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簪花風流:誰也不會背叛。
定朔八年,秋。
藉由念春文會的影響,念戈夫人聲望水漲船高,懷寧書院也讓更多人心嚮往之。懷玉館爭議頗大,但也有部分郡縣士族貴女考慮結社建學。其中,丹陽李氏之女主動來信與季瓊示好結交,願冒險請命,于丹陽再建女學。
季瓊陸景等人回到吳郡之後,一邊忙碌學館事務,一邊應對四面八方飛來的信件拜帖。遠在廬陵的寧念戈偶爾收到季瓊來信,信中提到,想在陸景和榮絨的家鄉建懷玉館分館,假以時日,或許將懷玉館鋪到更遠的地方。
這正與寧念戈的想法不謀而合。為了讓興建女學這事兒更容易,她先派僚屬和廬陵郡守商議建一所開蒙啟智的官學,門檻設低些,允許各鄉縣薦舉有才或有德的女子、家中貧苦但心性堅韌的稚子入學。沿用懷寧書院的規矩,每月發放乾糧布帛給勤懇奮進的學子,減免家中負擔。
再請身在朝中的秦屈多多潤筆,誇讚吳郡、廬陵等地文教之風,並拜訪尚書令、司徒等人,對《廣教化令》再做補充,鼓勵各州郡將治學之事作為政績,向上呈報。
為女學鋪路的同時,寧念戈也在經營自己的勢力。
她沒有繼續擴張懷寧書院。風頭太盛不是好事,容易招致禍端。所以她只讓學監定期挑選優秀學子,拜訪鄰郡官學。也邀請潯陽、豫章等地學子來廬陵暫住,遊學期間路資住資飯費等一律由懷寧書院承擔。
江州水旱天災多發,寧念戈既已有了仁慈名聲,每逢災情,必定安排莊子的人前去送藥施粥。並派遣懷寧書院的學子參與賑災救人,踐行所學之道。先前文會所剩之資,用來編纂一套簡易書籍,涉及經學、算學、農學等,抄錄數百份,捐贈給廬陵各縣,借閱不設門檻,只需愛護書籍,按期歸還。
件件樁樁,都是別人不願做、不敢做、不屑做的事。事無大小,卻有功德。
至於聞山等人的死亡,處理得無聲無息。這些人離開廬陵時,本就安排了一支空殼隊伍,沒人知曉“聞冬”和聞山已經喪命。真正的聞冬身在使寧,哪怕接到了這支徒有其表的車隊,也無法聲張,只能暗暗吃了悶虧,將仇怨記下。
她沒有空暇追查兇手,為自己人復仇。
她得專注聞氏,按下莫名其妙的流言,加強寺廟守備,並防備任何可能乘隙而入的暗樁。
她得清洗異己,搶奪族內產業人脈,提拔一批只能依附於她的新人。
她還得利用聞氏根基,佔幾條商路,攫取利益,充盈私庫。
日日月月年年,聞冬不得歇息。或坐鎮家中,與那些讓人生厭的親眷爭鬥,或流連酒宴,拉攏周邊郡縣豪強。
但,每逢月底,她都會問一問念戈夫人的近況。
這位夫人又做了甚麼善事?最近在忙甚麼,莊園部曲可有增加?
帶著笑,輕快且好奇地,一次次詢問。
聞山死了。養了多年的替身死了。無暇追根究底,但他們的死亡,完完全全印證了聞冬的猜測。念戈夫人就是裴念秋,就是曾經侍奉季隨春的婢子。
阿念變成裴念秋,裴念秋變成寧念戈。寧念戈是人上人,遠比聞冬自由,也比聞冬更有權勢。
但那又如何?
