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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結網捕獵:不近女色謝含章。

2026-04-01 作者:渡蘆

第128章 結網捕獵:不近女色謝含章。

文會第一日,便有幾家學子出了名。譬如宋知寒,譬如榮絨。

懷寧書院與懷玉館,也被更多人提及。

散場以後,聚攏在講壇周圍的人久久未曾離去,有要繼續談論經學的,有要結交親友的,潯陽郡學的人甚至振臂高呼,招引眾學府學子同去城中游逛。

平時難得相遇,以文會友是樂,結伴同遊亦是樂。

寧念戈沒有拘束懷寧書院的人,於是他們也笑著鬧著出去玩,中途還帶上了會稽郡學的人。

懷玉館處境有些尷尬。許是出於避諱,抑或不願同行,總之無人相邀。她們並不在意,打算直接回精舍為第二天的文會做準備,然而半道被個熱情洋溢的青年攔住。

“白日不夠盡興,晚上我們打算還到這裡來,將未說完的話說盡,把未解開的關竅辯個明白。你們要來麼?”

這是宋知寒的友人,喚作方楚,同在懷寧書院讀書的。

榮絨站在陸景身後,只露出一雙眼,柔聲道:“好呀。”

眾人也都說好。為首的季瓊沒有吭聲。用過晚飯,她稱說尚有事務需要處理,不便出門,只囑咐陸景把人看好,注意安全。

待四下無人,有僕從叩門,將季瓊引到郡學一處隱蔽廂房。踏進房中,裡面燈火通明,早已坐了幾人。洗掉妝容的寧念戈在上首位置,笑著喚道:“總算來了,快坐下。”

這是相隔數年的再會。

為了遮人耳目,寧念戈前幾日都沒有和懷玉館的人碰面。她本想再拖幾天,找個最合適的時間,但現在情況有變,必須見面商議。

“這位是容鶴先生。”她挨個兒介紹屋裡人,“季學監是我舊友,如今掌管懷玉館……秦郎君大家都認識,我便不廢話了。”

容鶴捏著三枚五銖錢,略略點頭。坐在寧念戈右手邊的秦溟微微一笑,將麈尾按在胸前,頷首示意。

季瓊簡單回禮,坐下,面對寧念戈。如此一來,便是四人圍坐,頗有些聚眾密謀的味道。

寧念戈鋪開藤紙,執筆落下第一個名字。

聞冬。

“此人不顧路途遙遠,特意來到石陽縣,說是瞻仰文會思辨風采。”她壓低聲音道,“此次出行,顯然有備而來,不僅順利住進官舍,還伺機刺探潁川寧氏的情況,被我的人察覺,方才報給我。若說她特意衝著我來,未免過於莽撞。況且,白天時候我見過她,總覺得身份存疑。”

季瓊立即聽明白:“你想讓我再看看,看這個聞冬究竟是不是我們熟識的夏不鳴?”

“沒錯。”寧念戈點頭,“以前在懷玉館,除了我,她和你們來往甚多。”

她口中的“你們”,指的是季瓊、陸景及文珠等人。

季瓊思忖須臾,應下:“我會想辦法。一旦有結果,儘快報給你。”

“第二件事。”寧念戈迅速寫下謝含章的名字,以筆圈住,“這位郎君來唸春文會,據我試探,應當只是乘興而至,但他畢竟是謝澹的孫兒,他在這裡看到甚麼,聽到甚麼,或許會傳到謝澹耳中。我們必須好好利用機會,務必讓局勢對我等有利。”

秦溟適時開口:“謝澹此人,位高權重,卻欣賞心性純正不慕名利之人。你希望懷玉館和懷寧書院的人能夠打通仕途,未必符合他的喜好。”

寧念戈反問:“你的意思是,得讓他們做出專心治學厭棄功名的姿態,反而能得到謝澹賞識?”

“正是如此。”秦溟緩緩搖動麈尾,淺色眼珠被燈火映得透明,“如今的佐著作郎秦信之,以前不是隱居雲山幾番推拒入仕麼?後來又隱姓埋名在懷玉館講學,奔赴宣城郡救治疫病,因著這些功績,謝澹很是欣賞,這才願意幫忙在司徒面前提一嘴,從此便有了《廣教化令》。”

他的語氣隱含譏諷。

“這卻與我的想法相悖。求取功名不是甚麼可恥的事,懷玉館和懷寧書院的建立,也不是為了培養隱客。”寧念戈蹙眉,“懷玉館這兩年已經送出一批人,在郡府和吳縣衙署做些看管文書的內務,也有人去了工曹當匠師。能走到這一步,瓊娘她們功不可沒,但我還是覺著不足夠。且不論這些官職沒有實權,她們只能待在吳郡吳縣,出了吳郡,便步步艱難。而懷寧書院收的大多是寒門子弟,哪怕郡守一力舉薦,恐怕也走不了太遠。”

現在這景況,爭搶功名都不容易,還得擺出清高姿態,簡直為難人。

“謝含章倒像個不在乎門閥品階的,他已經及冠,卻未入仕,顯然是刻意養望。謝澹應當早有安排。”寧念戈拿筆尖點點謝含章的名字,墨漬汙開一團,“我們能將謝含章爭取到手麼?讓他成為我的人。”

秦溟面色很是冷淡。

人前他總是如此,端著姿態,清高自持。

“恕我直言,若用陽謀,夫人毫無勝算。”他看向她,被麈尾遮掩的唇瓣撥出熱氣來,“陰謀麼,就得看夫人是想讓他忠心效命,還是……”

秦溟欲語還休,暗示之意異常明顯。

——你是要謝含章為你效命,還是做你帳中人?

