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突遭劫難:“生死與共”
明面上,文會不論輸贏,不爭第一。
所以諸生寫就的文章,並不評定等次,只留了些不錯的,謄抄出來,張貼在外邊兒供人品鑑。
寧念戈回去之後,將這些文章也都讀了一遍。哪些人合她的意,便記下來,方便日後招攬。
第三日,是展示實學。
懷寧書院搬了改良的農具與防治水患堰樣圖。懷玉館帶來了城防簡易機關,以及新式的記賬法。豫章郡學的人則是當場製作了更為輕軟的藤紙。
除此之外,再沒甚麼驚喜。
第四日更加輕鬆,算是詩畫雅集,諸生各憑所長展露才藝。所得作品,皆懸於長廊,便於遊覽欣賞。
這是最熱鬧的一天。旁觀的賓客也都走進廊道,三三兩兩地聚集漫步。
寧念戈沒有靠近。
她拎了一筐新的零碎,於散場之際,候在郡學外頭叫賣。賣這些東西也有講究,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得避免出手闊綽計程車子將所有物件買下,還得挑那些面色不虞的、舉止輕狂的男子,有意無意地糾纏。
貧窮但活潑的賣貨女,受人憐惜。
但醜陋且聒噪的她,略略攪擾貴人的興致,就會招致呵斥嘲笑。
謝含章出來的時候,正巧看見寧念戈縮在道旁,籃子裡的零碎玩意兒滾了一地。幾個不耐煩的年輕郎君指著她罵。
“甚麼不值錢的破爛東西,挨著都嫌晦氣!”
“滾,別髒了我的手!”
“走罷走罷……別跟她計較……”
寧念戈手忙腳亂地撿東西。撿著撿著,面前多了片影子。謝含章蹲下來,握住了亂滾的銅球,放進她的竹籃裡。
那幾個罵罵咧咧的人已經走遠了。
“多謝郎君。”寧念戈扯開笑容,“你待我真好。”
“舉手之勞而已,稱不上好不好。”謝含章幫忙撿完剩餘物件,與她道別。
他要回旅舍。
寧念戈問:“明日文會就結束了,郎君會離開麼?”
“我只是途經此地看個熱鬧,當然會走。”謝含章對上她失落神色,頓了頓,補充道,“後日啟程。”
“去哪裡?”寧念戈問,“郎君家在何處,以後還有見面的機會麼?我……我隨便問問,你人這麼好,我喜歡和你說話。”
不加掩飾的言語,反而有種笨拙的稚氣。
謝含章愣了下,神情緩和些許:“若是有緣,註定再會。”
他沒有告知去處。
這也正常,他與她不過萍水相逢。
寧念戈哦了一聲,垂下眼簾,沒再追問。路邊家僕等候已久,謝含章登上牛車,臨走前瞥一眼外面,還能看見她落寞的身影。
對他而言,這並不是甚麼稀奇的遭遇。
在過去的許多年裡,不知有多少人像賣貨女一樣,因短暫的相逢而失魂落魄。
謝含章無意於此,所以沒有再看。
他遠離她,而她拎著籃子回了郡學,改換行頭,在老地方靜候佳音。入夜,季瓊再度前來,告知寧念戈,此聞冬非彼聞冬,確實不是夏不鳴。
“陸景盯了一天。真正的聞冬有些藏不住的小習慣,譬如喝熱茶會蹙眉,看見低劣的詩文畫作會笑得很假。但這個聞冬不太一樣。”季瓊仔仔細細解釋一遍,道出推論,“我猜聞冬已經懷疑你就是裴念秋,故而派人偽裝自己,假作誘餌,來此查探情況。若能抓住你的把柄,必然要加害你。”
“她絕對不止這一個目的。”寧念戈思忖道,“我這兩天也想明白了,如果來的聞冬是假的,那真聞冬一定還在使寧。她假裝離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瞞聞氏族人,聲東擊西,唱場空城計,趁機奪取掌家權。”
而這個來了廬陵的假聞冬,必然不會早早離開。
“我會設法讓她走。”寧念戈有了打算,“讓她離開廬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寧縣。”
送走季瓊,再請秦溟。
寧念戈要和秦溟商議密事。她需要他出謀劃策,獻上一些見不得光的法子,來算計一個光風霽月的人。
……
文會第五日,容鶴以懷寧書院教習身份露面,重新再提“變”字,與諸生論辯。
此次論辯,並非復刻第一日的情形,而是回顧先前得失,考問實策。
論到落日西沉,寧念戈登場,酬謝所有到場之人,期盼今後諸學府能張羅更精彩的盛事。講完場面話,便是酬答宴。
宴席熱鬧不再贅述。
次日,有些學子踏上歸程。還有些不著急走的,打算留在石陽縣,再住一段日子。
謝含章於清晨出發。
他坐在搖搖晃晃的車裡,聽著輪轂滾動的枯燥聲響,翻閱手裡的書。車駕剛剛出城,依稀聽見後方有人呼喊。
謝含章撩開車簾,便見寧念戈氣喘吁吁奔來,手裡捧著個碎花布包。
“郎君,郎君等等!”
