了做事方便,還給自己起了代號,喚作“清商”。每逢出行,跟在寧念戈身邊,既能擺排場,混淆視線,又能暗中護衛主人,防備突然而至的意外。
如今在浴池打趣寧念戈,寧念戈也不尷尬,大大方方脫了衣裳,卸卻滿身酒氣與疲乏。
人都是會變的。當年瘦骨嶙峋遍體鱗傷的阿念,如何能想到現在的光景。曾經沉悶而隱藏怒火的性子,現在也變得更加豁亮。
但人也是不會變的。她依舊喜歡聽她們笑,喜歡這些輕柔的情緒。獨自回到屋內,看著空曠安靜的陳設,也會覺得這裡還缺點兒甚麼,比如虛偽而溫柔的裴懷洲,抱蓮而至的秦屈。
寧念戈知曉自己多情。雖然情意淺薄,不會為誰的逝世或離開而要死要活,但此時此刻,難免有些世事變遷歲月不再的寂寥。
“我都二十五了。”她伏在窗前,望著外面的月影與竹叢,“尋常人活個四十來歲便算高齡,像謝澹秦望澤那樣的,都是養尊處優的結果。若在普通人家,我早該成為一個母親,或是誰的婆母。”
屋頭瓦片響動,有人坐在上面。
寧念戈知道來者是枯榮。如今夜深,宴席散了,季隨春應在隔壁客舍休憩。離得近,枯榮肯定會過來,等天亮了,再幫她描補洗掉的妝容。
她想和他打趣幾句,然而此時門口也傳來動靜。
“阿念。”
季隨春踏進門檻,踩著虛浮的步伐走進來。他拆了髮簪,墨髮披散腰間,身上只著淺色單衣。木屐不知丟在了哪裡,絹襪沾著新泥,走至裡間,約莫覺著不乾淨,猶豫了下,乾脆踩掉襪袋,就這麼走到寧念戈身後來。
“你為甚麼還沒有睡?”他反應有些遲鈍,慢吞吞地探過身來,探手將窗子關好。“夜裡涼,還露著臉,不怕人撞見,也不怕把臉吹壞了。”
外頭有護衛,寧念戈當然不怕露臉。
但她沒想到他會來。
季隨春是虛設的主子,沒有重要事務的時候,寧念戈不會讓人阻攔他出入。他今日喝多了酒,又受人為難,疲乏得很,本該早早睡下。
“怎麼過來了?”寧念戈問,“路上有沒有遇見人?”
“我睡不著,想來看看你。”季隨春握住她的手,說話時酒氣尚未消散,“沒誰瞧見,我沒那麼粗心。況且,我身邊也有你的人……”
他指的是她安插的死士。
寧念戈露出點兒笑意:“那些人是裴懷洲留給我的,郎君這麼說雖然也對,但我聽著不適意,彷彿我專門派人看管你,拘束你。難道郎君怪我,沒將這些人送與你?望梅塢多少精兵良將,郎君相中哪些,自可挑了放在身邊……”
她語氣摻了點兒悵惘。
“裴懷洲留下來的,我便不給郎君了,郎君可以罵我小氣,有私心。我心裡念著他,他沒了,我想藏著他的心意。”
她話說得漂亮,彷彿是個念舊的痴情人。
但就算季隨春重新挑選護衛,挑來的人,也很難只效忠自己。這事兒她心裡明白,季隨春也清楚,所以彼此都沒有再提。
他疲倦似的,垂下腦袋,額頭抵著她的肩膀。
寧念戈嗅到了淡淡的臘梅花香。簪在季隨春耳畔的花枝早就丟棄了,但他身上還殘留著繾綣的香氣。
“你我許久未見,你好不容易來了吳縣,還要想裴懷洲。”季隨春聲音悶悶地,“如果沒遇見裴懷洲就好了,是不是因為一開始遇見的是他,所以你也沾染了他的習氣,左一個喜歡,右一個愛憐,不知哄騙多少人。”
寧念戈抬起手來,頓了一下,落在他頭髮上。
她早已習慣做個騙子。
“我都是為了你。”她說,“我們一開始甚麼都沒有,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我不是個純善老實的好人。”
季隨春喃喃道:“都是為了我麼?”
