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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露水之歡:背道而馳。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31章 露水之歡:背道而馳。

謝含章在郡府待了一個下午。

他遭逢大難,身體尚且虛弱,郡守有意挽留招待,但他婉言謝絕。

“我還有事,要找念戈夫人。”

其實謝含章想見的是阿歌。

他和她共患難,又在即將步入死亡的絕境之中做了露水夫妻。如今回想起來,仍覺得一切都是幻夢。

念戈夫人所在的行館距離郡府不遠。謝含章乘車回去,向接引的僕從表露了想要和阿戈見面的意思,對方去了又回來,只道:“太晚了,阿歌已經睡下,請郎君暫且歇息一夜,明日再談。”

謝含章只好作罷。

他喝了藥,在臥房睡覺。睡也睡不踏實,四周黑暗包攏過來,便彷彿又回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須彌臺。汗溼的、滑膩的身體與他交纏,有些尖銳的牙齒啃咬著他的舌尖。

像飢餓的獸撕咬獵物,急躁又粗莽地,將他吞吃入腹。

謝含章掙扎不能,猶如身墮業火。

好不容易逃離夢境,窗紗隱隱透出亮光。他身上都是汗,額角突突地跳,耳朵裡全是露骨纏綿的喘息。沒有辦法,只能喚僕役送涼水進來,擦洗乾淨,對著鏡子給傷處抹藥膏。

收拾完以後,天才放亮。

謝含章靜默著用了早飯,等到合適的時辰,再次請見阿歌。

這次沒有被拒絕。僕從將他引到後園,西牆邊上有一排廂房,約莫是花農和灑掃婢的住處。阿歌的屋子在最後面,外頭栽種著海棠花,還有一隻胖乎乎渾圓的大花貓在撲蝴蝶。

咪咪喵喵的,很是可愛。

謝含章的心情也略微輕鬆了些。他走到房門前,門沒有關,只垂了竹簾。

“阿歌。”他呼喚道,“我來見你了,我可以進去麼?”

裡面隨即響起腳步聲。很慌,很急,停在竹簾後邊不動了。

“不準進來!”她喝止他,大約覺著語氣不太好,緩了一下,“我……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見面。”

這也正常。

謝含章想。

他其實也有些無所適從。雖說他們曾經親密無間,但那是瀕死之際的一場成全,而非情深意濃的訣別。人在面臨死亡的時候,總有些不清醒不理智,過了這個勁兒之後,就很難面對尷尬的現實。

現在他和她隔著一道門簾,沒以前生疏,也沒那時熟悉。

“你還好麼?”

她問他。

“無礙。”謝含章回答,“你呢?有沒有……不適。”

“我也沒事。”

談話中斷了。大花貓在謝含章身後撲騰,喉嚨裡嗚嚕嗚嚕。日光明亮且燥熱,烤得他脊背滲汗。

“夫人……”她再度開口,“夫人說,還有些事情要忙,約莫再在這裡待七八天。之後就要回望梅塢去。”

謝含章聽出了話裡隱約的試探。

他道:“我在揚州有親眷,不必等建康來人。估計最快十來天,就有人接我回家。你……你要跟我回去麼?”

“你想讓我和你一起走?”她高興起來,但這高興只持續了一瞬,“我去到你家,算是你的甚麼人呢?”

謝含章沒能迅速回答這個問題。

他的家世太好,而他又頗受看重。和個身份低微的女子有了牽扯,哪怕這是第一個,也無法將她抬到妻子的位置去。禮法,門楣,樣樣能將他壓得抬不起身,何況他未來的親事,必定要對謝氏有利。

士庶不通婚。而門簾後的女子,甚至不能稱之為庶民。她說她住在唸戈夫人的莊子裡,據謝含章所知,念戈夫人收留了大量流民,這些流民依附於寧氏,或為佃客工匠,或為奴婢部曲。

無論如何,阿歌的身份,不會被謝含章的親人長輩接納。

他只能養著她,或許給她捏造個體麵點兒的出身,好讓她不受責難。可他不該這樣對她。他知道她會傷心。

真奇妙,明明他都沒有問她,卻能預料到她的情緒。可能因為她本就不同於尋常奴婢,見誰都不卑不亢,不將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上。

謝含章思來想去,恍然驚覺自己竟然在考慮成親。哪怕這事兒難如登天,但他真的琢磨了。在來廬陵之前,他根本沒有類似的打算。

成親這條路……最對得起阿歌。阿歌救他,且因為須彌臺的事,他該對她負責。

不過,這真是最負責的做法麼?