她追上來,將布包舉至頭頂,“我有東西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謝含章叫停車駕,隔著車窗接過布包,開啟一看,是木製的圓輪,輪內嵌有風葉,底座還設有半指粗細的棍軸。
轉動棍軸,風葉便呼呼旋轉起來,涼風襲面。
“日頭炎熱,趕路辛苦,你拿著這個玩。”寧念戈望著他,眼睛盈著笑,“我送你的,不要錢。”
謝含章問:“這個也是你自己做的麼?”
寧念戈:“當然。”
當然不是。
“很厲害。”他點頭,“你有資質,往後鑽研墨家術,定有所成。”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寧念戈伸出手來,“郎君有沒有甚麼東西回贈我?”
她神色坦然,彷彿他就該回禮。
謝含章一時沒有準備,只好取下腰間玉佩,要她換些錢添補吃穿。
這是俗物,所以他難得流露出一絲赧然。
車馬再行,一路向東。
過淺石灘,經木橋,磕磕絆絆道路難行。廬陵地方偏僻,縱使修了官道,仍然有諸多不便。
偏偏前方必經棧橋被水沖垮,只能繞道遠行。
隨行管事請示了謝含章的意思,趕在夜色尚未降臨之前,走山路小徑,去往河岸埠頭。
只要過了這條小徑,就能換乘舟船,走水路,順湛江而下,去揚州。
可是山路比預想得更加顛簸。行至半路,天色已黑,地裡突然彈起長繩,將車馬絆翻。四下裡竄出二十多個蒙面漢,打著唿哨亮出白刃,隨意砍殺謝氏護衛與僕從。
謝含章在車廂裡撞了幾下,來不及護住自己,長刀已經貫穿木板,險些將他割喉。有人踹開車門,一把捏住他的髮髻,迎面痛擊。
第一下砸在謝含章腦門上。
接著是鼻子,下頜,顴骨。胸腹。
他耳朵裡嗡嗡直響,聽不清四周的哀鳴悲號,意識沉沉墜入泥潭。
再醒來,已經身處破敗廟宇。地面積滿塵灰,房梁牆角全是蜘蛛網,身後巨大的佛像已然歪斜,悲憫面容爬著無數扭曲碎裂紋路。
謝含章無法挪動身軀。
雙手被繩索捆死了,高高吊起。麻繩的另一頭,竟然套在佛像頸間。
他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皮,轉動視線,打量周遭情形。廟裡沒有別人,門窗緊閉,不見天光。
甚至分不清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過了幾個時辰。
“誰在這裡?”謝含章嗓音嘶啞但冷靜,“擄我必有所求,不如露面相商。”
沒人回應他。
連續喊了幾次,門板才被推開,戴著斗笠穿著粗麻衣的男子走進來,指使左右隨從揮拳招呼謝含章。
“聒噪甚麼?”男子冷笑,“你們這些世家子,細皮嫩肉,膽小如鼠,沒缺胳膊少腿就怕成這樣。”
謝含章肚子捱了一拳,險些嘔出血來。
他咬牙忍住,緩緩道:“若為求財,我可以寫信送往水關,自有地方豪族願意借我金銀。”
“誰要你的金銀。”男子不屑嗤笑,上前踩住謝含章腳趾,狠命碾壓,“我就看不慣你們這等富貴人家,如今落在我手裡,必定要你吃盡苦頭死無全屍。”
聽著像是要將他凌虐至死。
但謝含章看見了對方的靴子。緞面,繡雲紋,鮮少磨損。
“你……”
他囁嚅著說了甚麼,引得男子湊近來聽,毫無預兆抬頭撞翻斗笠。
男子失態後退,想用袖子遮掩面容。但已經遲了。
