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是心動啊:真心的人最可怕
人和人的相遇很奇妙。
明明寧念戈從未見過謝含章,但當她與他視線相接,腦子裡蹦出來的名字只有這個。
寧念戈放下冪籬遮掩容顏。隔著朦朦朧朧的紗,她望見他搖頭,約莫說了句客氣話。在飄舞的花瓣與笑鬧聲中,他向她行禮,而後在僕從護送下,進入隔壁茶肆。
背影也像一幅寫意畫。發是濃黑的墨,衣是深深淺淺的青竹與浮雲,袍角還沾著一點未曾拂落的花。
寧念戈喚道:“歲末。”
歲末心領神會,放下籃子就下樓。
寧念戈繼續伏在窗前看人。因為聽說聞冬要來,她在遠近要道都埋伏了人,一為探查真假,二為伺機擒拿。
連她自己,都在衣裙內穿了軟甲,藏了裂月刀,以備不時之需。
然而這一日美好安寧,所有的冷酷殺機都顯得不合時宜。她始終沒有等到聞冬,只能嗅著滿街漂浮的香氣,聽著嘈雜熱鬧的聲音,品嚐酸酸甜甜的楊梅桑葚。
吃得腹飽,歲末回來。
“據說是探親歸家的世家子,剛好路過廬陵,聽聞此處有文會,便到此一觀。”他將自己打探到的情況如實稟告,“瞧著穩重內斂得很,也不太愛說話,旁人想套近乎也沒問出姓氏來,只知道他在家中排行十七。我便又去馬廄那邊套了話,這位十七郎君的家應當在建康。”
聽著的確像謝含章。
但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麼?容鶴剛跟她提過謝含章,謝含章就到廬陵來了?
如果真是謝含章,寧念戈難免要提防幾分。畢竟謝氏權傾朝野,她可不想留甚麼把柄,更不能讓謝澹對她產生疑心。
可是話又說回來……
假如這個人是謝含章,她真的很難不動壞心思啊。
“謝澹年紀大了。他這個年紀的人,一定很看重家中晚輩的資質才幹。”寧念戈拈了一顆桑葚送進嘴裡,舌面輕壓,酸甜液體爆裂開來,“十七郎君在謝澹心裡重不重要呢?有多重要?”
勾在房樑上的枯榮落下地來,歪歪腦袋問:“要我抓他回來麼?”
寧念戈抬手彈了個腦瓜崩兒,彈在狐貍面具上。
“人家來廬陵文會,怎麼能讓人出事呢?”
枯榮道:“那就等文會結束,他離了廬陵,在半路跟蹤埋伏。抓來做人質好辦事。”
別說,寧念戈還真想把人扣下來,牽制謝澹。
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莽夫和土匪才會如此行事,不計後果不過腦子。
而且還不能確認這個十七郎就是謝含章呢。
“繼續打探,有甚麼新訊息就報給我。”寧念戈吩咐歲平,轉而又道,“他既然是來看文會的,十有八九得進場,到時候給他安排個好位子,夜間住處也費點兒心思,別教他的人守備太嚴密,要方便我們進出動手。不管他是不是謝含章,我自有我的打算。”
此次文會名為念春。秦溟作為最大的出資者,慷慨且隨性地放棄了將姓氏掛在文會名稱前的機會,相應地,他親自為文會命名,美名其曰“冬去春來,萬物革新”,望各地學子打破陳規,銳意進取。
但寧念戈怎麼琢磨都覺得秦溟沒這麼正派,指不定就是將她的名字和季隨春的名字拎在一起,開了個微妙的玩笑。
念春文會設在廬陵郡治石陽縣,借用了郡學學府的一半地界,又徵用了旁邊的地皮建精舍。參與文會者住於精舍,旁聽觀看者便在縣內自尋下榻之處。為了讓更多人親臨現場,作為東道主的寧念戈設了條件,於文會正式開始之前,城內張貼議題一道,任何人都可以答題,將答卷送給擔任評判的大儒們,透過便能獲得入場資格。