“自然是為了你。”寧念戈擁住了他,於清冷夜色中,耳鬢廝磨喁喁細語,“如果不是為了你的大業,我如何會拼命至此?住進裴宅,或嫁給秦溟,已是夢也不敢夢的好結果。你還記得我們在路上逃命時說過的話麼?我說過,要將你送到好地方,而我自己找個漁村落腳,日日打漁為生。”
聞言,季隨春也笑起來,雙臂收緊,將寧念戈箍在懷中。他現在已經比她高半頭,肩膀寬闊,四肢有力,說話時聲音震鳴胸腔。
“我記得。我也記得,我說了很多次,如果能活下去,心願既遂,我要讓你過上最好的日子。”
可甚麼才算最好的日子呢?
寧念戈這麼想,也這麼問了。
她想知道他心裡真實的想法。
“最好的日子……”季隨春抬起頭來,怔怔望著寧念戈,也不知過去多久,反問道,“阿念覺得,是甚麼樣的?”
寧念戈不欲回答,只說:“我在宮城的時候只是個奴婢,就算現在增長見識,也想不出甚麼才叫做‘最好’。郎君應當比我更清楚。”
季隨春道:“對我而言的‘最好’,未必是阿唸的‘最好’。”
“在你看來,對阿念來說,甚麼才叫最好呢?”
季隨春也沒有直接回答。
他淺淺笑著,眼裡像是蒙了一層霧。
“我不知道。”他說,“阿念,我不知道。”
這卻出乎寧念戈的意料了。
她以為他會說,衣食無憂,炊金饌玉,享盡榮華富貴,不再遭遇奔波生計之苦。
“我乏了。”季隨春道,“我想在這裡睡,像以前一樣。阿念,我常常做噩夢,一直沒有好轉,今夜能和你一起睡麼?總覺得能安心些。”
他已經長大了。
這個年紀,早該成親娶妻。
揚州遊學的兩年間,也有高門大戶相中他的談吐與出身,願意選他做東床佳婿。
但季隨春遲遲沒有答應。
此處沒有外人,寧念戈沉吟須臾,點頭應下。她想看看,他是不是有其他意圖。
屋裡床榻並不狹窄,兩人睡下綽綽有餘。但沒一會兒,季隨春就靠過來,抓著她的手,將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
“念念。”
他喚得親密了些,“念念,我真能坐到那個位子上麼?”
“事還未成,無非是想或不想,而不是能與不能。”寧念戈想拍季隨春的肩膀,位置沒把握對,摸到了他滾燙的臉,“郎君害怕了?”
“我沒有害怕。”他許久沒有說話,氣息噴灑在她頸間,將那一小塊面板都烘得發汗,“我只是……走到這一步,仍然覺著自己是一個人。我怎會這麼想呢?明明有你在。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阿姊。為何我還是覺得不夠?”
這是真心問詢,還是有意試探?
寧念戈將季隨春鬢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她的頭髮被壓著了,側過身來,想拽一拽,然而季隨春可能誤會了甚麼,仰起臉來,幾乎要親到她。
千鈞一髮之際,寧念戈拿手擋住了。
“你做甚麼?”
她問。
這話其實不該問。問了,便是抗拒,是讓人窘迫。
季隨春抓緊身下錦緞。
“我年紀早就足夠了。”他看她,眼睫抬起又垂落,“我想著,這樣我們就能更親密。”
幽藍的夜色鋪在榻上。
披散墨髮、面容姣好的年輕郎君,衣衫半解目光朦朧,似醉非醉地向寧念戈索求情愛。
美自然是美的,寧念戈喜愛美人,也喜歡這種有些可憐又渴慕的姿態。何況,擺出這種姿態的人是季隨春,是蕭泠,是曾經坐在牆頭俯視宮婢的皇子,是她明面上侍奉的主人。
但寧念戈完全沒有心動。
季隨春十餘歲便能將建康輿圖熟記在心,能剖析吳郡局勢,推敲秦屈隱居的意圖。秋獵被暗害,走一趟鬼門關回來,也不會在兇手面前表露出一絲怨憤驚懼。拘禁季宅幾年,從未與護衛起過爭端,沒有說過她一句壞話。
他慣於隱忍,絕不可能突然對她有了情意,要與她貪一晌之歡。
“胡鬧甚麼?”寧念戈不輕不重地呵斥著,將他的衣襟都攏緊了,“郎君可真是糊塗了。你既說我是你的阿姊,怎麼能和阿姊亂來?親密不親密的,也不在於這種事。難道你以後讓我做妃子?”