“你不是流寇匪徒。”謝含章竭力辨認,“我見過你……在唸春文會的涼棚裡。”
那人放下胳膊,神色奇異地盯著謝含章,半晌,承認道:“沒錯,我就坐在你附近。你我並未說過話,你竟然認得我。”
“我不認得你。”謝含章道,“你很吵,看文會的時候總喜歡說些貶斥的話,瞧不上這個,看不起那個。聽你言談,觀你穿著,想來也非小門小戶,為何假扮匪徒伏擊我,殺我護衛僕從?”
“為甚麼?”男子恨恨啐了一口,“我姓潘,謝十七,你有沒有印象?”
謝含章沉默。
“你不認識我,你的祖父應當知道。我家原本跟著陛下,有從龍之功,事成之後留在江州。我的父親,原本該做江州刺史。”
那男子捏住謝含章的臉,“謝澹覺得潘氏太貪心,要的東西太多,礙了他的道,便找了由頭查我們的過錯,使我父親名聲狼藉,鬱郁病故,家裡四分五裂。連年不順,求告無門,短短几年落到缺衣少食的地步……我來廬陵文會,本是為了疏通關係,與秦氏談談生意,求秦溟照拂一二,不料遇見你。”
文會期間,已有人認出謝含章,盛情邀請共同納涼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見識謝含章真容。
“你是謝澹最器重的晚輩,是名滿建康的謝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難得有此良機,我當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補我潘氏的苦楚,讓謝澹也嚐嚐喪親之苦。”
於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帶人埋伏在謝含章歸家的路上。
他要殺謝含章洩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沒人能查到兇手。”潘家郎如此說道,“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過來,只會發現你死狀悽慘,財貨皆失。謝含章,我起碼有一天一夜的時間陪你玩。”
話音落下,他甩了謝含章一耳光,轉身出門。
謝含章穩住身形,在鼓譟的耳鳴中,繼續辨認外面的動靜。
破廟四周都有人把守。聽不見車馬經行的聲音,此處或許遠離官道。
滴答,額前的血珠子滾落在地,砸出細小土坑。
謝含章頭暈目眩,身體逐漸下沉,繩索將腕骨勒得紫紅。不知過去多久,有人進來,操起勺子給他嘴裡塞豬食。
他不願吃,被強行灌了幾口,剩餘的湯汁全都潑在了臉上身上,黏噠噠地糊在一起。如此仍不足夠,對方甚至割斷繩索,踩著他的頭,要他舔乾淨地上的殘渣。
掙扎間,外邊兒突然傳來厲喝。
“甚麼人在那裡鬼鬼祟祟?抓住她!”
接著便是一連串雜亂腳步聲,刀刃出鞘,劈砍樹木,發出悶重聲響。誰在嗚咽,在掙扎,被拖拽著靠近破廟,而後狼狽地滾進來,撞到了謝含章的腦袋。
謝含章聞到了燥熱的汗味兒。
他抬頭,下巴抵著髒汙地面,看清了蜷縮在面前的人。
……是總愛纏著他的賣貨女。
她灰頭土臉的,脖子和脊背全是汗,手腳並用爬過來,驚喜道:“郎君,我找到你了,你還活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