此次文會,用於論道的講壇極為開闊,周圍一圈兒留的是各地官學私學的坐席。最外圍又搭了涼棚鋪了草蓆,供那些答題進場看熱鬧的賓客落座休憩。
十七郎君但凡有點真才實學就能進場,但他進場只能坐在最外邊兒。除非表露高門出身,被郡守迎去別處,或者被認出是謝家郎,追捧著請到更舒適尊貴的位子上。
不管怎樣,寧念戈都有接觸他的法子。
她一邊命人繼續打探十七郎君的身份,一邊關注聞冬的動向。連著蹲了兩日,在即將開壇的頭一天晚上,一支浩浩蕩蕩的車隊抵達了石陽縣。
“我們的人沒能在路上截住她。”歲平夜間前來告罪,“起初他們和東陽郡學的人混作一處,並非暴露來歷。到石陽縣附近時,前部潛伏的斥候察覺有異,伺機襲擊,但聞氏的人拿東陽郡學的學子當護盾……”
顯然,東陽郡學被聞氏利用了。怎麼利用的並不重要,總歸郡學的人赴會,不該出事也不能出事,出事了寧念戈的聲譽會受損,這場費心籌辦的文會也要遭殃。恐怕聞冬就是知曉這一點,才使出了這等手段,最終安然無恙進入石陽縣。
可聞冬能保證自己來去自如平安無事麼?廬陵如今是寧念戈的地盤,聞冬遠道而來,並無多少倚仗。縱使有再大本事,也不該冒險前來。
是為了親自探查念戈夫人的真身?
明明家中形勢未明,也要趁著念春文會舉辦之際,特意來此對付寧念戈?哪怕還沒有確鑿的指認證據?
不合理。
“仔細查查,來的人是否真是聞冬。”寧念戈囑咐歲平,“是的話她走不了,不是的話,也要查清他們的來意。”
歲平走後,秦溟派人送來信件。
作為捐了金的世家豪族,秦溟住在郡府官舍裡。寧念戈也住附近,然而人多眼雜來往不便,她沒有和秦溟見面,只在遇到“十七郎君”的當天,給秦溟捎了個口信,詢問他是否知曉謝含章的情況。
沒想到兩日過後,今天夜裡,秦溟直接梳理了一份謝含章的生平給她。
寧念戈快速讀完。
謝含章此人身世與秦溟相似,自幼聰慧備受重視,但謝氏家風更為嚴苛,對子弟的教養也更上心,所以謝含章踏踏實實地長大,沒犯過甚麼錯,也沒遭甚麼殃。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做事待人頗有謝澹之風,但更為溫和細心,算是謝澹最看重的小輩。
此外,據說是因為受了母親的影響,前些年鑽研佛道,無心風塵之事,所以無妻亦無妾,尋常酒宴也很少去。半年前,住在臨川的祖母生病,謝含章前去侍疾。
寫到這裡就沒有了。信紙最後一頁,秦溟畫了幅小像。
墨筆線條簡單得很,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但頗具神韻。秦溟說自己見過謝含章,憑印象畫出來的模樣,確與寧念戈見到的人相符。
種種細節都對得上,所以謝含章的確來了廬陵,來到石陽縣。
寧念戈拿指尖戳戳紙上的小人。夜裡燈火搖曳不定,她的心思也浮浮沉沉。
謝含章的到來,對寧念戈而言是一個機會。即便她還沒想好,這個機會意味著甚麼,可她本能地想要抓住。
然而她該怎樣抓住他呢?
扣人肯定是不行的。文會只開五天,他留不了多久,想讓他為她所用,又不讓他變成她的威脅……著實棘手。
第二天就是正式開壇的日子,寧念戈沒再熬夜,掩了心思睡下。
一夜無夢,待窗紗泛白,她早早起來,洗漱穿衣。
歲末來報,說聞冬夜裡住進了郡府官舍,以捐金世家的身份。這卻又是一樁奇聞,寧念戈懷疑自己記性出問題了:“聞冬給文會捐過錢?”