無論選擇哪個,都得用些見不得光的招數。否則她根本得不到謝含章。

廟堂的天子或許會換人,謝氏卻屹立不倒。前途光明的高門子弟,飽受讚譽的謝家郎,沒有理由背棄謝氏,去走一條不忠不義的歪道。

寧念戈捏緊手中筆桿:“若用陰謀,應當如何?”

秦溟輕輕咳了一聲,淡淡道:“夫人是要與我商議如何騙取謝十七郎的真心麼?卻不在乎是否傷了舊人的心。”

這話就有些冒犯了,不該在這種場合提。

寧念戈不想搭理秦溟,轉而跟季瓊說話。沒說幾句,忽然捕捉到輕微鈴聲,細碎難辨。

她脊背爬上惡寒,不可置信地扭過頭,對上秦溟清冷麵容。

這人現在竟然也穿戴了金玉鈴。

而且他還興奮了!

好好的密謀都不對味兒了。寧念戈捏住眉心,舒了口氣,繼續詢問季瓊接下來幾日的文會安排。聊得差不多了,便不久留,牽著季瓊的手送到門口。

“我打算讓陸景去探探聞冬的虛實。”即將分別之際,季瓊低聲說道,“阿念,你不必擔心,她能做好。”

寧念戈點點頭。

“陸景,文珠,都是信得過的人。日久見人心,我替你看過了,她們和夏不鳴不一樣。”季瓊碰了碰寧念戈的額頭,“榮絨也很好,日後有難,榮氏或許也能助一臂之力。”

寧念戈嘀咕:“我知道……”

“知道就好。”季瓊用力握了下她的手,“阿念,不要因噎廢食,沒了聞冬,你還會有更好的摯友。你那些不方便訴諸於口的秘密,可以不告訴別人,但你需要我們的時候,一定要坦誠以待,我不會推辭也不會背叛,她們也是。”

房門開啟又關上。

送走了季瓊,寧念戈攤開手掌,果然又有一顆竹子糖。

她剝了皮,將糖咬得嘎嘣碎。碎糖渣子融化了,流進喉嚨,只剩繾綣的甜。

寧念戈回身,走向容鶴與秦溟。

“先生方才一直沒有說話。”她問容鶴,“是不喜我今夜決策麼?”

“我只見思慮,未見決策。”容鶴鬆開五指,捏得滾燙的五銖錢叮噹落地。復又拾起,合掌再灑落。如此反覆六次,盯著正反不同的銅錢,嘆道,“你要行惡了。”

這是民間時興的卜筮之法。

寧念戈掃過安安靜靜躺在地面的五銖錢,看不出甚麼玄機。

“夜深了,先生請去歇息罷,往後幾日還需坐鎮文會,以備不測。”她對容鶴行禮,“辛苦先生了。”

容鶴起身,眼神掠過依舊端坐的秦溟,將殘留餘溫的銅錢抵在寧念戈眉心,輕輕敲了敲:“夏日夜短晝長,莫要縱慾貪歡。”

他如今倒是不拿枯榮說事了。

畢竟此時此刻,枯榮還藏在不為人知的暗處。真要不喜歡寧念戈與人玩樂,也該自己站出來表明態度。

容鶴又何必摻和這等男男女女糾纏不清的私事呢。

他揚長而去,甚至懶得幫忙關門。

此間只剩寧念戈與秦溟……如果無視掉某處潛伏的枯榮。

“阿念。”秦溟露出微笑,“難得相會,你又要對我動粗麼?”

外面的房門不知被誰關上了。伴隨著咔噠響動,寧念戈抬腳,隔著衣袍踩住了微顫的金玉鈴。

“這不叫動粗。最多隻是示愛而已。”她用力碾下去,罔顧他忍耐的悶哼,“正如玉郎所說,我如何會傷舊人的心。”