日子還長著呢,誰也不能斷定最後的贏家。
定朔八年,季隨春外出遊學。他先是回到了吳縣,探望族親,用一張矯飾過的臉,向眾人報喜,稱自己得名醫救治,如今已無燒傷痕跡。
他入郡學,以遊學學子的身份,暫住三月,與吳郡士子結交,參與雅集宴會。曾經纏在身上的種種傳聞,使他輕易奪得眾多目光,而出眾的談吐與才學,又讓他迅速成為蒙著悲情傳奇色彩的少年才俊。
枯榮隨時隨地跟著季隨春。除枯榮外,還有兩個死士扮作僕從,侍奉左右,形影不離。
三月後,季隨春離開吳郡,前往會稽。
此地士族雲集,繁華太平。
路途遙遠,為保平安,秦溟派出商隊隨行掩護,併為季隨春提供人脈。季隨春拿著秦溟所寫的薦信,先後拜訪當地學者隱士,參加一些私底下舉行的雅集詩會。他還年輕,季氏這等家世,放在會稽也不算尊貴,偶爾被人為難在所難免。
但季隨春很懂得隱忍。
枯榮常給寧念戈寫信,信裡吧啦吧啦講這講那,事無鉅細地描述季隨春的一言一行。寧念戈每每拆開信筒,都能取出厚厚一摞紙。
“季隨春今日又被人灌酒,但他酒後沒出醜”“季隨春寫了一篇議論玄理的文章,我看不懂,但他們都說好,還在城裡傳誦品評”“總有人拿裴懷洲和金青案舊事為難季隨春,問他究竟是不是柳巷出來的外室子”,如此這般如此那般,說到最後,枯榮總會不情不願地補一句,“他還挺能忍的。”
寧念戈知道季隨春能忍。
但她不知道他現在真實的想法。他是否還覺得自己是主子,是凌駕於寧念戈之上的未來之君?吳郡秦氏,廬陵望梅塢,在季隨春眼中,是不是託舉自己的勢力?她寧念戈,在他心裡,又是甚麼?
寧念戈很好奇。
無論枯榮還是其他死士,都沒有察覺季隨春任何異動。他乖順地按著她的意願行動,沒有私下結交對她不利的勢力,沒有收攬私臣。有時他也給她寫信,講講沿途風光見聞,訴說自己的委屈,像親密的姊弟一般,稍微撒撒嬌,說幾句思念牽掛的話。
——今日喝多了酒,吐得喉嚨腫痛。世人怎會喜愛酒水這等割喉之物?
——頭疼,半夜醒來,睜眼頭頂掛一個枯榮。你怎會喜愛他?我不喜他,他不喜我。
——曲水流觴的雅集,我拜見的那位先生竟然腰佩望梅塢手製的香丸,阿念生意做得真好,真厲害。
——我不喜歡酒宴。阿念,我懷念只有你我的日子,哪怕吃不飽飯,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處分食,比如今坐在嘈雜宴席好得多。
寧念戈去過的酒宴,往往文雅莊重。但她也記得,最初被裴懷洲拎到棲霞茶肆時,那些喝酒的賓客,實在讓人厭惡。
於是她也給他寫回信,安慰他,要他堅持。隨信附上廬陵的花,新炒的茶,效仿秦溟那些繁瑣雅緻的情趣,給季隨春寄東西。
年末的時候季隨春沒有回來。
寧念戈窩在望梅塢,和寧沃桑、容鶴等人過了個簡簡單單的年。
定朔九年,季隨春以一篇《寒江賦》名聞遐邇。此賦以長江起興,化用先聖典故,以天地迴圈寫人事更疊,既有對時局的憂慮,又顯身世之悲,嘆惋歲月流逝。於剡溪私宴之上誦讀,滿座皆驚,士子傳抄,甚至流入建康,被謝澹留意。
另一個被謝澹注意到的人是寧念戈。
許是她動作太多,也可能是謝含章回到建康之後,跟謝澹說了甚麼。總之,開春之後,秦屈提醒寧念戈收斂鋒芒,多與江州士族打好關係。
寧念戈覺著自己已經很收斂了,沒曾想還會招致危險。沒辦法,她只好做得再小心些,沉寂下來,暗中繼續聚財屯糧,擴充部曲。掌管夔山軍的寧沃桑,閒著沒事幹,就反反覆覆操練手裡的兵,無論是夔山舊部還是寧氏私兵,全都被訓得只剩個打仗的腦子。
定朔十年,秋冬之際。
聞冬掌控聞氏,坐擁私兵部曲上萬。她終於能騰出手來,對付寧念戈了。
而此時的寧念戈,應季隨春之邀,重回吳郡故地。她喬裝打扮,再次換上男裝,在進入吳郡之時,與歲酌秘密會面,得了一張無可挑剔的俊秀容顏。
沒人能認出她是裴念秋或者阿念。
但,寧念戈故意漏了些行程風聲,好讓聞冬知道她回到吳縣。
聞冬會怎樣做呢?
會在吳縣動手麼?哪怕吳縣有西營,有個看似與寧念戈交好的都尉,還有秦氏坐鎮於此?