歲末搖頭又點頭:“她昨晚捐的,直接把金銀送到郡府,郡守高興得很。”
寧念戈忍不住笑了。
文會都要開了,捐的甚麼錢。無非是廬陵太窮,郡守來者不拒。
“住在官舍更方便,夫人與郡守相熟,帶些人進去,要殺要抓都方便。”歲末倒很樂觀,“我昨兒夜裡潛入官舍找她,費了些力氣,終究見著她的模樣。的確和夏不鳴很像,應當就是聞冬。”
歲末只見過夏不鳴,沒見過聞冬的真實長相。
寧念戈倒是見過。在“夏不鳴”喝醉酒以後,她曾幫忙擦臉脫衣,得窺真容。
“我想親自看一看。”她定了主意,“今日文會,我去四處轉轉,看看情況。枯榮,為我畫臉,畫醜一些。”
漂亮的容顏自有相通之處,醜陋卻總能千奇百怪。
枯榮很來勁,對著寧念戈的臉一通塗抹,將她的鼻樑變塌,嘴巴變大,唇峰還點了顆大痣。
寧念戈舉著鏡子看來看去,覺著很滿意。
這模樣,聞冬貼著臉都認不出來。
她戴了冪籬,捏著養尊處優的姿態,乘車前往文會。作為懷寧書院的幕後主人,此次念春文會的東道主,她得在開場的時候講幾句體面話。當然,和以前一樣,要垂簾而坐,要維持神秘。
她講話的時候,論道壇周圍已經坐滿了人。貴客在左右側涼亭,各地學子則是候在壇下,坐得涇渭分明。懷寧書院的人備受矚目,季隨春擠在宋知寒身後,忍耐著燥熱的汗味兒,仰頭看向高處樓閣。
閣間竹簾被風吹動,時起時落。那道模糊的身影端正不移,像一尊被賦了神光的玉像。寧念戈的聲音並不尖銳高昂,但當她開口,所有的雜音都猝然消失。
他們都在看她。
不管是欽佩,忌憚,猜疑,不屑,他們都在看她,聽她說話。
而季隨春戴著一張假臉,無名無姓地藏在芸芸眾生間。此次文會,只做試煉,無法揚名。
夏日的天光刺眼又灼熱。季隨春執著地仰望著閣子裡的身影,直至她離開,滿臉掬著笑的郡守上前來,講了一通冗長的客套話,請諸位評判入席。
銅鑼聲響,念春文會開壇。
第一日,論經。題只一字,為“變”。取《周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一句立意,諸學派人上場論辯。
懷寧書院自然派了宋知寒。其餘學府也選了最有底氣的人上場。懷玉館登臺的人是榮絨。
有《廣教化令》在先,懷玉館此次來石陽縣,並未遭遇特別糟糕的阻礙。但榮絨上場時,周圍依舊響起許多不太中聽的咂舌聲。
此時寧念戈已經改換裝扮,梳了髮髻,穿著斑斕的花布裙,挎上竹筐繞到論道壇外圍發東西。
筐裡盛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玩意兒。
她隨手抓了,給伸長脖子的賓客丟一個,給正在擦汗的客人放一個。走走停停的,來到身形挺直的青年面前。
“郎君,要不要香餅?”寧念戈小聲問道,“天太熱了,味兒不好。”
謝含章正在專注傾聽論辯話語,聞言輕微搖頭。
這會兒還沒到精彩的地方呢,寧念戈聽著滿耳朵無趣的鋪陳,繼續問他:“真不要麼?你身上都是汗。”
謝含章這才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
其實並沒這麼嚴重,只是下頜滾落的汗珠打溼了衣袍。他不肯暴露身份,只靠考題入場,偏偏又坐了個最不合適的位置,縱使有涼棚遮擋,也擋不住斜射的日光。
他不清楚這位子是寧念戈特意安排的。
而寧念戈知道,謝含章進場之後,確有幾個有錢有勢的認出他來,熱情邀請他去涼亭吃茶。可這個謝含章都拒絕了。
不喜張揚。
寧念戈的目光停留在他平靜的臉龐,暗自加了一句評判。
……善於忍耐。
“抱歉。”謝含章取出帕子擦了擦脖頸細汗,卻沒有拿取香餅的意思。他的道歉,只為自己儀態不端。
雖然寧念戈不覺得謝含章有哪裡儀態不端。他坐得比廟裡的神像還莊重,即便出了汗,也聞不見甚麼臭味兒,反倒有種淡淡的香。這種香氣,微甜且泛著涼意,聞著便讓人心神寧靜。
他的嗓音也很好聽。
有些冷,又很乾淨,如涼風拂面。
“我這裡有很多好玩又有用的東西。”寧念戈抓起幾個鏤空銅球,晃一晃,“喏,裡面裝的是香丸香餅,有的可以祛汗味兒,有的能提神醒腦。都不要錢的,是念戈夫人讓我過來,給貴客們送幾樣,免去辛勞之苦。”
她自作主張,將個銅金色的小球遞給他,“這個罷,這個聞著涼得很,你肯定喜歡。”
謝含章還要拒絕,抬眼望見寧念戈額頭被打溼的碎髮,終究伸出手來,接了東西道謝。
寧念戈正好往前送了送,兩人指尖相碰。
與此同時,榮絨的聲音響起。她轉過頭去,一時也沒有離去,站在原地傾聽。榮絨依舊是那副細聲細氣的嗓子,嬌怯怯的,一開口全是攻擊。
“方才諸位兄臺引經據典,講的是人心易變,人心即為變之根本。可人人都有私心,若皆以私心而變,豈不是天下大亂?昔日桀紂順應私慾,無規無矩,自謂承其民心,又與禽獸何異?”