季隨春抓住了字眼:“念念想做妃子麼?”
“不想。”
“那要做公主?”
公主麼,受封食邑,自然是極好的。
但對寧念戈來說,依舊不夠。
她笑笑道:“也不做公主。”
“那你想要甚麼?”
兜兜轉轉,又繞回了最初的問題。季隨春話在舌尖,寧念戈心知肚明,他們沒法把最尖銳的話語攤開來講。不做后妃,不當公主,那她奉他為主,捨身忘死,必然有更大圖謀。圖謀甚麼,是挾持天子結黨營私,還是某種更可怕的可能?
“嗯……我倒是好奇,郎君今夜如此,是打算以後納我為妃麼?”寧念戈又揪起先前的話題來,翻身側臥著,右手撐著臉頰,笑道,“你我都是從宮裡出來的,明知道那是個吃人的地方,怎麼,你還想恩將仇報?”
氣氛變軟和了些,季隨春卸了身上的力氣,伏在榻上,悶聲道:“我怎會恩將仇報。我……如今說這些未免狂妄,但若是真有那麼一天,我絕不會像之前那些人,因放縱而荒淫無道,或為安撫世家出賣皮肉廣納嬪妃。”
這倒是個有趣的說法。寧念戈道:“天子與世家結親,竟是出賣自己的皮肉麼?”
季隨春問:“念念不贊同我的看法?”
“也不能說贊不贊同。”寧念戈想起件事來,“先前我不是有機會與秦溟成親,和顧楚結為夫妻麼?當時我想的是,若能憑著這事兒擴充勢力,使對方為我所用,多結幾次也是好的。我不覺得我在出賣自己。做皇帝又不一樣了,明明已經萬人之上,卻還要靠結親來拉攏世家豪族,確實有些奇怪。”
季隨春嗯了一聲:“所以,我希望我能做自己的主。我與念念情誼深厚,便想能將這份情誼長長久久延續下去。姊弟,君臣,都有互相生疑彼此忌憚的一天,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也數不勝數。唯獨夫妻利益與共生死相依。我和念念一樣,不喜門閥把持朝政,故而後宮不該再添嬪妃,就只有你。從此往後,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這就是最親密的關係,比手足更親,比君臣更坦誠……念念。”
他捉住她的左手,手指插進指縫,合攏。
“如果……如果你信我,這就是最好的選擇。你我誰都不會受傷,誰也不必再忐忑。我不是裴懷洲,他只沉浸在過去,只懂得自傷自毀;我不是秦溟,他只會匍匐裝相,隨時可能反撲噬主。我更不是顧楚,做事全憑一股子狠勁,自大又衝動。我比他們年紀小,但我比他們都好……我理應比他們好的。念念,你看看我。”
他說,“求你看看我。”
他拉著她的手,撫上他的臉。
他再次向她求歡,隱晦地,謹慎地,又有些悵然。
他說他總在做噩夢。夢裡要麼是連天的大火,要麼是高聳的摘星臺。絕望如烈焰啃噬著身軀,而她一次次放開他的手,任憑他墜落火海深淵。
寧念戈知道這是真話。
他是真的,想用所謂的“后妃”來維繫彼此的關係,來拉攏她的心。
可是季隨春的真心值幾個錢?枯榮真心難得,是因為枯榮幾乎一無所有。季隨春若是做了天子,真心便是瞬息萬變的玩意兒。她不想賭他的真心,況且,她也不想從他手指縫裡討好處。
他現在明明依附於她。
怎麼她就得把自己掙到的一切,拱手相讓呢?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只為這短暫的美麗的皮囊,只為這一晌的真心,就將千秋功業慷慨捐贈。
“好。”寧念戈低頭,抱住季隨春,貼了貼他滾熱的臉,也避開了他的唇。
“我等你回到建康……我等你踐行諾言。到時候,再……”
她沒有將話說盡。他也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她拒絕他的求歡,他自會尋理由說服自己。
就讓他以為她的確喜歡這份允諾,往後他也能省心些,聽話些,免得多生枝節。