總之,寧念戈以潁川寧氏子弟的身份,攜樂伶僕從,浩浩蕩蕩進入吳縣。她也效仿聞冬,大張旗鼓,熱鬧張揚,扯著與吳地諸姓結交的名義,明目張膽出入各種宴會。
季隨春也在酒宴上。因為寧念戈的到來,他顯露出不太明顯的歡喜。
他又長高了,模樣也變了些。枯榮的畫臉術,是對他的五官進行調整修飾,以達到相似又不同的奇效。昔日的宮畫難以認定身份,坐在席間的季隨春,挺拔如青竹,俊秀如墨畫,喝了酒微醺淺笑的模樣,又有幾分裴懷洲的神采。
……的確像裴懷洲。
繁多的應酬,讓季隨春不得不時常出入各種宴飲場合。端莊克己的姿態無法贏得更多的人脈,所以他有意無意地模仿了當初的裴七郎君。裴七郎君的放縱是假象也是宣洩,季十三郎的恣意也是偽裝,但難免有種隱忍的寂寥。
是酒宴就不可能永遠高雅克制。寧念戈跟著季隨春共赴幾場宴席,見到伶人旋舞投懷送抱,也見識了主人家慷慨贈妾分發五石散的場面。能拒絕的能阻攔的都做了,但並不能讓自己鬆快些。
荒誕,混亂,吵鬧,醉生夢死酒肉池林。
席間又有人笑嚷:“季十三!聽聞你曾寫詩憐愛胡女,舞姿精妙如聞其聲如見其面,想來你也通曉歌舞,不如為諸位貴客舞上一曲?”
彼時寧念戈正在應付鄰座攀談。聞言看向出聲處,認出對方是顧氏子弟。約莫緣於舊事,不喜季隨春,故而刁難。
季隨春坐在寧念戈對面。
他喝多了酒,黑漆漆的眼眸分外潮溼,嘴唇勾著既定的弧度。被人這麼一鬧,下意識朝寧念戈看過來,眨了眨眼,笑道:“好。”
酒宴之上,縱情之時,總有人拋棄禮節,即興起舞。
這並不是甚麼羞恥的事。
但顧氏子弟的言語,本身就是一種羞辱。
季隨春站出來,於眾目睽睽之下,琵琶聲響之後,張開雙臂,迴旋俯身。
他生得好,即便修飾了容顏,也依舊膚白貌美。暈黃的燈光勾勒著他的側臉,描摹挺直的脖頸與脊背,而後腰身一旋,寬大袍袖如仙鶴振翅。
寧念戈看得忘了說話。
原來男子起舞也是很好看的。這麼賞心悅目,以前她都不知道。
她都沒看過裴懷洲跳舞!秦溟也沒給她跳過!
不行,得找個機會讓秦溟跳一曲。
胡亂走神間,季隨春已至身前。他彎下腰來,學著伶人向她討髮簪。這是慣用的調情伎倆,被季隨春這麼一做,周圍的人立即撫掌起鬨,笑聲幾乎掀翻屋頂。
寧念戈沒有摘取髮簪。
案頭有臘梅花,她折了一枝遞出去。季隨春垂了眼睫,竟然俯首張嘴,將這花枝銜在齒間。
笑聲不絕於耳。
寧念戈碾了下尚留餘溫的指腹。她清楚他為何如此,越放得下身段,所謂的羞辱效果越低。
但這動作,實在太像是勾引她了。
季隨春退了回去。
他踏著飄逸的步伐,將臘梅花簪在耳畔。視線掃過滿座賓客,於一張張令人作嘔的面孔間,鎖定寧念戈的臉。
唇齒間縈繞著淡淡的香氣。
他想到望梅塢,想到摘星臺的寒風,聽雨軒狹窄的天空。
想到寧念戈笨拙縫製布花,而後某日裴宅門前,裴懷洲俯身下來,寧念戈親手為其簪花,親密無間。
那不值錢的布花染了裴懷洲的血,如今還藏在望梅塢的臥房。他偷進臥房的時候,曾在竹篋內找到此物。
那時他明明是為了探查她的機密才進去的。
可他只看到了那朵花。
曾經倚仗的裴懷洲死了。昏頭昏腦活不明白的顧楚死了。原本效忠於他,本該為他出生入死的枯榮背叛了。傲慢冷漠的秦溟成為寧念戈的裙下臣,不肯收弟子的容鶴徹夜教導望梅塢的主人。
阿念。
季隨春扶住鬢邊花枝,半醉半醒地笑著,在心裡呼喚她。
阿念,念念。裴念秋,寧念戈。
如此喚著,便彷彿他們的關係非同一般,比其他人更近,比其他人更緊密。
誰也不會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