前面論辯的幾個人登時變了臉色。
宋知寒卻又在這緊繃的氛圍中出聲了:“規矩自然重要,但規矩從何而來?聖人之言,帝王之制?聖人體察天地眾生象,得以立言,得以垂範。追溯本源,仍是一顆人心,是體察萬物時的這顆仁心……仁心知曉變通,變通在於審時度勢,造化蒼生……”
寧念戈聽得有意思,乾脆多聽了會兒。
這兩人是真的能辯,你講一大段,她來一長串,到後面都沒別人插嘴的份兒。眼見都要掐起來了,突然又講到一塊兒去了,落在“民惟邦本”的“民”字。
“變,在於敬畏,敬畏天地之德;在於順應,順應百姓之需;在於安和,上合天意,下安黎民……”
“通變,便要識勢,識勢,便要察民。”
四下寂靜,不知誰先叫了聲好,一時間熱鬧起來。寧念戈扭頭看謝含章,謝含章攤開個有些破舊的厚冊子,拿筆記了些字。她略略掃視過去,正是方才論辯的內容,他寫得很快,只摘緊要詞句,最後旁批二字:“仍要務實。”
寧念戈問:“都講到民惟邦本了,不算務實麼?”
謝含章訝然,看了她一眼:“你聽得懂?”
“我當然聽得懂。”寧念戈道,“我就住在望梅塢旁邊兒的莊子裡,平時到懷寧書院附近賣賣東西,沒事的時候也聽先生講學。書院隔壁還有蒙學,識字讀書都有人教。夫人仁善,從來不吝惜這些。”
她的話真假摻半。身世是假的,用賣貨女的身份去懷寧書院旁聽,卻是真的。她自己開的書院,從一開始就刻意模糊了世俗規矩男女界限,再加上收人不問士庶,沒誰敢對此不滿。
謝含章輕微頷首,沒有評判念戈夫人,只道:“是我輕覷你。我說務實,也只是我一己之見,今日之辯已是上乘。”
寧念戈本想試探他對於自己的看法,話題始終引不過去。
“何謂務實?”
“如何識勢,如何察民?百丈千丈之地,千千萬萬人心不同,須得親自走過,看過,問過,再想如何去做,如何做成,如何做好。”謝含章道,“只這廬陵一方之地,恐怕就有千言萬語可說,有千萬種事情可做。只論道理,便像是炫耀口技了。”
寧念戈想了一瞬:“他們敢說,就已經想到了這些,以後未必不能做。可是,如果他們不能做,也不一定是他們的錯。上品無寒門。”
她指了指宋知寒,又移向榮絨,“女子不入仕。是他們不務實,還是無法務實?”
謝含章捏緊了手裡的冊子。他這回看她看得更久,沉靜的眼如同深潭,被飛來的雨水濺起了更多的漣漪。
“你說得對。”他站起來,竟然俯身,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是我傲慢,故而輕妄。”
寧念戈愣了下。
她很少見到這麼誠懇的人,下意識退了一步,忽而笑起來。
“你也太拘束啦,這麼一會兒工夫,跟我道歉多少次了?真怪。”
謝家郎怎麼會對賣貨女這般有禮呢?