他並不愛她。

他應當不愛她。

謝含章道:“我帶你回建康,我會告訴家裡人,你對我有救命之恩。謝氏必將你奉為上賓,你想要甚麼,想做甚麼,只要能辦到,就可以提。”

這應當是最妥善的決定。

但門簾裡的人卻問:“我要與你成親,也可以麼?”

謝含章動動嘴唇:“不行。於情於理……做不到。”

他又聽不到回應了。

低低的啜泣聲鑽進耳朵。

在這輕微的吸氣與抽噎中,謝含章耳根逐漸發燙,周身置於羞愧之中。

他知道他無須如此愧疚。但她的情緒源源不斷地流過來,他拒絕的理由便莫名顯得虛偽又傲慢。

“我不要跟你去建康了。”她說,“我要跟著夫人回望梅塢去。你看不上我,我也不稀罕你。之前的事,全都忘了罷。”

“阿歌……”

“這個我也不要了。”門裡扔出來個東西,摔在地上,成了兩半。

是謝含章送出去的玉佩。

他將碎玉撿起來,不防手指被割破。

“你真的不和我走麼?”

他問。

門裡的人不答話。謝含章閉了閉眼,身體漸漸消退熱意。他並不是一個多情溫柔的人,被反覆拒絕後,心裡壓著愧意,頭腦卻清醒過來。

“好,我們就此別過。”他緩慢道,“我對你有虧欠,日後你儘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若我能辦到,我定會竭盡全力。”

隔了很久,謝含章才聽見對方嗯了一聲。

玉佩摔碎了,他一時找不到甚麼東西作為信物,乾脆將髮簪取下,擱在門前。就這麼披散墨髮,轉身離去。

隔著竹簾,寧念戈望著謝含章的背影。條條光影落在她並未修飾的臉龐,將整張臉割得詭譎冷漠。

一個允諾……

罷了,這就足夠。

她也不想玩得太大,驚動謝澹。過去幾日的遭遇,足以讓謝含章刻骨銘心,他給的允諾,只要利用得當,也能成為掣肘謝氏的把柄。

誰讓他是君子。

這世道,君子總要吃些虧的。

……

此後數日,謝含章再未與寧念戈見面。

他搬出了行館,住進郡府官舍。

而同住官舍的“聞冬”,接連收到噩耗。這噩耗從吳郡飛出來,藉由貨商的嘴,郡府書吏收到的文書,一次次送進耳中,撞入眼簾。

明珠樓走水,疑似貴人下落不明。

聞氏內亂,藏匿蕭澈的寺廟也不太安穩。

接著又是聞庭暄重病不起的訊息。

件件樁樁都讓人心驚膽戰,且難以分辨真假。

表面上,作為聞庭暄的獨女,“聞冬”必須歸返使寧照料父親。暗地裡,假聞冬也不得不回去,探查女公子安危,確保事態無虞。

文會結束的第十二天,假聞冬終於踏上歸途。

歲末連著蹲了好些日子,這天清晨回來,告訴寧念戈:“他們兵分兩路,今日早上出發的車隊,看似隆重,實則都是障眼法,假聞冬和聞山都不在其中。”

寧念戈並不意外。

聞氏的人當然知道此行兇險,為了遮人耳目,車隊一定會走最寬敞的官道。

“那假聞冬,還有聞山,約莫會晚走半天,趁城門沒關的時候離開。”歲末道,“我聽見他們夜裡商議,十有八九要走水路。”

寧念戈命歲平鋪開輿圖,對著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的路線,推斷片刻。

“我知道這些人打算怎麼走。”她圈了幾個險要地界,“歲平,派部曲埋伏在這些灘塗溝渠裡,務必將假聞冬和聞山一舉擒獲。”