往後一切如常。
詩會,雅集,酒宴,太平繁華的地界,總有無窮無盡的遊樂方式,數不勝數的雅緻玩法。
……有時候也稱不上雅緻。
寧念戈去了幾次,後來就懶怠再去,寧可在風雨寺參參禪,見一些不方便接觸的人。
比如秦溟。這人現在身子調養得好,肌膚白裡透紅的,全靠精湛的演技維持那點兒並不存在的虛弱。他說他正在讓人研製好用的發膏,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頭髮染成黑的。有次興致勃勃拿了一罐試用品來,非要她幫他塗抹,抹完一洗,喲,滿頭青翠,生機盎然。
最後只能蒙了腦袋藏車裡溜回家。
歲酌有時候也來。她如今做都尉做得好,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近年又接連立了幾次軍功,顧氏便琢磨著想找個機會把她推上去,彌補顧楚死亡的缺憾。
“事情沒有落定,就沒必要期待。”歲酌對寧念戈說,“我現在主要是徵兵,練兵,和顧氏族人打好關係,我需要更多的人心。”
寧念戈覺著有理,於是,當寧自訶偷偷摸摸溜進風雨寺的時候,她就要寧自訶和歲酌打配合,假裝東南別營與西營互相爭鬥,方便歲酌獲取家族支援。
“這個不難,你放心,我和她玩兒。”寧自訶摸著下巴,專心致志打量寧念戈的假臉,“哎,你的人有這般奇技淫巧,為何不選個死士扮作聞冬,去使寧縣把蕭澈偷出來?”
談何容易。
進那寺廟,要帶對牌,每道門都有不同的暗號,據說衣著服侍也有講究,可通行的時辰也按著五行八卦日日改動。智取是沒法智取的,還不如動兵直接打進去。
寧自訶覺著也對,能用武力解決的困難就不是大問題,如果解決不了,那是武力還不夠。
“留意荊州。”他告誡寧念戈,“近來朝堂不對勁,你儘快趕回廬陵,不要在這裡耽擱太久,以免應對不及。”
寧自訶的東南別營隸屬潯陽軍,潯陽軍當年攻破建康城,便取代了禁衛,接管都城防務。除卻委派到吳郡的這一支分部,主要兵力依舊留在建康附近,約莫有三萬人。
寧自訶明面上還是天子之臣,獲取軍務機密也比別人方便。他說的話,寧念戈自然重視。
她決定過幾天就走。探好周圍路況,確認聞冬是否沿途伏擊,把該做的準備都做好了,就折返廬陵。
這幾天裡,枯榮又來告狀。
“季郎君如今放縱了些……有些逢場作戲的場合,他推拒不得,便順其自然,舉手投足與裴懷洲越發相似。”
“但裴郎有喜潔的怪癖,就算做出散漫溫柔的姿態,也不會讓人近身……季郎君學得不太好。”
這樣麼?
寧念戈其實不太關心季隨春這方面的表現。
裴懷洲慣會拿捏分寸,既能片葉不沾身,又能讓人以為他放縱不羈。這或許是與生俱來的本事,但也和家世有關,沒人會刻意得罪郡守之子。季隨春的處境又不一樣了。
不過,真要守個清清白白,也未必不可行。該拒絕的拒絕,該放棄的放棄,何必做到處處逢緣。
將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再在夜裡攜著一身酒氣回來,與她私會。跌跌撞撞地,疲乏又忍耐地,抱著她說些安撫的話語。
念念,再等等。等我回到建康……
他一次次地說著,與其說是安慰她,不如說是安撫自己。
某夜,寧念戈聽乏了,轉頭望見庭院飄落的碎雪。
雪下得薄,風一吹就散了。
趁著河水還沒凍上,她得趕回江州。
“別去那些腌臢地方了。”寧念戈推開季隨春,笑一笑道,“收拾東西,遊學結束了,我們回家。”
也許聞冬在路上等著他們。
不,她一定會等著。
等著復仇,等著殺敵,消除心頭大患。在這個冬天,結束漫長的對抗,迎來你死我活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