她現在扮得這麼醜,也不講尊卑規矩。她從不看輕自己,可她見過數不清的世家子弟,在她匍匐泥濘之時,他們只會俯視她,輕賤她,戲弄她。
她從阿念變成裴念秋,又從裴念秋變為寧念戈。越來越高越來越貴,不愉快的遭遇寥寥無幾。世道如此,要往高爬,才能過更好的日子。
怎麼會有人身居高位,卻對陌生貧賤者如此客氣呢?
太怪了。
好怪。
寧念戈抱著竹筐,揮揮手告別。她往前走,隨手抓銅球,遞給涼棚下的客人。也許有人在道謝,也許沒有,她沒注意聽。
脊背癢癢的,好像後面跟著個人。猛地回頭,滿眼都是坐客,謝含章的身影已經瞧不清。
他沒再看她。
是她以為他看她。
“有點麻煩。”寧念戈嘀咕著,揉了下自己的臉,“我還真動心了。”
不愧是被人心心念唸的謝十七郎,恐怖如斯。
她懷著難言的心情,發了半筐銅球香餅。兜兜轉轉繞到貴客們所在的涼亭,照著先前的話術送東西。
涼亭裡的人幾乎都不搭理寧念戈。聽到是念戈夫人送的東西,才露出些感興趣的神色,指使她過來,方便挑揀。
寧念戈走了幾個亭子,見到秦溟。
秦溟獨自坐著,裝得一副病歪歪的模樣,手裡捏著根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她以為他也記東西呢,探過去一看,居然在畫小人。
這小人還是她和他。
還沒等寧念戈做出嫌棄反應,秦溟按住紙,抬眸冷淡道:“退出去。”
他沒認出她來。
寧念戈轉身就走。人比人氣死人,秦溟才是真的眼高於頂,看誰都是螻蟻。不過想想他私底下那樣兒,算了,不和瘋子計較。
她來到了聞冬的涼亭。
隔著垂落的紗帳,就已聽到細碎笑語。昔日種種再現眼前,她閉眼又睜開,掀了帳子進去。
“這位貴人,我奉夫人之命,來送香餅……”
裡面的人歇了笑,朝她看過來。
寧念戈第一個想法是,原來聞冬長這樣。她見過她的,但真正面對面,還是覺得陌生。
倚著憑几的聞冬,依舊佩戴璀璨明珠,遍身華服,眼含笑意。美而英氣的五官帶著些微疲倦,似乎覺著這文會無趣。
而聞冬旁邊跪坐著聞山。的確是聞山,普普通通,卻又險些害死寧念戈的聞山。
他們真的來廬陵了。
“甚麼香餅?”聞冬笑問,“走近些,給我看看。”
寧念戈走向聞冬。一步,兩步。她的呼吸沒有變化,步伐也不亂。任何殺意都按捺在心底,藏好了,不被察覺。
聞冬懶懶撥了撥竹筐裡的東西。
“沒甚麼意思啊……這個味道不錯。”她撿起個小球,搖晃了下,看向寧念戈,“替我謝過夫人。”
寧念戈牽著嘴角露出笑容:“好。”
現在不能殺。
要等文會結束,聞冬離開廬陵,再殺。
也可以不讓聞冬離開,只要別人以為她離開……
她要殺了她。
不,在殺死之前,還得審出蕭澈和雁夫人的下落。把該抓的該殺的人都處理了,永絕後患。任何心軟都是不必要的,無非是你死我活,不管聞冬因為甚麼原因自投羅網……
不對,等等。
寧念戈驀地再次看向聞冬。
“怎麼了?”聞冬問道,“你還不走?要討賞錢麼?”
寧念戈搖搖頭,赧然笑道:“貴人容貌美好,一時看呆。”
被醜陋卑微者如此形容,其實算一種冒犯。但聞冬笑了起來,擺擺手要她離開。
寧念戈低頭,快步走出涼亭。走到無人處,按了下額角。
聞冬的眼瞳……有這麼黑麼?
她分明記得是偏褐色的,初見時有種暖融融的感覺。縱使後來知曉一切都是騙局,但那雙眼睛,不應該是這般深沉陌生的色澤。
畫臉無法改變眼瞳。
何況聞冬對容貌的矯飾,遠遠達不到畫臉術的地步。
所以,有沒有可能,這個聞冬……是假的?