她只想教訓他。

傷害他的身體。

可惜他也很喜歡這種疼痛,越疼越快樂,於是得以主客盡歡。

……

文會第二日,是限時行文。考題沿用第一日的論辯結果,請諸生以“經世致用”為綱,論變革之策。

這題不能說不好,只是很危險。畢竟一不小心就會被扣個妄議朝政的罪名。

若不是廬陵實在窮困,念戈夫人應郡守請求做了許多善事,怕是該有人質疑她用心險惡了。

州郡學子移步至講經堂,落筆寫文。其餘賓客被迎進花榭湖亭,暫候結果。

寧念戈照舊扮得形貌醜陋,拎著籃子四處遊走。走過花榭,路過湖中亭,見到聞冬與人飲酒,熱情攀談。秦溟百無聊賴地憑欄餵魚,無視了所有上前寒暄的客人。

她沒有見到謝含章。

一直走到講經堂對面的垂花門,才發現這人獨自坐在陰影裡,膝上攤著厚冊子,專心致志地寫著甚麼。

“郎君怎麼在這裡?”寧念戈看了看謝含章垂落地面的袍角,“此處未免逼仄,前頭有待客的地方呢。”

謝含章遲了一刻才抬起頭來。微寒雙眸映出寧念戈身影。

“是你。”他認得她,“有些舊識認出我來,邀我吃酒。此處清淨些,無人打擾。”

原來是躲到這裡的。

但凡有些眼色,都曉得現在不該繼續閒聊。但寧念戈裝作沒有聽懂謝含章的意思,湊近來看他寫的東西。

很亂,詞不成句,句不成章,像是隨便擺在紙上。但又有許多墨線縱橫交錯,圈畫勾連。

她看得匆忙,只辨認出幾個模糊的詞,是王侯朝臣的爵位官銜,以及對應的世家姓氏。“經世致用”四字,寫在最上方,被反覆勾勒描摹。

下一刻,謝含章掩住紙頁,直言道:“你這樣不好。”

寧念戈笑笑道歉:“是我冒昧,對不住對不住。不過……郎君也在寫今日這篇文章麼?”

謝含章搖頭。

他耐心解釋:“只是有感而發,胡亂寫點兒難言的思緒罷了。”

那可不是甚麼胡寫的東西。

瞧著倒像是推論朝堂局勢,推敲變革之法。談錦與平王蕭舟的名字被劃掉,彷彿要將這兩人抹殺。

謝澹在朝,不僅攬權,還要維穩。

談錦野心難抑,謝澹自然不喜。

而眼前的謝含章,在乎民心,在意治郡良策,想來也是厭惡戰亂的。他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寧念戈也有一顆反心。如果知曉,想必也會在心裡劃掉她的名字。

寧念戈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無法招攬他。

哪怕她和他還不熟悉,還沒有深入試探。

“既是郎君的私事,我就不打擾了。”她從籃子裡抓出個竹節哨子,遞過去,“這個給你,算作賠禮。”

謝含章問:“這是甚麼?”

“哨子。”見他不接,寧念戈強行塞到手裡,“小孩兒玩的,郎君也能玩。吹起來像鳥叫。”

“我也能玩麼?”約莫覺得她說話有趣,他微微笑起來,含住竹節哨,嘗試吹了吹,果然發出咕咕之聲。“……像杜鵑。”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小玩意兒。捏著竹節的手指,輕輕摩挲著。

“念戈夫人還送這些東西麼?有何寓意?”

“這個不是她送的。”寧念戈傾斜竹籃,給謝含章看裡面五花八門的物件,“香囊香餅是夫人贈與諸位貴客的,其餘的東西卻是我偷偷藏進來的。等文會散場了,我就在外面叫賣,出來遊逛的郎君們圖個新鮮,能買好多。”

她指了指他手裡的哨子,“都是我親手做的,一個能賣一枚銅錢,是不是很厲害?”

假的。

她可不會親手做這些。

她只是知曉了他的生平,察覺了他的脾性,嘗試用這種不值錢的玩意兒套近乎。

謝家郎是個好人。生來尊貴,恪守家訓,待人有禮,且有宏圖之志。

如果生在太平盛世,將來一定能做個好官。

但他現在尚未入仕,他的家世出身也註定了不會接觸太多險惡人心。

“很厲害。”謝含章注意到寧念戈手上的厚繭與舊傷,停頓一瞬,問,“我能再買幾個麼?”

看,她就知道,他是個好人。

從他當初被楊梅砸頭,卻沒有惱怒,沒有丟掉楊梅的時候……

她就知道了。

“好,好,郎君來挑……”寧念戈極其歡喜的樣子,一手摟住竹籃,歪著身子給謝含章介紹,“有紅豆手串,還有小核桃串……啊!”

似是沒站穩,她踉蹌歪倒。

謝含章迅速伸手,幫忙扶住傾斜竹籃。然而這一扶,懷裡便撞進來個溫熱的身子。

“對不住對不住……”

寧念戈假意道歉,兩隻手撐在謝含章腰間,神色慌亂地爬起來。她摸到了緊繃的腰腹,下一刻他扶起她,向後連退數步。腦袋撞到垂落花穗,霎時滿身馥郁冷香。

“冒犯了。”

謝含章不甚自在地垂了眼睛,“這些東西我都買了,晚些時候會有人送錢給你。”

這回是真的趕人了。

寧念戈見好就收,連聲道謝,籃子也不要了,匆匆跑掉。

站在花下的謝含章抬眸望去,只能瞧見她慌里慌張的背影。像闖了禍的雀鳥飛回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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