寧念戈如今已經養了不少部曲。

這些人忠心耿耿,又被寧沃桑反覆操練,行動果決狠厲。先前處理了潘家郎,如今又將與聞冬的人廝殺。

“要抓活口。”寧念戈囑咐道,“這個與聞冬容貌肖似的人,定然是精心養出來的替身,活著更好用。聞山也是,作為聞冬親信,我們能從他嘴裡掏出很多東西。”

歲平領命而去。

當晚,假聞冬帶著十幾個精銳護衛,趁夜離開石陽縣。

寧念戈也準備了車馬,遠遠跟隨。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她離得很遠,遠到彼此都瞧不見對方的蹤影。

寧念戈知道該怎麼追才不會迷失。廬陵的很多路都是修過的,她閉上眼都能猜到假聞冬的去向。

廬陵內沒有伏擊。

她的人埋伏在更遠的地方。

熬過漫長緊繃的日夜,在假聞冬鬆懈之時,方能發起突襲。

這是最有勝算也最穩妥的辦法。

一日,一夜。再一日。

夜幕深沉時,離了廬陵的“聞冬”在一片蘆花蕩裡翻了船。水上漫起火光,屍體染紅河流。

寧念戈的車駕停在遙遠河岸。夜裡有風,將血腥氣和哀嚎聲送進車窗,拍打著她的面頰。

半晌,所有嘈雜的動靜歸於死寂。滿身是血的親兵拖著兩個人,往岸上來。

寧念戈側過臉來。被俘虜的假聞冬看清了她的容顏,猝不及防撞向兵卒刀刃,頸間血流如注。

再怎麼搶救都沒用了。

至於聞山,跌跌撞撞上了岸,被人壓著跪倒在車前。

為了不讓這人自殺,左右親兵早已收了武器,且割傷了他的腳筋。

“好久不見,聞參軍。”寧念戈客氣寒暄,“你丟在密庫的那條花繩,真害人不淺。”

聞山反應很平靜。

即便滿身狼藉,衣袍還沾著假聞冬的血。

“裴娘子才是讓人望塵莫及。我雖然猜疑念戈夫人的真身,卻還是存了一絲疑慮,不敢篤定你就是她。是我看輕你,才會在這裡翻船。”

寧念戈其實不必親自來。

但她就是想來,想和聞山敘舊。摘星臺起火的那一夜,她喉頭梗著一口氣,如今見到聞山,這憋悶的濁氣才算吐了出來。

“聞冬的替身尋死,你便不要死了。”寧念戈命令左右將聞山押上車,“跟我回望梅塢。”

聞山被拽起來,踉蹌半步,險些撞到車廂。

“我也想去望梅塢,看看裴娘子如今的居所。女公子一定很想知道它的模樣。”他垂下眼來,嘴角驀地淌了黑血。

旁人迅速掰開聞山的牙齒,源源不斷的血噴咳而出。

他的舌頭沒有受傷。他早就服了毒,在即將被俘之時。

溫熱的液體濺到寧念戈的臉。

她緊緊捏著車窗木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聞冬行事太狠,手底下的人,也絲毫不留後路,不肯授人以柄。

……沒關係。

雖然活的比死的更有用,但就算他們死了,也不會對寧念戈造成損失。受損的人是聞冬。

“回廬陵。”寧念戈用力擦掉臉上的血,再次強調道,“現在就回。”

歲平自然會派人處理殘局。

她躺進軟墊,沉默閉眼,凝神吐息。沒一會兒,戴著狐貍面具的年輕人鑽進車來,矇住她的眼睛,貼著耳朵輕聲哼歌兒。

回去的路比來時快。

又一個清晨,寧念戈在車內睡得昏沉。耳聽得銅鈴聲響,官道來了另一支隊伍,與她的車駕相遇,繼而分離。

寧念戈似有所覺,問道:“何人出行?”

“是謝含章。”枯榮抱著她,笑著回答,“謝十七今日歸家。”

寧念戈淡淡哦了一聲。

她身上還殘留著血腥氣。而謝含章坐在車內,乾淨肅穆,垂眸在紙上寫寫畫畫。

“念戈”二字,力透紙背。

“過於強盛,恐怕意不在廬陵。”他喃喃自語,眼底隱現寒光,“今後……江州能否安寧?”

這聲音無人聽聞。

車騎輕快,駛向吳地。

與寧念戈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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